翳难测,不仅行事手段狠辣,做事更是毫无章法,不顾后果。
“此事并不怪你,”沈青黎回拢思绪,开口说话的声音却还有几分不稳,好在伴着沙沙雨声,听不真切,“时辰已晚,你先下去休息吧。”
沈七抱拳:“多谢小姐,属下告辞。”
脑中一直回荡着林意瑶的死,头脑昏昏沉沉的,沐浴过后,沈青黎换了身夏日的轻薄寝衣,侧卧在榻上。
雨声淅沥,看起来又要下一整夜,回想先前多次的如此雨夜,她或彻夜难眠,或被困于梦中,梦境中总是充斥着各种支离破碎的前世画面,让她惧怕,却又无法抽离转醒过来。
墙角的烛灯未熄,又是这般扰人的雨夜,她不敢吹灯,只将身上薄被拢紧了些。
烛火微晃,微弱的灯影在墙角忽明忽暗,即便闭起双眼,沈青黎仍能感受到房中晃动的光影。窗外雨声绵密,响在耳畔,又似响在她的脑海中,淅淅沥沥。
前世。
天色阴沉,密雨斜倾,一阵阵雨水拍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东宫,安和殿。
沈青黎靠坐在床头,收回诊脉的手。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太子妃虽已调养多日,但体内的寒气尚未完全清除,故还需卧床静养,每日三副的汤药,不可倦怠。”隔着床边纱帘,太医院的方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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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沉声说道。
“有劳方太医。”沈青黎温声。
“敢问娘娘,近来可是夜不安寝,难以入睡?”方太医又问。
纱帘后,沈青黎苦笑一下。
上月,北疆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城,两万精兵于殁于岐山山谷,父兄战死沙场,下落不明,宫里宫外更是流言四起,道此役是兄长居功自傲、傲慢自大所致。
一时间,各种追问、讨伐沈家的声音蜂拥而至。沈青黎却是不信,不信兄长会居功自傲,贪功冒进,更不信父亲兄长皆殒命在北疆,不可能……
收到噩耗的沈青黎当即便昏了过去,施针转醒之后,又苦求萧珩派人查明真相。萧珩不应,她便跪在殿外,久不起身,直到大雨倾盆,冰冷的雨水将她的身体和希望一点点击垮,她晕倒在雨泊之中。
丧亲之痛,加上冰冷的雨水侵蚀,险些令她丧命,幸得皇后出手,请来太医,又下旨让东宫上下尽心照料,自己方才慢慢好转。
眼前这位方太医则是病情缓和之后,太医院另行指派而来之人。
“烦请方太医再开几副助神安眠的汤药给我吧。”沈青黎道。
“微臣遵命。”笔尖触纸的沙沙声落,方太医将手中宣纸递给站在一旁的朝露。
“雨天难行,微臣还要赶回太医院,便先行一步了,”话落,方太医将随身携带的药箱收好,背上肩膀,“微臣告辞。”
“朝露,送方太医。”沈青黎温声。
房门打开,复又阖上,一阵疾风倏然涌入,隔着纱帘,沈青黎看见方太医随行的药箱中,一张宣纸掉落在地,后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吹进房中,翻飞卷起。
门已关上,来不及开口唤人止步,房中无人,沈青黎只得拖着病体趿鞋下榻,将掉落在地的宣纸捡起。
目光无意一瞥,触及“芫花”二字的一瞬,沈青黎的捏着宣纸的手徒然一僵。
手中宣纸缓缓展开,沈青黎自上而下仔细阅览。人参、黄芪、当归、川穹……父兄是久经沙场之人,时常受伤,她幼时曾读过些医书,略懂医术。这是一张药方,准确的说,是一张安胎药方。
方太医是太子“为自己”亲自挑选的,受命于何人自不言而喻,放眼东宫上下,除了自己,便只有林意瑶一名侧妃。但二人水火不容,若是刚刚足月,胎像不稳时,林意瑶必然防范自己如水火,绝不会对安和殿上下透露半个字。
目光落在纸面的“芫花”二字之上,虽是安胎之方,但她记得,芫花似是滑胎之物,而非安胎。
沈青黎将宣纸收好,暗暗留了个心思。
三日后,待方太医再来问诊时,她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调养身体、保胎安胎的问题。隔着纱帘,她清楚看见方太医眼底一闪而过的张惶之色,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太子妃如今身体尚未调理妥当,孕育一事,尚还需些时日,否则怕是会有伤身体。”
“多谢方太医解惑。”沈青黎暗暗揭过话题,只字未提药方之事。
然当日傍晚,暮雨沉沉之时,她便见朝露神色怪异地快步走入安和殿中,反手关上房门。
“禀告太子妃,侧妃林氏,滑胎了。”
朝露的声音很低很轻,但却犹如一颗巨石,倏然投入平静无波的水面,一下在她心中激起巨浪。
戕害东宫子嗣的罪名,何人敢担。那张写有“芫花”二字的药方,方太医受命于何人,答案不言而喻。
虎毒不食子,萧珩却能对自己的子嗣痛下杀手。这样的人,她还妄图求他为沈家查清真相吗?
巨大的惊骇过后,沈青黎冷静下来。萧珩此人不仅心术不正,且还毫无人性,若想查清父兄死因,寄希望于这样的人必是行不通的,她必须另寻法子。
“轰隆”一声闷雷响动,沈青黎从梦中惊醒,薄衫上满是渗出的冷汗。
窗外雨势未停,墙角烛灯光影微晃,耳边雨声沙沙。
梦魇的次数多了,沈青黎已不像从前那般惊呼惧怕,除了忽然惊醒外,不至于高声惊叫,惊动旁人。
喘动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竟握着枚玉雕大雁,是萧赫先前所赠的那一对。她那日细细端详雕刻工艺,后随手放在床头,此时握在手中,无端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雨势微收,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纱隐约可见,天快亮了。
若是从前,梦魇之后的沈青黎必会趿鞋起身,不再独自留于房中,但眼下,手中握着被自己体温捂热的温润玉雕,头脑昏沉,沈青黎翻了个身子,不知不觉间,竟沉沉又入梦乡。
这一次,她没再做梦,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整觉。
**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明媚春衫彻底换成了轻薄的夏裙,转眼已然入夏。沈府上下继续有条不絮地准备着婚事,但因着先前衔珠阁外发生的意外,沈青黎变得鲜少出门,唯宋嫣宁常常上门拜访,陪她解闷,亦帮了她不少忙。
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礼部将婚事流程基本拟定,聘礼流水一般地抬进府里。安阳侯府向来行事低调,又常年身在北疆,已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沈青黎看着抬进的一个个描金画彩的箱笼,眼花缭乱的珠宝首饰,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之感。
婚事虽筹备的盛大体面,但沈青黎心里对这种表面的风光排场却没多大兴致,只在心中默默数着日子。倒不是因为婚期将近,而是因为婚期之后的九月,朝中会陆续有北疆商队被劫的消息传回,那是父兄北上的起始。
前世,她和太子的婚期在定在年尾,彼时二人虽未成婚,但一切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故北疆消息传回之后,萧珩门下的兵部侍郎吴倚年提出,未免敌北狄贼寇进一步胡作非为,嚣张狂妄,须提前派能坐镇北疆之人北上的提议时,父亲和兄长皆是毫无疑虑的。
自己虽有所顾虑,但萧珩私下见面时的信誓旦旦,轻而易举地让她放下戒心。
她致死仍不能忘记,兄长九月离京时,临别之际笑意张扬地对自己说的话:“不过区区贼寇而已,待兄长速速料理之后,便即刻返京,阿黎的这杯喜酒,我怎会缺席!”
却不想,兄长的这一句话竟是永别。
院中传来箱笼落地的闷响。
礼部又有东西送来,是新制的嫁衣。
沈青黎的思绪被拉回,这一次并未像先前那般,只着人将东西收好,而是上前亲手打开木质箱盖,绯红嫁衣华丽非常,却前世太子妃的嫁衣样式有所不同。
沈青黎伸手拂过绯红嫁衣上的金线纹路,婚期将至,兄长启程北上的九月也将随之而来。
这一世,她、沈家,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婚!
第33章
七月酷暑, 八月渐散。
转眼便至八月,立秋虽过,但天气仍热, 不过却少了些盛夏的燥热难耐,早晚多了几分秋日的微凉。
晋王婚期将至, 此间筹备时间虽短,但礼部却已将大小事宜安排妥当。
中秋一过,安阳侯府便将意欲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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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普通灯笼摘下,转而换上绣着“囍”字的大红灯笼。囍字窗花、鲜妍红绸布装点各处,侯府上下皆沉浸在嫡女即将出嫁的喜庆之中。
八月廿三, 上上大吉。
昨日微雨,夜里雨停。先前每逢雨夜,总会辗转反侧断断续续梦到前世, 可没想昨晚沈青黎倒是睡得极好,一夜无梦,醒来时更是神采奕奕。
地面的积水已被夜风吹干,秋风利爽,长空如洗, 正是个阳光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天刚破晓,沈青黎便已起身梳洗装扮。香汤沐浴、长发高盘、施粉布妆, 最后穿上繁复华美的大红喜服。待准备一切得宜时,已近午时。
沈青黎端坐妆台之前, 静待梳妆的最后一步, 簪发。大雍习俗,女子出嫁当日,梳妆完毕之时,当由母亲为女亲手戴上一枚发簪, 有吉祥如意之意,若是生母早逝的,可由家中福寿绵长的长辈代劳。
忙碌了小半日,此时房中梳妆的婢女皆已退出,沈青黎静坐椅上,刚经历了和前世几乎一模一样的准备流程,此刻看着铜镜中自己浓妆艳抹的脸,心中竟生出一瞬的恍惚之感。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思绪被打断,沈青黎只当是负责梳妆的嬷嬷入内,没想透过面前铜镜,看见的却一脸严肃的父亲的脸。
沈青黎回身,又看一眼父亲的脸,又看见他手中所持金簪,开口问安:“父亲。”
沈崇忠“嗯”了一声,随即行至沈青黎身后站定,手中所持金簪不仅没有放下,反倒是拎了拎袖口,而后缓缓抬起执簪的右手来。
“父亲这是……?”沈青黎看着父亲架势,狐疑开口。
沈崇忠清了清嗓,捏着金簪的手来回在沈青黎高耸的盘发上比划起来:“不就是簪发吗,旁人家女儿该有的,我们沈家的女儿也有。”
沈青黎心头一热,眼角不禁有泪涌出。
若说方才的准备梳妆皆叫她想起前世,那么此刻,父亲手持金簪,欲亲手为自己簪发的样子,却是全然不同。
前世成婚之时,兄长已然北上,却未在预定之日返回,父亲心里担忧却因不想影响自己而不敢表现出来。加之先前自己在春日宴上的遭遇,更是令父亲殚精竭虑,故在成婚当日,压根无心做这些细碎小事,气色也远不如现下所见。
这一世,一切皆已全然不同。
沈青黎忍住鼻尖酸涩,下颌微微抬起,不想叫父亲看见自己红了眼眶的样子。
沈崇忠乃习武之人,簪发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次做,握住金簪的健硕手臂来回在女儿高盘的鬓发间来回比划了几下,许久方才落手,动作颇为小心翼翼。
精致的并蒂莲镂空金簪插-入发间,头顶传来父亲浑厚低沉的嗓音:“今日你虽出嫁,却终是沈家人,是我沈崇忠的女儿。如今朝局尚不明朗,晋王妃的位子,怕不好坐,但不论往后如何,沈家永远是你最坚实可靠的后盾。”
沈青黎忍住鼻尖酸涩,怕开口说话,眼中的泪会掉下,只重重点了点头。
沈崇忠也没再说话,只转身默默退出房门,留下一个略有些寂寥和沧桑的背影。
几个负责梳妆的嬷嬷走入,沈青黎收拢好心中情绪,面上扬起笑颜。
沉甸甸的凤冠压在发髻上,吉时将近,外头传来一阵锣鼓喧天,朝露从外头小跑进来,面上满是喜气洋溢:“小姐,外头迎亲队伍来了,就快到了。”
话毕,待看清自家姑娘一身红衣似火、皓齿红唇、眉眼生姿的样子,不经看直了眼:“小姐真美……”
沈府门外的街道上,侯府侍卫和晋王府侍卫已各自列队,将前来看热闹观礼的百姓隔绝在外。
萧赫身骑白马,亲自过府迎亲。吉时已到,沈青黎手执绣有并蒂莲纹绢扇,低头垂目,缓步而出。
绣着鸳鸯戏水的绣鞋一路踩着红毯而过,侯府大门外,红绸装点的花轿静待其中,攒动的人头已被护卫隔绝在外,不少人手中拿着府上派发的喜糖,热闹却不失秩序井然。
凤冠上的金色珠帘垂落眼前,不时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透过珠帘,隔着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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