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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第七天(7)
谷迢看着手上的话筒,正想将它重新挂回去,亭外的玻璃上忽然擦过一抹光,引起他的注意力,当谷迢转头看去,忽然发现梁绝不见了。
不、不止是梁绝,一切都不见了,包括寂静的街道和黑暗中的建筑,它们全都如奶油般融化成斑斓五彩的灯光,万花筒般聚拢又分散,只有这座电话亭和处于其中的人幸免于溶解的命运。
错愕中,谷迢的胸口倏而激烫,像被一枚烧得发红的烙铁猛痛心口,他面容扭曲一瞬,立即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蹙着,捂上感到疼痛的地方,指尖隔着丝绒布料,隐约感受到那枚硬币碎片的轮廓。
但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秒后感官中仅剩剧痛后的余韵。
将话筒重重放回原位,谷迢额头布满冷汗,他再次按了按胸口,忽然抬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四周的景象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条崭新而陌生的街道重新出现,饱和度拉满的店铺招牌鳞次栉比,用来招揽顾客的音响大放着歌曲,忧郁流行的抒情曲和颇有节奏的上头广告词竟然能衔接得毫无违和。街道上是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他们的衣着靓丽,妆容和发型时兴。
不知是不是谷迢的错觉,他甚至看见了几张在游戏里见过的熟面孔。
而一位男人脑门上顶着眼罩,身穿价格不菲的黑西装,一脸严肃地站在大街上沉思,不论从样貌打扮还是气质上来看都非寻常人,应该出现在灯红酒绿的席宴里,而非地上还有滩污水的大街上。
这种违和感已经为他明里暗里招来了不少视线,所有人在距离谷迢不到一米就绕着走开,顺便回头看一眼,用目光传达出一种“这人穿成这样是来走秀吗”的疑惑,以及“我靠这西装一看就贵得要死如果不小心碰了不会被讹吧?”的怀疑。
当有人跃跃欲试地掏出手机时,谷迢敏锐地一转头,毫无情绪的目光如冰棱如利匕,刺得对方手一抖,忘关闪光灯的手机镜头一亮。
但是自动留存在相册里的照片除了模糊的街道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在路人掏出手机的同时,道路旁忽然窜出一道白影,毫不犹豫地抓住谷迢的小手臂,拉着他往街道前方跑。
“梁绝?”
谷迢立刻就认出了对方,于是顺着男人牵引,跟他一起逆着人流往前跑,街道上的人群纷纷为他们让行,他甚至在余光里甚至再次掠过几道眼熟的面孔。
梁绝没有回话,一直将他牵出人潮,跑到冷清的十字路口时,他似乎还想继续跑,最后却不知为什么慢慢停了下来。
谷迢这才猛地意识到刚刚热闹仅是短短一截,此刻被晓昏分割,整个陌生的城市即将入夜。
“我的时间不多。”
梁绝忽然松开手,回过身,目光落在谷迢身上时,眼里难以掩饰地掠过一抹惊艳和悲伤,但最终还是弯起唇,露出谷迢最熟悉的那抹微笑。
“下次当你、或者说你们,再打电话后,如果重新来到这里,找到那个穿红冲锋衣的人……不过祂的出现要看运气,看来这一次,你的运气不太好。”
谷迢在认出梁绝的一瞬间,尽量保持面不改色的皮囊下,各种复杂的情绪翻涌得如海上风暴,他的胸膛起伏几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
“……你是……我第一周目的梁绝。”
梁绝顿了顿,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戳穿,那双眼如被光束对准的琥珀般亮起,原本平静的语气里泛起几分惊喜:
“这么明显就让你认出来了吗?我甚至穿着与我同样的衣服。”
“因为……感觉,不一样。我也曾以为一样,直到你带我跑出人群。”
谷迢凝视着站在昏沉阴影里的梁绝,半抬起一只手,于从一侧洒落的暖色辉光中垂睫,金眸中浸着很柔软、很温和的哀伤。
“你收回了原本要触碰我掌心的指尖,而这一次的梁绝,他会坚定地牵住我。”
一周目的梁绝细细端详他一会,随即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还是太胆小了,毕竟你也比最开始的时候变得温和了……那么多。”
当着幽灵温柔的目光,谷迢略一点头,承认了那些改变,也咽下诸多未尽的苦涩。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移开目光,看向边缘开始虚无的街道,才冷静地问:
“……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梁绝,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回答他的已然是陌生的声音:
“因为这里是副本的幻象。”
幽灵已经身躯透明,它轻飘飘地绕着谷迢转几圈,“只要是进入电话亭,成功拨通电话的任何人都会触发。”
它绕着谷迢转了一圈,再一圈转回他面前时,已经变成一个穿着黑衬衫的年轻身躯,它的头部是一片色彩错乱的马赛克,用不知源自哪里的发声器官说话。
“——我只是一个承载你遗憾的幻觉,但你的遗憾太多,于是我挑了最沉重的那个。”
“太可惜了。”
幽灵的声音里满是惋惜,再进一步是四溢的杀机。
“你的潜意识居然在说那个人不会害你,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你再往前拉一步。”
城市深处吹来一阵冰冷的狂风,它轻而易举地掀起幻象掩盖住的幕布,露出“梁绝”止步的身后阴影下,那极深极暗的幽冥。谷迢只要再往前一步,坠落后即可粉身碎骨。
在幽灵围绕如风的细语中,幻象已然开始崩塌,男人再次闭上眼睛。
“……明明再往前一步,我就可以杀死你了。”
咚咚咚。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反手敲了几下。
谷迢缓缓睁开眼,他全须全尾站在电话亭中央。
此前在人群中狂奔时吹过衣角的风,一周目梁绝回首望来的侧脸都是一场幻象,那绿色的听筒仍然贴在脑侧,周围是夜色,是其他玩家们,是灯光洒落如一场微雪。
米哈伊尔微弯腰,单手插兜正等在电话亭外,确认谷迢似乎回过神来,又对旁边的人说了声什么。
谷迢将听筒重新放回原位,推门出去。
迎面就是一场刺骨秋风,令他不禁伸手扣上几个西装纽扣,对看过来的其他人说:
“我打完电话之后,进入了一场幻觉。”
队长们互相对视一眼。
阿尔杰:“WTF?”
米哈伊尔更进一步确认:“什么样的幻觉?”
“一个很热闹的城市街道。有个副本小BOSS会变成你遗憾的人,别跟着他走,不然会死。而且小BOSS透露了一个线索,进入幻象的话,要找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人。”
谷迢简单说了一下。
“顺便一提,接电话的是现实里某个时间段的我自己,但我猜重点是现实过往的某个时间段,如果你们拨电话,对方也有可能是对你们重要的人。”
梁绝的眉心越蹙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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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的队长们陷入了一种不约而同的沉默。
更清醒且理智的他们回想起各自心中的某个人或某些人,在晚风蓝夜中,开始斟酌究竟能不能承接住这份遗憾的重量。
谷迢轻瞥一眼他们的沉默:
“不敢打的话,我可以代替。没有规定一个人只能打一次。”
这句形同挑衅的话一出,梁绝立即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再看旁边,队长们脸都绿了几个。
“……瞧不起谁呢,打就打!正好硬币我们这儿还有一个,”东枝贺咧了咧嘴,扭头催促,“梁小老板,快拿出来。”
梁绝将已经拆去包装盒的硬币递过来,表情也有些担心:“第二个要进去的人是谁?”
“我。”
米哈伊尔开口。
“只是幻象而已,我见过很多次。”
沉默寡言的俄罗斯人有着一看就充满安全感的背脊和气场,那银灰色的瞳孔居高临下扫过时,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暴风雪。
而他拿起听筒,电话另一端响起的是一道温柔慈爱的女声:
“喂……?”
米哈伊尔的呼吸沉重一瞬,冷峻的眉眼刹那柔和下来,低声念道:“妈……”
女声充满不解:“哦,米哈伊尔,你怎么在房间里还要给我打电话?”
米哈伊尔的声音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闭上眼,将一切化为略带哽咽的笑音:“没什么,妈,跟你开一个小玩笑。”
“……亲爱的,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开小玩笑。而且你听起来,成熟了那么多,但我的儿子现在还是一个毛衣还需要妈妈补的小屁孩。可我又确信你就是我的孩子。”
母亲的直觉来自血缘与爱,永远都无法被成功隐瞒。
米哈伊尔这才真正笑了起来,他的指尖摩挲着话筒:“怎么会呢……妈,我永远爱你。一会见。”
“嗯哼,宝贝儿,我也爱你。一会见。”
米哈伊尔挂回电话,眼角忽然擦过一枚冰凉的雪花,雪花越来越多,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独自站在街道中看着这场温柔的大雪,人群与他擦肩而过。远处的幽灵幻化出死去的战友的轮廓,站在暖黄色的橱窗边对他招手呼唤。
但男人屹然不动,隔着风雪,久久地凝视着战友的笑脸,最后长吁一口气,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来往的人越来越少,却始终没有穿红色冲锋衣的影子。
“……”
但是幻象里的落雪唤醒了一段后知后觉的回忆。
米哈伊尔想起记忆中,他的故乡大雪未停,忧郁的蓝调时刻里,屋内壁炉火烧得比太阳还要温暖。她戴着老花镜织围巾,客厅放着晚间新闻。空气里飘着烤菠萝派的味道。
从大学放假到家不久的米哈伊尔走出房间,打算去厨房偷吃烤肉肠,经过客厅时看了一眼壁炉旁刚放下手机的母亲。
她无知无觉,继续轻快地织着毛衣,看着新闻,又动作很快地擦了擦眼角。
……
从电话亭里出来之后,米哈伊尔对其他人摇了摇头:“没有找到穿冲锋衣的人,说起来,为什么是红色冲锋衣?”
孟一星抱胸,若有所思地看向梁绝:“这个问题……我们之前有所耳闻,但更详细的不是很清楚。”
陆燕若有所思:“啊——是他。”
其他曾听说过和没听说过的人都纷纷投来视线。
赛琳比着打枪的手势:“哦,梁队,你还有小秘密没有告诉我们。”
马枫轻轻一锤手心:“我就说红色加冲锋衣这个搭配有点耳熟,不会是我想的那位吧?梧木栖说的是真的?”
HD投来好奇而沉默的目光。
“什么什么,什么真的假的?”阿尔杰搂着西祝章肩膀探头,“来跟我们讲讲,我还能回去拿点爆米花吗?”
视线聚焦之处,侧身站在梁绝后面的谷迢半掩着嘴,状态散漫地打了个哈欠。
梁绝收敛了一下情绪,看了一眼黑沉的天色,对他们笑了笑:
“是的,不过我想现在是可以分享它的时候了。”
第252章 第七天(8)
影院里的大荧幕是时钟也是此处唯一的光源,人们历经一番波折后重新回到这里,时间已经指向了八点半。
梁绝没有再坐回第一排,而是随意挑了个居中位置,队长们则在他和谷迢周围各自坐好。
“我之前的队长耿曙,在游戏里最常见的穿搭就是红色冲锋衣。他是我们最早的那批精英玩家,也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个跟流亡系统建立起联系的玩家,而这里也是他最后进入的副本。”
梁绝靠着椅背端坐,十指交叉自然地垂放在腹间,与放松的姿势不同,他的表情则是反常态般阴暗。
说完这句开场白后,梁绝沉默了一会,他的眸光闪烁着,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最后,他下定了决心。
“在队长死后,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多了一段空白——有人做了手脚,让我忘记了关于队长的事情。”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抹除得不是很彻底,以至于我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帮助过我,但无论如何我都想不起他的样貌……不止是我,所有跟他同一批次的玩家甚至遗忘得比我更干净,更晚一点的新人们只能对他有个模糊的印象,以及一个空白的人形名字……直到现在也是。”
梁绝将隐瞒多年的一段往事和盘托出时,原本压在心底的重量轻了些许,他在众人略显惊讶的注视下,敲了敲太阳穴,一抹安慰似的笑意从他那年轻的脸上一闪而过。
“所以其实他才是那个最大胆的玩家,我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在走他曾想走、却没有走成的路。”
原本神情恹恹的谷迢听到这里,立即掀起眼皮瞥来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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