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明珠点了点头,“你几号走?”
“年底走。”
孟枝枝问了一句,“你真不回去啊?”
赵明珠其实已经决定好不回去了,她摇头,“不回。”
见她坚决,孟枝枝这才不再劝说,“不知道我给我妈寄的东西,她收到没?”
还真那么巧。
她前脚说,后脚陈红梅就收到了,还是邮差骑车送上门的,“孟得水,陈红梅,有你们的信。”
这话一落,陈红梅立马从屋内跑了出来,她朝着邮差道谢,还没拆开呢。院儿里面的其他邻居,都跟着七嘴八舌地说道,“红梅,还不打开看看?是不是你家闺女又给你寄好东西了?”
这话真是问的巧,刚好赵母也出来倒煤渣,她就那样刚好看了过来。
陈红梅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还是周玉树出来了,他从陈红梅的手里,顺手把信封接了过去。
“这是我老师给我寄的信,我先带进去看了。”
周玉树生得白白净净,许是当了两年老师的缘故,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这让原先还闹哄哄的大杂院,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不敢再插科打诨了,一直等到周玉树进屋后。
旁边婶子才和陈红梅小声说道,“你家认的这个干儿子,有点厉害啊。”
他一出来,大家连话都不敢说了。
陈红梅,“什么叫干儿子,这是我亲儿子。”
“好了,孩子老师寄回来的信,你们就不要八卦了。”
旁边的人没说信还是不信,倒是赵母放下了手里的笤帚,她擦了擦手,冲着邮差走过来问,“同志,我想问问有没有我家的信啊?”
她其实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邮差甚至知道赵母叫什么了,他整理了下信封,摇头,“没有一位姓赵的同志寄信。”
赵母有些失望,她突然问了一句,“那有姓孟的同志寄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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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邮差刚要开口说,之前那一封不就是吗?
比他更快的是陈红梅,她瞪了一眼过去,“赵家的,你问你闺女,你问我闺女做什么?”
“我闺女寄信不寄信,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就送了邮差出了大杂院,转头还剜了一眼赵母,“自己对闺女不好,还指望闺女给你寄信,寄信做什么?好让你按时吸她的血?”
还别说,在家属院住了几个月,陈红梅是真的挺喜欢赵明珠这孩子的,嘴硬心软人勤快。
该做的事情绝对不含糊。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被赵家给逼的信信不敢写,电话电话不敢打,就是回来了,也不敢露面。
为什么?
因为一旦冒头,回来就要被赵家人吸血。
谁乐意呢?
谁乐意过这样的日子呢?
陈红梅这话不留情面,赵母脸上有些挂不住,“谁吸血了?我就关心关心我女儿过得好不好。”
陈红梅冷笑,“还关心你女儿好不好?你家赵明珠随军这么几年,你给她打过电话吗?写过信吗?你有没有问过她在那边钱够不够用?票够不够用?不够的话,你有没有寄给过她?”
赵母自然是写过信的,但是她信里面从来没问过赵明珠钱够不够,票够不够。
她最多说的就是家里的日子又紧巴巴了,明秋在说婆家攒不够嫁妆,明玉要娶媳妇,攒不到彩礼。
她和赵明珠写
信里面,都是在诉说家里的难处。
她从未想过赵明珠在驻地过得难不难,丈夫和婆家对她好不好
或许有想过,不过转瞬即逝,她就给忽略了。
赵明珠过的不好。
难道他们就过的好吗?
大家都是过的不好而已。
所以面对陈红梅的质问,赵母一言不发,拎着扫帚转头就进屋了。她进屋了却生闷气,“我对明珠怎么不好了?”
“我把她金尊玉贵的养这么大,以前家里条件好的时候,我们可是从来没有刻薄过她,慢待过她的。”
“只是现在日子过得不好了,大家才艰难起来,我对她才要求多了一些,这怎么就是刻薄她,重男轻女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之前陈红梅说那话,就是在讽刺她重男轻女,不关心女儿。
赵父没说话,赵明玉只是一心一意地算钱,他想攒够一张车票钱。
还差九块。
还差九块,他就可以去看看明珠了。
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
周家,周父正在抽烟,抽到一半想起来自己在厂里面听的消息,他便朝着周红英说,“我听说现在恢复高考了,红英,我记得你也是高中毕业生,你要不要也去试试参加高考?”
周红英算什么高中毕业生啊。
她的高中作业都是周玉树做的,所以这会听到周父让她去参加高考,她当即就吓了一跳,连饭菜都不想吃了。
“爸,我高中两年什么都没学到,当时老师让我们上半天课,半天劳动,我肯定不参加高考了。”
去考个零蛋回来太丢人了。
周父看了她一眼,周红英心虚地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萝卜缨子,“爸你要是真想咱家出个文化人,还不如去催周玉树去参加高考呢。”
周玉树当年读书的时候,成绩明显比她好多了。
冷不丁的再次听到周玉树这个名字,周父还有几分恍惚,他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以后不要提玉树了。”
玉树已经不是他们家的人了。
周父也知道。
只是,他从来不去问,不去提而已。
仿佛这样周玉树就还能继续是他们家的人了一样。
*
周玉树在孟家生活的很好,他身上其实有钱来着,但是他没有多少票。不过孟枝枝寄回来的信里面,有钱也有票。
两百块的现金,外加一些粮票,肉票,糕点票和工业票。
几乎能在那边能够弄得到的票,每一样都给家里寄了一点。
再加上周玉树也给家里交了两百块,孟得水本来不打算收的,但是陈红梅却让他收了,“你收下,不然孩子不安心。”
孟得水瞬间就知道了,自家爱人的意思,他当即收了起来,一起交给了陈红梅,“你给孩子攒着吧。”
“我也才发的工资,还没用完哪里能用孩子给的钱。”
陈红梅和孟得水都很会照顾孩子,当初孟枝枝在家是什么样的,如今周玉树在家就是什么样的。
每天到点喊他吃饭,吃完饭,什么都不用管转头就接着去复习。至于家里的家务这些,也都和周玉树无关。
不止如此,吃完饭把碗放在那里不会挨骂不说,看着周玉树游魂一样,拿着书本转头进了房间。
陈红梅还有些担心,“你去和玉树说一下,别这么刻苦了,吃饭都还不让脑袋空一空。”
她都怕这样一个月下去,周玉树的身体受不住。
孟得水想了想,转头去把孟枝枝之前寄给他们的山核桃、松子和榛子都找了一些出来。
用着粗瓷碗装了一碗端进去。
也不光如此,怕他吃的渴了,还提了一个铁皮暖水壶进去。
“玉树,你也别光顾着复习。”
“该休息还是要休息,饿了吃,渴了喝,别熬夜熬太狠了。”
周玉树脑袋还处于混沌的状态,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过来。旋即这才说道,“我晓得的,爸。”
他这一声爸喊的孟得水,真是浑身舒坦。
连带着出去的时候,胸膛都挺得老高,他孟得水也是有儿子,有闺女了。
老天待他不薄啊。
陈红梅瞧着自家爱人这样,她就知道对方是为什么笑了,“得了,知道你平白多个好大儿,你怕是忘记了,要不是枝枝,你别说儿子了,你连闺女都没有。”
这是在不动声色的点对方,别忘了她闺女孟枝枝。
陈红梅虽然心疼周玉树,但是在她眼里永远都是女儿孟枝枝更重要。
孟得水搂着陈红梅的肩膀,笑容满面,“我晓得,不过最重要的是你。”
“红梅,没有你,我就没有枝枝,就更不可能有玉树这孩子了。”
孟得水这辈子的命注定是孤寡一生,但是他遇到了陈红梅。
*
在周玉树紧锣密鼓的报考时,转眼间便到了十二月一号,也就是首都高考的这天。
周玉树要去参加高考了,为此孟得水还特意请了半天假,和陈红梅一起送了周玉树去考场。
周玉树拿着准考证和纸笔,他一回头就瞧着孟得水和陈红梅在冲他招手,“娃,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捡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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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做。”
周玉树冲着他们笑了笑,这才信步走进了考场。
他觉得自己就算是这次考失败了也没关系,因为他背后有人。
有人在看着他,有人也允许他失败。
他进去后,陈红梅在外面等,瞧着供销社那有电话机子,咬咬牙,这会儿倒是不在乎电话费了。
转头就打到了驻队。
孟枝枝是十五分钟后接到的电话,年前要的货多,她就算是要回老家过年之前,也要先把这批货给准备好。
她接到陈红梅电话的时候,还有些意外,“妈?”
陈红梅,“我和你爸送玉树进去考试了。”
“我就想着和你说一声。”
孟枝枝脸上的表情瞬间柔软了下来,“嗯,妈这段时间辛苦你和我爸了。”
照顾一个备考生真的挺忙的。
“辛苦倒是不辛苦。”陈红梅下意识道,“我就担心玉树这孩子,崩的太紧了。”
“容易心里出事。”
孟枝枝顿了下,“怎么了?”
陈红梅就把周玉树这段时间的情况说了下,“他每天熬夜到一两点,早上还五点钟就起来了,几乎算下来每天睡的还不到四个小时,其他时间全部都扑在了复习上。”
孟枝枝一听就知道了,她说,“妈,这件事你别管,等高考结束了,你也什么都别问,给玉树做一顿好的吃完就让他睡觉。”
“他睡着以后你也不要去喊他起来吃饭。”
陈红梅一一记录了下来,“他没事?”
“没事。”孟枝枝说,“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就等着高考结束出成绩了,才能把这一口气出出来。”
周家几个孩子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路,唯独周玉树没有。
而高考就是周玉树的路,他身上不止是对自己的要求,也有司徒怀的盼望。
司徒怀比谁都希望周玉树,能够考上复大,进入他的学校。
陈红梅一听就知道了,“成,你说他没事就行,这几天我和你爸在盯着点他。”
“天气冷,这娃太遭罪了。”
一早上起来穿着大棉裤,一边在院子里面跑,一边背书。
因为只有这样手脚才不会被冻得发麻,脑袋不会思考的地步。
孟枝枝听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挂了电话,她出了话务室,瞧着外面苍茫的天空。
她喃喃道,“玉树,希望你高考顺利,得偿所愿。”
等孟枝枝回到家属院的时候,许爱梅第一个跑过来了,她脸上还带着几分气愤,“枝枝,你不知道吧,宋绵今天去参加高考了。”
这件事孟枝枝其实知道,当初宋绵来问她借周玉树的高中教材书,她就知道宋绵要参加高考了。
她挑眉询问道。
许爱梅噼里啪啦的倒了出来,“你是不知道那林春生真是个畜生,他知道宋绵今天要参加高考,特意拦着宋绵不让她去。”
孟枝枝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拦着宋绵?”
问完她就反应过来了。
为什么?
因为林春生怕宋绵参加高考后一飞冲天,将来再也不可能和他复合了,所以他便要想办法毁了宋绵的前途。
“那后来呢?”
孟枝枝追问了一句。
“宋绵去参加高考成了吗?”
许爱梅脸色复杂,“去了,穿着湿哒哒的棉袄去的,林春生为了阻拦她高考,用了一盆子冷水浇在她身上。”
可是已经到了要入考场的时候了,回去换衣服也来不及了。
这可是十二月的黑省啊,大雪纷飞,穿着棉袄都还会冻得瑟瑟发抖。更别说,穿着湿淋淋的衣服了,那几乎是拿命去在高考。
孟枝枝听完这个,她怔了下,“林春生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考是宋绵现在唯一的出路。
而林春生做的就是要把宋绵的出路给堵死。
“他一直都是这样。”许爱梅冷笑一声,“男人可真是自私自利,我虽然不喜欢宋绵,却也不得不承认,女人想要走出一条事业路,真的很难。”
“我听宋母在那哭,宋绵这一个半月为了备考,几乎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好不容易才准备的差不多了,去参加高考,结果成了这样。”
“还不知道她能不能考上。”
孟枝枝叹口气,“林春生没受到处罚吗?”
“他泼水的时候,明嫂子的儿子也在,所以当场就打了他,但是被拖走了,明嫂子的儿子也要参加高考。”
“林春生也被带走了,不知道驻队会对他怎么处罚。”
*
驻队禁闭室。
周涉川一身笔挺的作战服,肩宽腰窄腿长,最重要的是脸好,棱角分明,一身肃杀之气。
他进了禁闭室后,第一时间是取了头顶上的帽子放在桌子上,转头一拳砸在了林春生的肚子上。
林春生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被带
了出去。
周涉川蹲下来,军靴蹭亮,他低头看着他,目光不解,“林春生,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去给一个女同志泼水,你想毁了对方的前途,也想毁了自己的前途吗?”
他和林春生在一个宿舍住了三年,三年的感情,他们之间到底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正是因为不一样,如今知道这个结果,他是既失望又心痛。
他不懂好好的一个人,如今怎么变成了这一副模样。
林春生闷哼一声,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喃喃道,“老周,你不是我,你也不懂我心里的苦。”
周涉川,“你的苦就是拿自己的前途,去毁了宋绵的前途?”
“知道宋母现在怎么和政委还有领导在骂你吗?骂你林春生禽兽不如,结婚的时候不珍惜,离婚的时候来反悔,你在反悔什么?你们离婚了,你和宋绵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前途,你去招她做什么?”
“你毁了她前途做什么?”
本来两人离婚了,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
而不是像是现在这样,弄得彼此都很难堪。
林春生踉跄了下步子,他扶着墙这才让自己勉强站直了身体,“我只是不想让她离我太远。”
周涉川扯了扯嘴角,泛着一抹冷笑,冷厉无情。
林春生看懂了,他下意识道,“老周,如果你和嫂子离婚了,嫂子前途光芒,准备一走了之,你也会像是我这样的。”
周涉川慢慢地起身,他取下了手背上的黑色手套,直视林春生的眼睛,一字一顿,“不,我不会。”
“孟枝枝有光明的前途,我比她还高兴。”
“哪怕是她离开我。”
林春生蹙眉,他好一会才想明白,他突然就跟着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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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真是没想到,我们驻队最是冷酷无情的周团长,竟然还是一个大情种。”
周涉川定定地盯着他三秒,信步走到林春生面前,他到底是出手了,在林春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把他押在了椅子上。
一双银色的手铐,铐住了林春生。
当这个银色手铐出现的时候,林春生脸色灰败,他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结束了。
周涉川也很不想走到这一步。
他能活下来,是和林春生多次在战场上,把后背交付给对方,他们这才得以存活。
可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都没能死的他们,
如今却在驻队禁闭室,以这种局面再次见面。
周涉川亮出手铐,亲手铐住了林春生。
禁闭室内死一样的寂静。
林春生张了张嘴,干涸的嘴唇带着一抹铁锈味,他问,“老周,我会被枪毙吗?”
周涉川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面,姿态紧绷,“你是在找死吗,林春生?”
声音压抑,透着几分怒火。
“哪怕是你和宋绵离婚,你从家属院离开,你被赶到了驻队宿舍,但是只要有身上这一层皮,只要能上战场,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被升起来的几率是板上钉钉的。”
驻队是一个看军功的地方。
只要林春生以命相搏,那他就有起来的机会。
但是没有了。
现在没有了。
林春生第一次看到如此暴怒的周涉川,他和他同宿舍三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老周这样。
他怔了一下,突然问了一句,“老周,你是在为我心痛吗?”
周涉川攥紧了手,指骨捏的发白,他抬头,那一双眸子里面有着说不出的愤怒和压抑,“为什么?好好的正路不走,为什么要走歪路?”
明明,林春生的未来可以很好了。
林春生惨笑一声,“一步错步步错。”
“或许我当初就不该娶宋绵。”
他不娶宋绵,也就不会有这一切了。
他也不该去帮薛小琴。
那么他的人生,或许不会是这样。
周涉川没说话,他站了起来,笔挺的作战服越发显得他整个人,英姿勃发,肃然冷厉。
“等结果吧。”
等什么结果?
等处理结果。
周涉川离开禁闭室。
林春生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
领导办公室。
宋母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我女儿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前途,她好不容易才去参加高考的。”
“林春生一盆冷水泼上去,他毁了我女儿的未来啊。”
“他毁了我女儿的未来啊。”
一连着重复了三次。
何政委想要过来把宋母扶起来,但是扶了两次,宋母都挣开了他的手,“不要扶我,这一次如果驻队不给林春生处罚,我就一头撞死在驻队大门口。”
“我倒是要问问驻队,是不是当兵的就可以随意欺负人了?”
“是不是当兵的就可以随意毁人前途了?”
凄厉的声音,传进了办公室。
也让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陈师长揉了揉眉心,“去问问周团长过来没?”
警卫员立马出去找人。
何政委立在宋母旁边,不管他怎么开口,宋母都当做没听见的样子。
过了片刻,周涉川回来了,他面色冷然,“林春生已经被抓到禁闭室关禁闭。”
宋母还坐在地上哭,周涉川蹲下来,看着宋母语气冷静,“老婶子,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会去准备好衣物,去考场门口等着宋绵出来,第一时间给她把干净的衣服换上。”
宋母听到这话,如梦初醒,比起处罚女儿,现在更重要的是去接她。
想到这里,她几乎是瞬间便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她都要出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回头问,“驻队会给林春生处罚吗?”
颤颤巍巍。
周涉川斩钉截铁,“会。”
“一定会。”
“驻队不会包庇任何一位犯错的人。”
宋母这才转头离开,她要回去找衣服,找被子第一时间给绵绵送过去。
希望还来得及。
她一走。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何政委捧着搪瓷缸叹口气,“林春生怎么说的?”
周涉川顿了下,他心里憋着火气,一路走到办公桌旁,端起搪瓷缸一口气喝完,这才深吸一口气说,“他不想宋绵参加高考后,天高任鸟飞,所以才想毁了宋绵的高考。”
何政委愁的捏眉心,“这个蠢货,毒货。”
“怎么会做出这种又蠢又毒的事情?”
“他以为泼一盆水就能把宋绵给阻拦了?”
“他怎么那么蠢?”
“这个办法一出,宋绵无法正常参加高考,他在驻队的职业生涯也要到头了。”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林春生的个人问题很大,但是他在战场上的能力却很出色,他甚至还比周涉川小一岁,便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
可以说,他的未来只要不作死,保守估计也能当个营长。
而现在什么都没了。
周涉川没说话,他在办公室内踱步,军靴踩在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也传到了每个人的耳膜里面。
“这次怎么处罚林春生?”
何政委去看陈师长,其实这种事情轮不到陈师长插手的,但是架不住这次事情性质,实在是太恶劣了。
陈师长没说话。
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
会是开除吗?
陈师长起身,在办公室内踱步,他也看到了桌子上的那一排军功章,神情游移不定。
正常来说,这一次林春生是真的要被开除的。
但是这件事又很巧妙,拦着他的是他前妻,泼水的也是前妻。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家务事,而且触碰的道德底线,而并非驻队红线。
没有通敌,没有卖国,没有贪生怕死,没有泄密,更没有当逃兵。
但是他毁了宋绵今年的高考。
这件事很棘手,一个解决不好,很难服众。
“给他党内处分,加上撤销职务,剥夺身上的职称。”
“除此之外,调离绥市驻队。”
这下,周涉川和何政委都看了过来。
陈师长这话一落,周涉川心里就有了一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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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的结果,只听见陈师长说,“原则上来说应该把他开除了,以儆效尤。”
“但林春生这次犯错是家庭内部事情,并非驻队红线。”
说到这里,陈师长自己都叹了一口气,“处罚结束之后,让他离开这里吧,至于调离到偏远驻队能不能生存下来,这就看他自己了。”
也没有下次机会了。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林春生离开绥市驻队,意味着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需要去一个陌生的驻队,再重新开始。
周涉川突然问了一句,“让他去哪个驻队?”
“我们在北方,那就让他去南方吧。”陈师长说,“山高水远,再也回不来。”
“就去羊城驻队或者是鹏城驻队吧。”
这俩驻队都是又远又穷,
周涉川听到这个驻队的名字,他微微皱眉,不过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陈师长的速度很快,在鹏城驻队和羊城驻队之间,他选择了更破的鹏城驻队。
当场就给鹏城驻队打了电话,不过半个小时就已经敲定了林春生的去处。
电话挂了以后。
陈师长摩挲着话筒,他沉声道,“从此之后,绥市驻队再无林春生。”
林春生在绥市驻队六年的荣耀以及血汗,也会被抹得一干二净。
至于人脉关系和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周涉川低垂着眉眼没说话,他在心里轻轻地叹口气。
与何政委一起出了办公室门。
何政委从身上掏了一包烟出来,递给了周涉川一根,周涉川摆手,“戒了。”
他早都戒烟了。
何政委却是忍不住,他低头咬着烟,划开火,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这才觉得身上的压力一瞬间释放出去不少。
“还是你厉害,说戒烟就戒烟,我就不一样了,戒不掉。”
周涉川没说话。
何政委问,“春生这事你怎么看?”
周涉川站直了身体,瞭望着那苍茫的天空,“心眼小了,眼界也小了,还有几分纯坏。”
其实后者才是他最担心的。
只是周涉川不愿意用这种心思去揣测曾经的同窗战友。
何政委咬着烟,“纯坏?”
周涉川嗯了一声,他回头,“不是吗?”
“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毁掉一个女同志的未来,不是坏吗?”
他不喜欢宋绵。
但是也不喜欢林春生用的这种手段。
何政委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你是怕他未来?”
周涉川嗯了一声,“我怕他心术不正,现在用在宋绵身上的东西,将来会用在战友身上。”
如果是战场上,那可就完了。
何政委被吓了一激灵,手里夹着的烟都跟着一抖,滚烫的烟灰都跟着落在了他的手指上,他下意识地问,“不会吧?”
周涉川掀了掀眼皮,“我不知道。”
“我只是以最差的角度来看待问题,至于这件事会不会发生,我也不知道。”
何政委喃喃道,“应该不会的,春生没那么坏的,当初他在战场上可是连命都可以不要,就是去救人的。”
那个时候的林春生,不顾自己的生死啊。
可是人啊,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周涉川没说话,他也在想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就看林春生能不能抓住了,如果抓不住,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机会了。
周涉川拔腿就走,何政委追上来问他,“去哪里?”
周涉川没好气道,“去给林春生擦屁股。”
何政委缩了缩脖子,“我也去给他擦屁股。”
真是造孽啊。
*
宋绵在被泼了那一盆冷水后,没有休息更换衣服,直接去考场参加考试,很快脑袋便昏沉下来。
第一场考试还能坚持,等到第二场和第三场考试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快烧成了傻子,但是即使这样她也还是上了考场。
等这三场考试下来,宋绵整个人都快烧成了傻子,她刚一出考场,便被宋母和驻队这边安排的人,直接把宋绵给送到了驻队医院。
一阵退烧针下去,宋绵整个人都彻底陷入昏迷。
在她昏迷期间,驻队这边也一次次安排了慰问的人过来,却都被宋母给赶了出去。
“我要看到你们的处罚结果,他林春生害我女儿这样,你们驻队就这样轻飘飘的算了吗?”
吵闹声把宋绵给惊醒了,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我还有一道题没做完。”
但是在坐起来后,她发现周围竟然是病房,鼻翼处也传来消毒水味。
宋绵就一颗一颗眼泪的往下掉,“我考试考砸了。”
“考砸了。”
是那种无声的哭。
她明明准备得很好,但是因为这一盆水,她考试彻底考砸了。
她的未来没有了。
看着女儿哭,宋母也难受。
到了下午,周涉川和何政委领着林春生过来,林春生被关禁闭的这几天,胡子拉碴,精神萎靡。
这会瞧着宋绵躺在病床上。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周涉川一脚踢在了他的腿弯,林春生噗通跪了下去,还是朝着病床边。
膝盖传来的疼痛,让林春生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他看着床上崩溃的宋绵,“对不起。”
“宋绵,对不起。”
“我不该拿那一盆水去泼你。”
宋绵抬头,一双眼睛通红,带着几分愤怒和憎恶,“林春生,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为什么要毁了我?”
在她一次次看到前途的时候,把她给毁掉。
林春生不说话。
宋绵拿着病床上的枕头就砸了过去,“你去死,你去死!”
道歉没有用。
没有任何用。
她的高考已经考砸了。
对于她的打骂,林春生跪在地上受着,他抬头看着宋绵,眼圈通红,“宋绵,你当初为什么会嫁给我?”
宋绵僵住,她没有说话。
林春生自言自语,“当初,周涉川不要你,你大哥和大嫂又在闹离婚,你无处可去,而薛小琴又在我身边打转,你害怕对吗?你害怕自己成了一个老姑娘,所以你从薛小琴手里,把我给抢了过来对吗?”
这件事还是他关禁闭的这两天,才仔细想明白的。
从一开始宋绵不是喜欢他,而是把他当做一张长期饭票。
《错嫁后挺孕肚随军[七零]》 105-110(第16/27页)
随着林春生这话一落,宋绵瘫坐在病床上,她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因为林春生说中了她当时的处境。
嫁给林春生是她走投无路的办法。
但是她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她嫁给了林春生,但是却又和他离婚了,原以为离婚以后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却没想到林春生亲手毁了她唾手可得的前途。
她和林春生这算什么?
宋绵不知道,她在想这是自己的报应吗?
林春生本来跪在地上的,他慢慢起身就那样看着宋绵的眼睛,“宋绵,我不干净,你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我和你结婚之前,你便知道我在帮助薛小琴,你说过你不在意,所以我们才结婚了。”
“后来我鬼迷心窍,被薛小琴挑拨和你的关系,你又怀疑我和她的关系,这才导致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你我离婚,我被降职,驻队家属院的房子被没收。”
林春生每提一句,他的心就在痛一分,他看着宋绵的眼睛,“如果当初你不把我当做你的长期饭票,你说我们之间会不会不是这样?”
宋绵不知道。
她沉默。
而宋母在旁边听着,她像是第一次知道过往的事情一样,她突然站起来问了一句,“绵绵,你在结婚之前就知道林春生和那寡妇不清不楚?”
宋绵低着头不说话。
林春生是她从薛小琴手里抢过来的,她知道自己当时若是不抢,怕是连林春生都没有了。
哥嫂吵架,她无处可去。
见女儿沉默,宋母扬起了手,就要往宋绵脸上去扇,但是看到女儿那惨白清瘦的小脸,她到底是扇不下去了。
她反手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噼啪一声。
扇的整个病房都产生了回音。
“妈!”宋绵声音凄厉地喊了一声,扑过来抓着了宋母的手,“妈,你这是做什么?”
这辈子对宋绵最好的人就是宋母了。
她见不得母亲扇自己的巴掌。
宋母一巴掌扇的自己眼冒金星,头发散乱,声声泣血,“女儿是我自己没教好。”
“是我自己没教好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转头朝着林春生问,“姓林的,我女儿当初嫁给你不安好心,如今你也毁了她的前途。”
“我问你,你们之间的这孽缘,能不能从此一笔勾销?”
“勾销,勾销。”林春生惨笑一声,“绥市驻队把我开除了。”
“从今往后,绥市驻队再也不会有林春生这个人。”
整个病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母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在女儿出事盯着高烧考试的时候,她恨不得将林春生给碎尸万段。
但是此刻听到林春生这话,她却有些难过。
两个娃啊。
两个这么年轻的娃啊。
前途尽毁。
发现大家沉默,林春生扯了扯嘴角,走到宋绵面前,低头看着她,扯着嘴角说:“你的前途也没了。”
“你说,我们算不算扯平了?”
第109章
算吗?
怎么不算。
林春生今年才二十六,他原本应该是二十六岁的营长,他在绥市驻队本该是前途无量的。
如今,他被绥市驻队开除,彻底离开这里。
他这个年纪真的还能融入到其他驻队吗?
答案是否定的。
宋绵不说话,她死死地咬着唇,嘴里都是铁锈味,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你活该!”
林春生擦了擦脸上的吐沫,“你不是吗?”
“宋绵你不是活该吗?”
他活该。
宋绵也活该。
他们都是活该。
宋绵听到这话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林春生看着她哭,他闭了闭眼一言不发,转头离去。
宋绵在病房里面哭。
宋母坐在椅子上,问她,“你明知道林春生和寡妇不清不楚,你当初为什么要火急火燎的嫁给他?”
宋绵不说话。
宋母喃喃道,“你哥被一个寡妇搅的翻天覆地,轮到你,你觉得自己有本事,一定能制得住林春生吗?”
宋绵还是不说话,只是那豆大的眼泪却一颗颗往下掉。
她喃喃道,“妈,我年轻漂亮有文化,我为什么管不住?”
宋母抬手用着食指去戳她的额头,“你起了贪心啊,是你先起了贪心,起来了歪念,你怎么管?夫妻之间要坦诚,要信任,要互相尊敬,你有吗?”
宋绵咬着唇不说话,好一会才说,“我想过和他好好过日子的。”
是林春生不珍惜。
宋母,“你过了吗?”
两口子心都不往一块使,这算什么好好过日子?
想到这里,宋母喃喃道,“你如今落到这个地步——”
宋母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怪谁。
怪林春生吗?
可是女儿动机不纯。
可是不怪林春生吗?
她女儿又因为林春生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宋母,“这是一本糊涂账。”
“当初你不起歪念贪念,也不会是今天这个结果。”
宋绵也后悔了,她扑在床上嚎啕大哭,“当时大哥和大嫂吵架,天天闹离婚,薛小琴也恐吓我,他们离婚了,我就无处可去。”
“她还勾引林春生,如果我当时不把林春生都把握住,在家属院就再也没有我立足的地方了。”
“妈,我当时是没办法。”
宋母低头看着女儿,一字一顿,“你可以回去。”
“你可以回家,不管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回家。”
“我和你爸活着一天,我们的家就是你的家。”
“可是你没有,你嫌弃,你贪心,你留恋着驻队的繁华,你走上了这条路。”
“宋绵,这是你的报应啊。”
也是她的报应。
如果她当初在儿子第一次帮那寡妇的情况下,她就阻止的话。
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个结果了?
这话一落,宋绵脸色惨白,宋母也知道自己这话太过严重了。
她起身给宋绵擦脸,“娃啊,今年我们没考上,我们明年再考。”
宋绵低低地嗯了一声,她喃喃道,“我明年再考。”
*
林春生走了,从今往后绥市组队再也没有了他的军
《错嫁后挺孕肚随军[七零]》 105-110(第17/27页)
籍,他带着自己的档案收拾了行李,转头便出了驻队门口。
周涉川,周野,甚至还有何政委,邱团长,往日的这些老战友,他们都出来送他了。
林春生提着行李,他回头看着自己往日的战友。
他们都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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