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她冒险,三年前在英国,他也曾为救她被车撞成重伤。
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三年前,他的付出里还带着某种自我感动和掌控欲,那种“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应该感动”的潜台词。
而这一次,他没有表白,没有邀功,甚至在安全抵达后,第一时间去安顿其他人,他把她交给医护人员,然后转身离开。
就像他承诺的那样:不打扰,只做事。
隋泱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心里深处某个积雪的角落,不知不觉间,悄然融化了一角。
第72章
暴风雪后的县城, 天空洗过一般的湛蓝。
医疗队休整了一天,抛锚的车也被拖回修好,大家回到驻地, 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只有薛引鹤几乎没有停歇。
救援队和牧民们需要答谢, 承诺的项目细则要连夜核定发出, 被风雪打乱的冬季物资配送路线得重新规划……
隋泱好几次看见他匆匆进出驻地那间临时办公室, 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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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依然稳健, 但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
那天下午, 她刚整理完一批筛查数据,从会议室出来,正好遇上他站在院子角落的公告栏前, 对着上面贴着的物资清单微微蹙眉, 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
隋泱脚步微顿, 犹豫了一瞬, 还是走了过去, 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罐便携式氧气, 递到他手边。
“海拔高, 累了更容易缺氧。”她声音很平静,像在科普一个医学常识。
薛引鹤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他的眼里血丝遍布, 却闪过一丝光亮,他接过了那罐氧气。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舍不得移开。
隋泱没再说什么,点点头, 抱着资料转身走了。
薛引鹤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罐氧气,又抬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角止不住上扬,他拧开阀门,慢慢吸了几口,冰凉的氧气流入肺叶,混沌的头脑似乎清明了几分。
之后几天又陆续下了几场雪,大雪彻底封山,许多预定的外勤和建设工作都被迫暂停,医疗队便利用这段时间做阶段性总结和查漏补缺。
隋泱对着筛查名单和初步诊断记录,反复核对着,她的目光在“扎岗村—多吉(7岁)”这一行停留许久。
这个男孩筛查时听诊有轻微的心脏杂音,心电图也有些许异常,但孩子看起来活泼好动,家长也笑着说“没事,能跑能跳,比牛犊子还结实”。她当时给出了“疑似先天性心脏缺陷,建议进一步检查”的意见,但家长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房间隔缺损?还是轻微的肺动脉瓣狭窄?她凭借经验判断,这类缺陷在幼年时症状可能很不明显,尤其在高海拔地区,孩子们普遍有代偿性红细胞增多,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供氧不足的问题,但随着年龄增长,心脏负荷加大,尤其是眼下这样的寒冬,低温和缺氧双重压力下,潜在的风险可能会突然攀升。
她把这个名字重重圈了起来,在备注栏写上:“冬季重点随访对象。建议开春后尽快安排超声心动图确诊。”
筛查工作接近尾声,剩下的几个点都在海拔相对较低、彼此距离较近的冬季牧场聚集区。
医疗队最近的工作节奏变成了白天集中筛查,下午就近走访各个聚集点,看看有没有临时需要处理的病患,或者给一些慢性病老人送药。
工作没那么奔波了,驻地里的气氛也轻松不少。
薛引鹤似乎也终于从连轴转的事务中喘了口气。
隋泱几次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旁边围着杨雪医生那个十岁的儿子达瓦,小男孩一本正经地当着小老师,薛引鹤则拿着本子,跟着他学藏语日常用语。
“不对不对!薛叔叔,这个词不是这么发音的!”小达瓦皱着鼻子,一副“你真笨”的表情,“舌头要卷起来,像这样——村~庄~!”
薛引鹤跟着重复,发音依旧有点生硬,但他态度极其认真,被小孩训了也不恼,只是点点头,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念。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过于清晰的轮廓,那微微蹙眉、努力模仿的样子,竟有些……可爱。
隋泱路过时瞥见,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弯起。
……
某个晴朗无风的夜晚,隋泱结束了一天的随访,独自在驻地外的缓坡上散步。
高原的星空低垂,银河像一条璀璨的雾带横贯天际,星星密集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远离了灯光,只有月光和星光照亮脚下的路。
她走上一处小土坡,却看见坡顶已经有人。
薛引鹤背对着她,坐在一块大石上,仰头望着星空,他穿得不多,背影在清冷的星光下显得有些孤直,却奇异地和这片辽阔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星光落在他眼睛里,深黑的瞳孔里仿佛也盛着细碎的银芒。
隋泱停下脚步,一时不知是该上前还是离开。
“今晚星星很亮。”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融在夜风里。
“嗯……”她应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在他不远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又保持着得体的空间。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沉默地望着星空,远处有牧羊犬偶尔的吠叫,更显得天地寂静。
“松盈跟你说了吗?”薛引鹤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和谈从越可能要来。”
“前几天神秘兮兮地说要给我惊喜,”隋泱转头看他,“难不成是这个?”
“那是我多嘴了,”他顿了顿,但脸上并无多少抱歉的样子,反而有些无奈地苦笑,“他们那个‘每月求婚计划’,你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隋泱点头,也忍不住面露笑意。
阮松盈和谈从越这对活宝,从谈从越第一次求婚开始,不知怎的就定下了这个浪漫又有些荒诞的约定:谈从越每个月要在不同的地方向阮松盈求婚一次,形式还不能重复,持续两年,满二十四次后,就去领证结婚。
用阮松盈的话说,是要“把一辈子的浪漫预支个够”,而谈从越如此稳重之人,竟也是双手赞成,并乐在其中。
不过,去年因为谈从越母亲重病,加上阮松盈的外派项目,中断了近一年。
“听说中断的月份不算,所以今年还差最后一次,”薛引鹤的声音在星空下显得格外磁沉,“谈从越说要找一个独一无二,配得上功德圆满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向隋泱,星光照亮他眼底细微的情绪:“所以,他们选了这里。”
隋泱愣住了。
“来看我们,顺便完成最后一次求婚,”薛引鹤补充道,“当然,他们不会放过这个秀恩爱的机会。”
隋泱几乎能想象他们俩的嘚瑟模样,阮松盈一向对薛引鹤各种看不惯,而薛引鹤以前对他们那种“幼稚把戏”也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看来很快要热闹了。
两人各有所思,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薛引鹤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转向她,“松盈和从越过来,你知道的……他们话比较多,也显眼,基地就这么大,他们一来,我和你之前就认识这件事,肯定就瞒不住了。”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里的人都很简单,但也免不了会有些猜测和好奇。可能会给你带来些……不必要的关注。”
他没有用“困扰”这个词,但意思已经明白。他看着她,眼神在星光下尤为认真:“所以想先问问你的想法。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不愿意被打扰,我可以想办法安排他们在县里住,尽量少来驻地这边。”
他再次将选择权放到她面前。
隋泱没有立刻回答关于阮松盈二人的问题,她仰头,望着头顶那条璀璨得近乎奢侈的银河,星光落进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
高原的夜风并没有因为这无际的星空而缺席,凛冽吹来,也吹散了所有的犹豫。
她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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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许久、也是她此刻最想确认的问题:
“那么你呢,薛引鹤?”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做了这么多……还不回去?”
风声似乎都小了,天地间只剩下她的问题,和那双在星光下等待答案的眼睛。
她要的,不是“项目需要”,不是“顺道帮忙”这类他用过无数次的理由,她想要他最核心的那个动机。
薛引鹤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星云在缓慢旋转。
那些烂熟于心、体面的、公事公办的托词,在她清澈的注视下,寸寸消融。
良久,他开口:
“在英国时,我知道你被照顾得很好,所以我能忍受,可以只是远远地想念。但这里不同,这里的天太广,路太远,你只有你自己。我没办法不来,我必须先确认你是安全的,没有太累,没有不开心。否则,我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成。”
他的话明晰、坦诚,像雪后初霁的远山,每一道轮廓都清晰可见。
不需要猜,也不必再问。
隋泱静静听着。
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许久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许久,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星空,她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他们来,就让他们来吧。”
她侧过头,星光映亮她半张脸,神情是彻底的坦然:“如果有人当面问起,我不会撒谎,也不会藏着掖着。”
“毕竟,被前男友追求,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半秒。
前男友。
那三个字扎进来的时候,薛引鹤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维持脸上的平静,是的,依旧很痛。
这是他欠她的,是他亲手挣来的身份,也是他这辈子最想摆脱又永远无法抹去的标签。从她口中这样平静、坦然地抛出来,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清楚地看见自己曾经的位置——那个把她弄丢了的人。
可紧接着,追求。
像一道光从她话音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他所有不敢奢望的可能。
她承认了这个现状,没有否认,不再抗拒,她用一个简单的主谓宾结构,将他们此刻的关系,清晰、坦荡地定义在了这片星空之下。
这是一张通行证,一个允许,允许他以“追求者”的身份,留在这里,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允许他的存在和付出,允许这段曾经断裂的关系,以这样一种新的、能够被公开承认的模式,继续发展下去。
痛楚和希望同时攥紧了他的心脏,一个往下沉,一个向上托。他几乎要撑不住脸上那层薄薄的镇定,喉间涌上来的东西又酸又涩,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他的睫毛飞快地颤了一下,像被风扑了的烛火。只是夜色够浓,他的侧脸也够稳。
“……好。”
他只应了这一个字,声音甚至比往常更沉稳了些。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声“好”的尾音里,藏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哽咽。
隋泱站起身,拍落衣角的细雪,“回去吧,风大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缓坡,他的脚步稳稳地跟在她影子里,姿态从容,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起来,又慢慢松开,反复几次,像在攥住什么,又像在克制什么。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细碎的雪沫,在星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
第73章
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驶入驻地时, 隋泱正在诊疗室门口整理医疗箱。
阮松盈从副驾上跳下来,羽绒服敞着,墨镜推上去卡在额头, 手里拎着两袋物资。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 阮松盈没急着过来, 先跟迎上去的杨雪握了手, 两人熟稔地交谈了几句, 提到几个共同认识的人名,她所在的国际医疗援助组织[健康无界]跟西藏这边的医疗项目合作多年, 和杨雪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聊了几句近况,又说到县里新到的那批制氧机,杨雪点头:“回头我把验收单发你。”
“行”阮松盈应完, 终于转过身, 大步朝隋泱走去。
然后一把把人拽进怀里。
“瘦了, ”她闷闷的声音从隋泱肩窝传来, “但是眼睛比以前亮。”
隋泱没说话,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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