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有其他人在。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以及那只孤零零置在案上的纸鸢,神思怔忡了半晌。
他登基的这十二年,若不论陈绍刚病逝的那段时间,好似只有玉娘来他跟前时,不消任何通传,他也习以为常。
这段时间,他时常梦回两年前的秋末,如若他当时便将一切都想清楚了呢?如若早一些想清楚,再默不作声地处理了女医挚与那汤药,他与玉娘会不会与现在不一样?
因着太医的叮嘱,他没再多作挪动,有军情政务,陈既明也会将一些总结好再来报给他,其余琐事善后事宜,并不消他亲自安排。
一直到次日午后,蒋兆照例来报陈怀珠近两日的行踪。
元承均拿过蒋兆放下的竹简,目光定在了一处。
[娘娘闻贺兰畅伤重,送其伤药两瓶]
他的视线移到自己胸口的位置,他身上的伤她不闻不问,反倒是贺兰畅那小子受了伤,她便送伤药过去。
元承均紧紧捏着竹简,而后将东西丢在一边的地上。
莫非他也该“学一学”贺兰畅,不该在玉娘跟前强撑?
他心下有了计策,于是叫岑茂将张太医传来,吩咐了几句。
张太医尴尬应下。
——
屋中灯烛略昏暗,春桃见陈怀珠正捧着竹简,说不上来是在认真看,还是在发呆,但避免伤眼睛,她还是将灯点亮了些,待看清陈怀珠手中所捧的东西后,她轻叹一声。
陈怀珠稍稍抬眼,“怎么了?有话直说。”
春桃将自己听来的事情复述给陈怀珠:“奴婢听闻陛下的伤病又严重了些,那会儿陛下行在中端出来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好似是伤口裂开,又发了高热,整个人还在昏迷不醒。”
陈怀珠鸦睫轻轻扑闪,她想起昨日她离开时,元承均的那声闷哼。
莫不是因为她昨日挣扎的动作太大了些?
几番纠结后,她还是叫春桃拿上伤药,披衣去了元承均的院子。
说到底,他的伤也是因她而起,只是去送个药看一眼而已。
仅仅如此,绝不多留。
到门外时,陈怀珠见到了一脸憔悴的岑茂,她捏着药瓶,问:“陛下,情形如何?”
岑茂垂着头:“不大好,一直昏着,还没醒。”
陈怀珠左右摇摆,又反复望向屋内。
罢了,就去看一眼,反正他也昏着。
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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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问岑茂:“我进去瞧一眼罢。”
岑茂没多言,侧身为她推开门。
陈怀珠进屋后,见着那人果然合眼躺在榻上。
烛火昏黄幽微,看不清元承均脸色到底是惨败还是康健,只见他眉心紧敛,不知做了怎样的梦。
陈怀珠坐在他榻沿,低叹一声,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指尖探向他的眉心。
元承均虽闭着眼,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床榻的下陷,在听到陈怀珠那声叹息时,他几乎要克制不住睁开眼,好看清她眼底到底是怎样的神色。
柔软的指尖触碰到他的眉心,他的心也跟着鼓噪起来。
玉娘多少还是在意他的。
陈怀珠只碰了一下,便撤开手,她将伤药搁在床榻边的案上,便要起身离去。
然她才有了这样的动作,指尖却先一步被人轻握——
作者有话说:白天有点事,更晚了,发红包。
第75章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握住她指尖的手指,带着试探的意味,顺沿她的指骨缓缓朝上爬,直至干燥温热的手掌覆拢住她的手背,拇指与食指才握成一个圈,将她的手腕虚虚环住。
她轻轻抽动自己被握住的手,其人的拇指指腹便朝下滑了半寸,又抵在她手腕内侧的经脉上,便如同抵在她的心头,探着她的稍稍变快的心跳。
陈怀珠不由得朝元承均的面庞看去,只见他方才还合着的眼皮子,缓缓掀开,露出一双澄明双眼,手边的灯烛上跃动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眸底,让那素来沉若深潭的眼瞳,隐隐有了缱绻之意。
元承均动了动干燥的唇瓣,嗓音略微喑哑:“玉娘,我还是等到你了。”
陈怀珠垂眼看他,眼神中一片了然:“怎得不继续装了?”说着她便要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按在元承均的手背上,欲将自己的手从他的当中抽离出来。
“玉娘,你,你知道?”元承均说着便用手肘撑着自己坐起来。
他对她的反应很意外,他本都想好要用怎样的话术,怎样装惨扮弱哄着陈怀珠留下来,多陪一陪他,不想玉娘从一开始就知晓。
陈怀珠轻轻“嗯”了声,没多说话。
她方才指尖去探元承均额头上的温度时,便都清楚了。
他的额头的确是有些发热,但绝不是高热到昏迷不醒的地步,毕竟她又不是不曾见过他性命垂危的样子。
元承均的脸上现出片刻的失措,此时在陈怀珠面前,他也不在是臣属面前那个沉稳有度、运筹无措的帝王,只是一个希望能得到妻子片刻垂悯的寻常男子。
“看来,是太医用药太小心了,喝完竟然让我瞧着只是低烧的状态。”他有些苦恼地摇头。
陈怀珠本以为他只是盖了厚重的被子太久,才会这样像发热又不像发热,不想他竟是喝了药,她不免蹙眉:“你疯了不是?药怎么能乱喝?”
元承均不太能确信她的态度,却没能克制住眼底浮上的笑意,“所以,玉娘,你是在担心么?还是生气?”
陈怀珠别开眼,故意冷声:“都没有,现在不是白天,你少乱梦。”
元承均看见她紧抿的唇,语气中添了些流连,“玉娘,那便让我权当是梦,让这场梦更久一些罢。”
陈怀珠无意理会他这句,只问:“你刻意将我引来,到底要做什么?有什么话一并说完好了。”
元承均的视线不曾从她身上挪开,“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陈怀珠回头扫他一眼,“你觉得我会信么?”
元承均望了她片刻,终究还是先妥协,“贺兰畅受了伤,你又是去探望,又是去送药的,究竟还记不记得,我也伤了,且伤的比他更重。”
陈怀珠不想他竟是因此事吃味,甚是无奈:“药是我让春桃去送的,到底朋友一场。”
元承均听见她的解释,扬唇闷笑,又“无意识”地朝她挪去一些:“你让春桃去给他送药,却亲自来看我,是不是,还是对我几分在意的?”
两人肩膀相挨,陈怀珠的脊背僵直了下,话语生硬:“你少自作多情,你要在我家出了事,我家岂不是成了凶宅。”
元承均轻叹,“是因为什么没关系,总之,我与贺兰畅之间,玉娘更关心我就是了。”
陈怀珠不曾反驳这句,只是不解他这样幼稚的举动,“倒是你,过两年便而立之年了,竟还在这种事上斤斤计较。”
听见她道“而立之年”,元承均的目光沉了下,玉娘这是嫌弃他年纪大了?
然还未等他问出这句时,陈怀珠先察觉出不对,她转过头来,问:“你怎么知晓我给贺兰畅送药的事情的?”她望向元承均的眼睛,“你监视我?”
元承均的唇翕动,搜肠刮肚半晌,最终也只吐露出一句:“玉娘,不是监视。”
陈怀珠却不愿听他的话,她的神识也在一瞬间清晰,“枉我这段时间来,还以为你改了,不曾想,你还是与从前一样多疑。”
若只是故意让太医放出来他“病重”的消息引她前来,她尚且还能理解,可真相竟然是她一直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元承均见她要走,立即将她拉住,语气更软,“只是你不愿见我,我思念过甚,所以想多知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知晓你对我的态度与看法,才做了这样的错事,此后,我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任你怎样罚我都可以。”
陈怀珠忽然有些疲惫,“你以为我在意的仅仅只是这一件事么?”
元承均脑中的弦绷紧,他没松开陈怀珠,“那,还有什么……你想怎样都可以,只要不要抛下我,只要不将我一人抛在过去。”
“你没有发现么?你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这十二年来,只要我与任何一个男子多说两句话,即便对方只是宫中的一个内侍,你也要过问,至于我二哥与贺兰畅就更不必说了,你为何非要屡屡与他们相比呢?”陈怀珠知晓对方不愿放开她的手,遂单手敛衣起身。
他与其他人,在她心中,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元承均唇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玉娘,我只是想知晓,我比他们,究竟差到了哪里,以至于他们也能得到你偶尔的亲昵。”
他幼时在宫中时,邓夫人告诉他,安分守己保住性命是第一位,如若想到父皇的垂青,便要看看其他得宠的皇子公主是如何做的,要是能比他们做的更好,或许就能让父皇放下对他身世的芥蒂,多看他两眼,他在宫中的日子便能好过些,熬到及冠封了王有个好一些的封地,便算是熬出了头。
他听信了,也照做了。自入太学,他即使年岁比几位兄长都小,入学都晚,但仍然很快赶上了几位皇兄的进度,并且学问比他们做的都好,也正因此,得到了韩公的青睐。然这样得到的,并不是父皇的在意,而是其余几位被比下去的皇兄的报复。
一直到他被陈绍扶上皇位前,他每日都在想自己到底比其他兄弟差了什么。后来他与玉娘成婚,才知晓,被一个人放在心上是怎样的滋味。
他抬头仰视陈怀珠,“大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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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贪心不足的,得到了一些便想要更多,也不想将自己得到的,分给他人。”
陈怀珠瞥了他一眼,“因为我曾经太过于信任你,所以你喂了我十年的避子汤,我还当那是调理身子的补药,才只看着别人夫妻恩爱和睦,儿女双全徒留羡慕,我不是没有试着回到过去,但你如今又要我如何相信你的话呢?”
元承均单手掀开被衾,跪坐在榻上,他喉头滑动,将那阵哽塞压下,问道:“玉娘,假若我当时能认识到自己对你的心意,只是将你当作相守一生的妻子,而不是权臣之女的皇后,你我之间会不会到现在这一步?你当初离开后,每每思及此事,我都甚是痛悔。”
陈怀珠回想起曾经那十年,只觉得曾经喝下去的药的苦涩又重新蔓上舌苔,她眼眶酸疼,“这样的话,那件事东窗事发时,我应当也问过你吧?当时你是如何回答的,可还记得?”
元承均怎会不记得?
他那时说,“玉娘,这天下从没有能让一切重新来过的可能。”
他当时觉得只要自己此后好好弥补陈怀珠,久而久之,他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可事实是,他以为的挽回,不过是以极端的方式与手段,将玉娘推得越来越远。
陈怀珠见他不语,只道:“我如今也将你从前说过的那句话还给你。”
元承均望见了那双眼中的隐隐泪光,整颗心如若被揉皱又放开,这回,不待陈怀珠开口提,他主动松开了她的手。
陈怀珠松了松略微发麻的手腕,意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然,仅仅只是一眼。
她沉默着背过身去,人已经绕过了屏风,还是将想说的话尽数吐出来,“我想,无论是夫妻,还是挚友,彼此之间,最要紧的,便是坦诚。”
“坦诚?”元承均的语气似乎有些困惑。
陈怀珠没分辨清楚,她背对着屏风,也不知那人已从榻上起来。
“我是恨你,可我的恨是从爱里长出来的。”
元承均还欲说些什么,可回应他的,只有门被从外面合上时的“砰”的一声。
陈怀珠离开后,元承均让岑茂给蒋兆传话,日后都不必做从前的事情,又将蒋兆这些日子记录下来的竹简都丢进炭盆里。
他怎能不信任玉娘呢?
他只有她了。
那之后好几日,他都不曾见到陈怀珠,他想过主动去寻她,又怕她见了他会生气,而与海日罕之间的最后一场战事也慢慢推上了日程,各种派兵部署、稳定军心、粮草辎重的事情都要他与陈既明细细商议,切切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失误。
再次见到陈怀珠,是坚壁清野消耗海日罕粮草与耐心的第八日,元承均照例在城楼上与副将指挥调度。
他一回头,眼帘中便闯入了那道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陈怀珠与城中其他妇女上来抬受伤的士兵,拉他们下去疗伤上药。
元承均的目光定在她身上,轻声唤:“玉娘,这么巧么?”
陈怀珠示意其她人先抬着伤兵下去,道:“有什么事,等仗打完再说。”
海日罕目力很好,更是有冠绝草原的臂力,他看见城楼上的两人,从下属手中接过弓箭,利落搭在玄铁弓上,对准了陈怀珠。
他必须逼大魏皇帝出城与他开战,杀了他心爱的女人,当然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他太清楚,大魏天子的软肋,只是他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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