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人倒老实。”大将军对引他进来的那苍头奴道,“赏他一盏茶。”
那苍头奴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用漆盘托着只茶盏奉到阿禛面前。
那小碗薄胎釉润,他哪见过这般精致物事,正不知如何是好,恩人端起案前自己那盏,轻轻啜了一口,阿禛有样学样,捧起那‘青天碗’,学着恩人样子喝了一口。
一股怪异苦涩在口中漫开,险些当场吐出来。
大将军嗤笑一声,“这蒙顶一年也贡不了一斤,也不合你口?”
阿禛苦着脸,老实巴交地回道:“回大将军,这……这都不如俺家井水甜!”
大将军‘恩’了声,“南人弄出来的玩意,确是难喝。”话锋一转,凤眸里玩笑之色尽褪,“王禛,你自河南道来,一路行至邺城,沿途田亩稼穑如何?百姓可能吃饱?赋税几何?”
原来恩人说得是真的,这通着天的神仙大贵人,竟真是个关心百姓吃不吃得饱的青天。
他下意识偷瞄恩人,见她微微颔首,是让他实话实说的意思,定了定神,忆着一路所见,絮絮答道:
“回大将军……庄稼长得还行,地里的苗绿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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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的……但,但地里还多是老汉和半大小子,后生不是被拉去从了军,就是服劳役去了,要么就是……就是给大户当佃户去了。”
“……税差不多都回到三匹了,官老爷也没明着要‘人事’,哦,邺城门口查得可严了,路引、包袱、货物看了又看……守门的军爷倒是不凶,还给指了路。哦对了!草民路过东郡地界时,看官家支了粥棚!听说是大将军‘煮盐’给朝廷挣了钱……”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拼凑出一幅民生画卷。
看来,盐政之利初现成效;崔、宋对百僚的整肃,也起了威慑作用,贪敛之风稍戢;阿浚这小子带着伤,督管城防倒也没耽误。
高澄静静听着,面上不露声色
,胸中意气已直冲头顶,通体舒泰。
问罢正事,高澄起了闲适好奇。
“你这般念着我等,从长社远道而来,是带了什么稀罕物?”
阿禛忙回不是稀罕物,只是土产,东西在门外马车里。高澄叫来刘桃枝,片刻后,他与另一奴仆各抱进一半旧的麻布大口袋。
袋口解开,露出内里乾坤:风干的寒具,金黄酥脆;几罐野蜂蜜;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厚肉干枣;自家晾晒的干荠菜、马齿苋,另一袋是粟米、新磨的豆面等粮食。
高澄看眼日头,对刘桃枝吩咐:“送去厨下,依着乡野之法,整几样上来。”
“大将军,”陈扶轻声开口,“阿禛于庖厨一道,颇有天赋。当年在王家村,他仅凭野菜与些许豆面,便能做出一碗令臣至今记忆犹新的糊糊。既是长社土产,由长社人亲手做,岂不更得真味?”
高澄眉梢微挑,他珍馐玉馔早已吃腻,不由被她所说的糊糊勾起了兴致。
“竟能让你念念不忘?那倒真要尝尝,是何等滋味。”
待阿禛随仆役退下,高澄目光才完全落在陈扶脸上。
堂内静寂,唯有降真香的清冽气息袅袅浮动,看着她低眉顺目的侧影,想着那规训县吏之语,为他挣足民心之忠心,忽伸出手,拉过扶着砚台的那只纤手,攥入掌心。
轻轻摩挲着修得圆润的指甲,低低慨叹:“怪不得……当年苻坚会对王猛那般推心置腹。”
陈扶抬眼,“大将军此喻,稚驹觉得不妥。”
“嗯?”
“稚驹浅薄,安敢比功盖诸葛的贤相重臣?而苻坚……”回握住他,乌黑眸子漾开笑意,“虽有大志,却未有大局之识,又安能与严明有大略的大将军相比?”
这话如羽毛般轻轻搔在高澄心尖处,舒爽无比。
谈笑间,王禛已和膳奴将饭菜呈于食案上。
几样清爽小炒,一碟淋了杏酪的寒具,居中那一大釜,是热气腾腾的豆面野菜糊糊。香气质朴,却带着一股锅气,竟比御膳都勾人食欲。
高澄执起银勺,先尝了一口那糊糊。
入口是豆面的醇厚焦香,杂着野菜清新,细细品来,竟有一丝回甘,几种看似简单的味道层次分明地交融在一处,熨着脾胃。
他又试了试其他小菜,或清脆,或咸香,竟都十分下饭。
便对刘桃枝道:“去后面,把她俩叫来,也尝尝这乡野风味。”
日头暖洋洋照进来,阿禛正和恩人笑着对望,忽听得叮叮咚咚的玉环摇动声,一阵香风扑鼻,转头一看,娘咧,只见两个美娇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头那个年岁小些,穿着一身绿罗裙,走路柳枝儿似得,那张脸美若天仙,眉眼鼻子没有一处不好,就是瞧着没什么精神,眼皮耷拉着。后头的穿着石榴红裙,腰肢扭得像水蛇,未语先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像是会勾魂。
两个美人儿走到大将军案前,盈盈下拜,目光扫过案上,笑意僵了僵。
还是穿红裙的娘子活络,她凑近大将军,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大将军今日怎有兴致,尝乡野小菜了?”说着,涂着蔻丹的手指摸上大将军拿筷子的手,软绵绵一坐一偎。
大将军带笑低斥:“安分些。看不见有外人?”
红裙娘子悻悻地坐直了些。
‘外人’阿禛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再不敢抬头乱看。
视线就只能盯着几位贵人案几下头的衣裳角了,听着那红裙娘子娇声夸赞菜好吃,又听大将军笑问,“怎不动口?怎么?要人喂你?”
一个细细弱弱声音响起,“回大将军,玉仪……不爱吃豆面。”
过了会儿,案几下探下一只戴着金戒指、玉戒指,雪白的手,那手竟……竟探到了大将军的那处?!轻轻重重地揉弄起来!阿禛脸“腾”一下就烧起来了,心怦怦直跳,眼神赶紧往上挪。
大将军正问恩人:“还要么?”声音还是那般含笑自若,见恩人微微点头,他便亲手给她舀了一碗放在面前。恩人也不用勺,捧起碗就嘴喝,也就在这当口,大将军刚给恩人端碗的手一挪,在那红裙娘子前头的柔软处狠狠拧了一把!
“唔……”一声吃痛低呼,那只在下面作乱的手就缩了回去。
阿禛脑子里嗡嗡的,贵人们……都是这么相处的?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又听那红裙娘子娇滴滴开口:“多谢大将军惦着,不仅给妾那不成器的夫君升了官,连带着犬子也得了份好差事……”
啊?她、她竟有夫君?!啊?!
“王禛。”
大将军叫了他一声,他心里大骇,大将军定看见他满面通红的样儿了。
可那张仙家宝相似得脸,像啥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只对他挑眉道:“饭做得很好,甚合我意。”对那个叫刘桃枝的苍奴说,“下午带他去邺城里好生逛一逛乐一乐,让他也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好日子。”
复又看回他,“晚上,再来给我做一顿。”
说罢,大将军就放了筷子,接过那绿裙娘子递上的丝帕擦了擦嘴角,目光在那俩人身上一扫,便起身出门去了。两位娘子马上撂下碗筷,像两只蝴蝶似的,急急飞了出去。
堂内静了下来,只余下他和一直安静的恩人。
她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轻叹口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掩着他看不懂的重担。
这声叹息惊醒了阿禛,光顾着看贵人们的古怪,差点忘了自己此番前来的正事!
他“噗通”一声跪倒,“恩人!这两年托恩人的福,修了青砖大瓦房,赎回了田地,阿禾也风风光光嫁了人,俺给她备足了嫁妆,爹娘也交由他们照应了!家里……家里再没什么让俺挂心的了!”
“这次来,俺就是铁了心,要报答恩人的活命之恩!给恩人当个奴才!俺有的是力气,什么挑水、劈柴、做饭、洒扫庭院的粗活,俺都能干!”
陈扶静静听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待他说完,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阿禛又要开口,她才轻声道:“阿禛大哥,你真的想好了,要留下来帮我?”
“是!”阿禛斩钉截铁,“只要能帮到恩人,哪怕是刀山火海,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陈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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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良久,终于再次开口:“那你过来。”
附耳低语几句,看他领会,方同他起身出了正堂,交给在院子里值守的刘桃枝。看两人拐进回廊,她并未如常去暖阁午歇,而是径直折返,在外间正伏案写文牍的秘书丞面前坐下。
“李大人。”
李丞闻声抬头,见是陈扶,心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这秘书丞,自这位陈女史来此,便被边缘化至此,虽保住了职位,却远离了决策核心,心中岂能丝毫无怨?
但他又深知,若非陈女史前几日进言,“近臣知密甚多,纵闲亦不可轻弃”,大将军只怕就将他调离彻底弃用了,然而,这份“保全”背后,终究还是职权旁落的酸涩。
“李大人,玉璧战事迫在眉睫,大将军正忧心与晋阳公文往来,恐有机密疏漏之虞。”眼前人语速平稳,目光诚恳,“我观大人行事缜密,忠诚可靠,值此非常之时,大人何不向大将军进言,请命总责,制一套专用于机密通信的‘书契密文’?此制若成,大人内掌机要之密,外通两都军令,权责之重,地位之固,再无忧矣。”
李丞闻言,心神一震,此议恰为时用,她描绘的前景也实在诱人,但……
“女史所言,确是谋国之见。只是……李某才疏学浅,未涉过那密文之法,恐难当此任……女史既有此心,依女史之才,何不自己草拟一份上谏?”
“女史之司,不过侍奉笔墨,军国机要之筹算,该是秘书丞之职。”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两张薄薄的笺纸,递了过去。
李丞接过,凝神细看,初时不解,越看越是心惊,纸上所列,并非寻常文字,而是一套极为精妙、以《勋贵用度》为伪装的一词双意密文系统!
他掌文书多年,看得出此套密文的可行性与隐蔽性。他激动得手指微抖,抬起头,目光灼灼看着陈扶,声音因兴奋而颤着:“女史……真乃神人也!只是……女史将此功赠予李某,李某……要如何报答女史之恩呐?”
陈扶浅浅一笑,云淡风轻:“李大人言重了。他日若有机缘,为我办一件小事即可。”
他日日在外间,岂会不知这位陈女史虽年纪尚幼,却手段高超,未来不可限量。与她合作,远胜于心怀怨怼、坐困愁城。他当即肃容,郑重一揖:“女史但有所命,李某定义不容辞!”
一番交谈,化干戈为玉帛。李丞心中怨气尽消,而陈扶,则将一个潜在的失意对家,转化为了心怀感激的盟友。
下午,李丞吃透那套密文后,便入堂中求见高澄。
他将加密后的‘礼单’与真实军报对照演示,以物代粮,以匹计数:‘蜀锦’竟指‘粟米’,一匹便是百石,那‘吴绫’则是‘豆料’,‘青瓷尊’喻‘汾水’,‘漆木案’代‘晋阳’,二者同列,便是‘自晋阳由汾水漕运’之路线
“例,一道军令:命左军,三日后,自晋阳经汾水向玉璧运粟米三千石、豆料五百石。加密后便是:赏左厢都督:蜀锦三十匹,吴绫五匹,犀角杯一对,青瓷尊两件,漆木案一张,青铜鼎一座。”
整套密文依托于旧例赏赐,若非知悉密钥,绝难窥破其中玄机。
高澄连声点头赞好,“李卿此谏,深得吾心!既如此,日后发往晋阳之函,便交由卿转译,有此天衣无缝之密文,我父子往来讯息,可保无虞矣!”
李丞领命而出,心中对陈扶的感激无以复加;而内堂之中,高澄把玩着那份‘礼单’,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待到下职时分,高澄神清气爽地从正堂转出,带着陈扶去后院用晚膳。
阿禛早已在厨房憋足了劲,将土产野味与厨房里的精美食材融会,使出浑身解数,整出一案看似质朴无华、实则内藏巧思的菜肴。
尤其那道用野蜂蜜调味、烤得外焦里嫩的河鱼,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高澄得口,那烤鱼连下几箸。
阿禛看准时机,待残膳撤下后,跪伏求道:“大将军是天上太白星临凡!武曲星君下界!对草民有再造之恩!草民这回进城别无他求,只想留在东柏堂报恩,给大将军当个奴,求大将军开恩,成全草民这片心!”
虽言辞朴拙,那腔感激却满盈盈的。
高澄本就对阿禛的厨艺十分满意,见他如此识趣知恩,扬起几分笑意,目光转向陈扶,“稚驹,你以为如何?”
“粗茶淡饭于调养大将军身子大有裨益,他又身家清白,既深感大将军恩德,千里报恩而来,必会尽心竭力,于饮食安危上,亦是为大将军多添一分稳妥。”
“好!”高澄看回脚边人,“既你一片赤诚,便准你所请!好好做事,本将军绝不会亏待于你!”
“谢大将军恩典!谢大将军恩典!”阿禛喜极,只觉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能帮到恩人了!-
西厢房内,陈扶浸在浴桶中,闭着眼,任由思绪在诸般事务间流转。
净瓶用木勺舀了温水,淋湿那乌黑长发,一边用指尖揉按她头皮,一边不忿道:“仙主,那元静仪成日的在仙主跟前显摆,也忒嚣张了!仙主可想到抢回大将军宠爱的法子了?是再点拨李夫人,还是……另寻他人?”
“我要想的,不是抢回高澄宠爱的法子,”陈扶眼都未睁,“是除掉一个人的法子。”
“那……除掉元静仪的法子,仙主可想到了?”
陈扶沉默着,氤氲水汽模糊了她脸上神情。
一直沉默的甘露忽然开口:“仙主,奴婢……奴婢倒有个法子。”她凑近些,低声道,“净瓶不是打听到,元静仪那夫君崔括,好流连风月场所,我们……我们只需安排一个得了‘花瘘候’的妓子去伺候他,让那崔括染上,再传染给她。此病如恶疮,其肉突出,如花开状,或瘥或剧,大将军见她那副模样,绝不会再宠幸了。”
陈扶猛地睁开眼,缓缓转过头,“当然不行!花瘘候非即时发病,未发时染给高澄怎么办?”
甘露脸上掠过慌乱,只一瞬,便又被一种“气不过”的情绪取代,她咬着唇,眼圈微微发红,“他……他那样风流,见一个爱一个,根本……根本不值得仙主待他这么好!咱们在这为了他安危劳心劳力,他却在……我们何必管他!放弃他算了!”
陈扶静静看着甘露,那杏眼里何止气愤,分明还蕴含着失落与某种隐秘的痛楚。
“甘露,我问你,郭嘉、荀彧,他们会因曹操好色,放弃辅佐这个主公么?曹操因强占张济遗孀邹氏,直接引发张绣叛变,致其长子曹昂、爱将典韦战死,堪称因色误事之典型。事后郭嘉、荀彧他们,放弃他了么?”
“高澄如今,并未因宠幸元氏姐妹耽政废国。斛律光、段韶、我阿耶、崔暹等,可有一人,会因他贪爱美色就不认这个主公了?那为何我们,却要因他风流放弃他?”
“就因为我们是女子?”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碎了那层壳,甘露脸色煞白,低下头去,手指扣着皂角豆。
净瓶连忙打圆场,“嗨!罢了罢了,肯定还是得管他嘛,且不说咱就是为了他下来的,但说这一世,若不解厄,不就西贼得了天下了?”
“好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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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扶靠回桶壁,手摸向甘露的手,轻轻握住,“千万不要在路上迷了眼,忘了自己因何上路。”
第30章
心甘情愿
时近亥末,夏夜余热,绡纱窗明。
崔括倚在胡床上,把玩着一枚玉貔貅,时不时看着门外,顾盼了一阵,元静仪回来了。她发髻稍松,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走入内室,目光与崔括一触即分,如同掠过一件熟悉的家具。
“今倒是回来得早。”
“玉仪身子不爽利,世子便说散了。”走到镜前一坐,拔下金簪掷到案上。
“那今……世子心情尚佳?”
镜中人冷冷瞥他一眼,“有屁快放,少卖关子。”
崔括讪讪一笑,起身凑近,“夫人,七月十五便是那陈女史生辰了吧?”
“我怎会知?那小妮子看我不顺眼,过生辰又不会给我下帖。”正卸耳珰的手一滞,扭身盯看他,“你又如何知晓?”
“今陈善藏告假听了一嘴,说世子那日要亲临李府,他去招待一下。”他轻着手替她卸掉另一只,声音含笑,“若真如此,便有一桩好事,天大的好事,要落在咱们头上了!”
“?”
他又凑近些,和她脸贴着脸,“今有个从晋阳来的大商人,辗转寻到了我,说他家主上在晋阳手眼通天,做的都是勋贵间的生意。他们想……想请夫人帮个小忙。”
“什么忙?”
“他们想知晓,朝廷战前对那些将领的赏赐。夫人你想啊,朝廷赏过的东西,那些人家里自然就不缺了,他们再送同样的,岂不是马屁拍在马腿上?若能提前知道,他们就能错开备货……”
“你想让我……去偷高澄的文书?”
“哎哟,我的好夫人,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那算什么偷啊?不过是一份赏赐清单,即便……即便真不小心弄丢了,高大将军也是训斥收拾文书的陈女史,怎么可能疑心到夫人头上?”
见元静仪依旧蹙着眉,朝那榻上的匣子一指,“那人已经付了定金,”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事成之后,三倍奉上!”
“三十金?!”元静仪猛地转过身,眼睛瞬间瞪大。
崔括已将那沉甸甸的匣子打开奉到她脸前,金光耀目,她眯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扶生辰,高澄刘桃枝必定都要去,东柏堂内并无守卫,外间只有那个定时会去解手的秘书丞……
她看向崔括,细眉一挑,“此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夫人?”
“听着,即便真倒了八辈子霉,被发现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不知轻重,财迷了眼,最多被大将军斥责几句,多‘伺候’他几回,也就过去了。但如果你牵涉其中,一个外臣,勾结商贾,窥探文书,性质就不同了!”
“把那个晋阳商人的联络方式给我,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崔括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张小小名刺,“一切都听夫人的。”-
元静仪来到前院,隐
在廊柱后,目光紧锁着外间。
临近晌午,高澄离开了东柏堂,那李丞如往常一般,到了时辰,便搁下笔,揉了揉手腕,起身往茅厕方向走去。
元静仪悄无声息闪进正堂,她不敢耽搁,快步走到那宽大的绿沉漆公案前,
《晋阳出师旌赏令》……《晋阳出师旌赏令》……
心中默念着目标,在那堆文牍卷帙中飞快翻找起来,窸窣声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心中又焦又怕,不一会儿渗了一身的汗。
终于,在几份军报之下,翻出了一份装帧好的文书,赫然写着‘晋阳出师旌赏令’!
狂喜涌上心头,百金!百金!有了这笔钱,她便能……
她不敢再想,迅速将文书拢入袖中,碎步离开,向大门而去,她须得快些出城,将那袖中之物,换成黄澄澄的金子……
时值午前,天光清朗。
兄妹二人迎上从牛车下来的高澄,一同进了李府。
一入西厢园中,李孟春忙不迭上前行大礼拜见,两位老人也颤巍巍上前要拜,被高澄抬手虚虚一托,言道:“稚驹既只想小过,今日便只叙家礼。”二老方惴惴坐下。
园中老槐亭亭如盖,浓荫匝地,槐荫下设了几张黑漆螺钿长案,高澄照旧与陈扶并了案,李孟春邀侍立的刘桃枝也坐,得了高澄眼色,他便也坐了。
奴婢侍奉布菜,案上渐渐摆开。
五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面人最引人注目,或击鼓,或吹笙,名曰‘五子闹寿’。赤酱奥肉浓香扑鼻;塔糕层层叠叠;醋芹清爽;羊脂韭叶拨鱼儿汤色奶白。林林总总,多是些并州风味。还专放了樽雕花小银壶,内里盛着的非美酒,而是晋地独有之陈醋,酸香隐隐。
高澄略一挑眉,露出诧异神色,转眸问那李孟春:“夫人祖籍不是威县?今这席面,怎么尽是并州菜?”
“大将军可是不合口?哎呀怪我!今阿扶生辰,便都做了她爱的。净瓶!去!让厨房再做些别的来!”李孟春快嘴快舌,语速急切,全然未觉女儿递来的无奈眼色。
“不必,”高澄哼笑了声,向身侧斜斜一扫,“只是平日她在东柏堂,多用青笋、莲羹之类,我还当她不好这些厚重之味呢。”
身侧人执壶为他斟酒,水流淅沥中,垂眸应道:“大将军恕罪。稚驹常随大将军左右,往来皆是贵人,恐席间失仪,损了大将军颜面。故而……于饮食诸般细节,皆斟酌再三,不敢放纵偏好。”
听她此言,高澄心忽得像被细针轻刺了一下,泛起些微疼意,又莫名闪过丝恍然,若口味是迎合……他垂眸侧首,目光定定锁住她,“除了口味,还瞒了我什么?”
陈扶心下无奈一笑,他不觉时无所谓,一旦留心,便会探个究竟,若断然否认,必不会信。
迎上那双凤目,弯起眉眼,“确还有点小秘密,未和大将军分享过。”
“其实稚驹并非单单喜并州菜……对并州之地,更是心向往之。”她声音放缓,带上憧憬,“稚驹从小便听阿耶言及晋阳霸府,蒙山晓色,天龙石窟,汾水奔流,虽生于邺下,长于斯,却总觉那表里山河之地,方是魂牵梦萦之乡呢。”
“你若说向往江南、巴蜀,或需思量,”高澄眉头已舒,喉结一滚,哼出声笑,“既是晋阳,却有何难?下回我去时带着你便是。”
“真哒?稚驹谢大将军恩典。”
看她诚然一喜,高澄再不多想,冲陈善藏举杯,状若随意道:“连忠,崔括其人,在宫里如何?”
陈善藏忙双手举杯恭对,“回大将军,崔侍郎平日颇知避讳,与陛下未见有何不妥交结。只是……”他面露迟疑,抿了抿嘴,似在斟酌词语。
高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沉声道:“但说无妨,莫要欺瞒。”
“只是崔侍郎有时出言……略失分寸。他曾对下头的侍郎戏言‘舍不得娇妻,升不了官’,还道……若家中有颜色出众之妻妾,何不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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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荐于大将军座前?”他顿了顿,悄眼观察高澄神色,分明已春山藏雷,晴空忽蔽,不觉声音压得更低,“同僚当面自是附和,只道没他的福气有美妇,然背地里……难免有些议论,道大将军铨擢非因才识……”
“荒谬。”陈扶打断,“当日大将军擢升崔括,是念他读过圣贤书,总有些许才学堪用。怎么到他嘴里,倒成了官位全是夫人之色所换?大将军冠绝当世之姿,若行于市井,掷果盈车,愿托终身者,不知几何,何需以权换色?”
李家人纷纷言是,连侍立远处的女婢们也忍不住低声应和。
高澄素不在意风流好色之名,但却向来以知人善任、赏罚分明自居,如今却被这崔括编排成公私不分的昏聩之徒,早听得怒火翻涌,本因是她生辰强自按捺,此刻见她为自己抱屈,终是勃然发作,
“不知死的狗彘之辈!”
陈扶见火候已到,便不再添柴,和声劝道:“大将军息怒。此事原也好解,若有不开眼的信了妄言敢效仿,严词申斥一回,谣言自然消弭。”说罢示意甘露奉上清茶。
高澄连饮三盏,翻涌的气血才勉强压下,面色渐复如常,只眼底还残留一丝冷厉。
午膳后,日头正毒,众人移步到槐树下更浓密的荫处,挨坐着纳凉。
案上摆着刚用井水镇过的瓜果,奴仆们搬来两盆冰鉴,丝丝白气氤氲而出。
甘露将一盏新沏的雪芽茶轻放在高澄手边,跪坐在侧,执起柄素绢团扇,不紧不慢给他扇着风。
他离她这样近,近得能闻到他衣襟间清冽的熏香,能看清他后颈那不驯服的碎发,长密的睫毛,在她扇出的微风下轻轻颤动。
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如刀裁折的侧颜,那总噙着三分讥诮的唇,挺如山脊的鼻梁,仍凝着些许阴翳的眉宇——直到他毫无预兆地看过来。
像偷食的雀儿被捉了个正着,甘露慌忙别开脸,手中团扇也乱了节奏。
大娘子应是还念着高澄方才不高兴,想寻个由头逗他开心,目光瞟眼仙主,忽地抿唇一笑,从袖中摸出个小物事,递到高澄面前,“大将军瞧瞧,这可是难得的‘好’手艺,可能猜出是谁的手笔?”
那是一个荷包,布料是上好的湖绉,可上面却绣着黄黄一团,辨不出是禽是兽的物事。
高澄原本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在触及那团黄色时,骤然定住,笑声从喉间低沉地滚出来,继而变得爽朗,“哈哈……这绣得何物……”
“阿母?!你怎么什么都给大将军看啊?!”仙主那张总是白皙的小脸,难得地飞了些薄红。
大娘子看寿星恼了,忙笑着打圆场,“大将军莫要取笑她,统共就动了这么一回针线,头一遭能成形就不错啦。仔细看看,还是能看出是只鸭子的,瞧,这儿是头,这儿是尾巴……”
高澄饶有兴致地掂着那只丑荷包,鉴赏古玩珍宝似得反复端详,眉梢眼角都是未尽的笑意,“这竟是只鸭子……原以为我们稚驹只是马上功夫稍欠,没想到还有这等‘绝活’……”
仙主倏地站起身,似是被说得臊得慌,朝园子外走去,正和刘桃枝说笑的净瓶忙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转眼就出了西厢。
人都走了,高澄仍笑个不住,似不能再看那丑荷包一眼,往案几上一搁,转而看向一直静默的她。
“去,取你的绣活来。”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低低应了一声“是”,起身回了与净瓶同住的耳房。
从自己那枣木妆奁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叠得齐齐整整的帕子。
素白的杭绸底子,细腻柔软,上面是她花了数月心血,一针一线,熬了无数夜晚绣成的交颈鸳鸯,红碧相间,羽毛毕现,在莲叶田田间相依相偎,水波涟漪以戗针绣出深浅渐变光影,是她最为得意的一幅绣样。
捧着这方帕子回到树下,递过去时,高澄指尖似有意拂过她的,那微凉触感让她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他垂眸看了眼帕子,抬眼,目光沉沉盯看她,“这绣的什么?”
“大将军连鸳鸯也不认得么?”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语气太过冲撞了。
他却并未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将那方帕子举到鼻尖轻嗅了一下,目光仍锁着她发烫的脸,“女子绣这交颈鸳鸯,等闲可不给人看……自然要问清楚。”
男人的指尖抚过那细密匀称的针脚,动作缱绻,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针脚匀净,配色也雅,绣得这样好……却怎么不教教你主子?”
她原是
要教的。
当时她实在看不过眼,说帮仙主拆了重绣,可仙主却只是将绣绷随手一丢,无所谓道:“不必了。若有一天,刺绣有用,我自会学。”
她知道仙主学的东西,要么对女史职司有用,要么对护住高澄有用,当时忍不住追问:“那仙主一直潜心握槊之道,可是大将军爱玩握槊?”
“他对握槊一般。但却是接近另一人之利器。”
她好奇地问那人是谁,仙主眼中锐光一闪,“那人年岁尚小,人尚在晋阳。”
“想什么呢?”
回神答道,“女郎日常庶务繁忙,刺绣是熬时间的活计,她怕是抽不出空来学。”
高澄眯眼盯看她片刻,忽地凑近,低低问道:“把你这鸳鸯帕子给我,可好?”
后四字入耳,蓦地想起那个醉夜,他也是这般贴着她耳畔,问她:把你给我,可好
她做不出任何反应,只呆看着自己那方鸳鸯帕子,被那劲长手指把玩。
“怎么?又不回话?”
“大将军……大将军若要,奴婢安敢不给。”
“我要的是心甘情愿,”他目色在她颈间流连,“就像这对鸳鸯,若非两情相悦,何必交颈?”
‘啪嗒’一声轻响,那柄一直握在手中、却早已忘记摇动的素绢团扇,掉落在青竹簟上。
她看见那双秋水含春的凤眸里,困着自己小小的倒影,那样无措,那样彷徨。
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奴婢愿意给。”
高澄唇角满意一勾,直起身子,“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捻起案上那只荷包,对大娘子道,“这鸭子,也一并给我罢。”
“额大将军不嫌弃阿扶手艺粗陋?”大娘子显然很惊讶。
“绣得如此……别致,”他说着,自己又觉有趣般笑了笑,“正好,与这鸳鸯帕子,一精一拙,相映成趣。”将两样绣品都收入了袖中,“今日收获颇丰。”他轻笑总结,站起身。
园中蝉鸣愈发喧嚣,鼓噪着耳膜,吵得人心慌意乱。
陈扶一出西厢,脸上那层薄红便褪得干干净净,她步履不停,直走到大门前一株石榴树下,才看向跟来的净瓶。
“你那老乡,如何了?”
“仙主放心,连夜走的,本就是易容,手脚干净,决计查不到半点痕迹。”
身后传来两道脚步声,高澄自廊下荫影处转出,眉梢微挑,“聊什么了?神神
《邺下高台》 22-30(第23/23页)
秘秘的。”
“不过透透气罢了。大将军怎么也出来了?”
高澄走近,拂开她鬓角被穿堂风吹乱的发丝,答非所问,“今这生辰,过得可还欢喜?”
“大将军在,稚驹自然欢喜。”
“随我来。”他朝府门外停着的牛车走去,陈扶略整心绪,抬步跟上。
车厢内幽暗,光线从竹帘缝隙挤入,照出浮动的微尘。
高澄从身后取过一个一尺见方的乌木匣子,放她膝上,“生辰礼。”
那匣子样式极简,只在合页处用了铜饰,陈扶小心打开,里面并非钗环玩物,只有几张官契。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借着微光细看,竟是邺城戚里最繁华的铜驼大街上,名号响亮的大酒肆的契书,其下是邻近两间收益颇丰的脚店货栈凭据。
“大将军,”她惶然抬头,“这太贵重了……稚驹年幼稚拙,要这些产业作何?”
“自有可靠的管事打理,账目每月呈送东柏堂,你过目便是,不必费心。”他语气平淡,仿佛送的只是根金钗,目光掠过她还欲推辞的神情,沉声道,“拿着,攒着当嫁妆。”
鼻子骤然一酸,眼前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她紧紧抱着那沉甸甸的木匣,将泛酸的眼眶埋低,紧咬下唇道:“稚驹……谢大将军厚爱。”
“这点东西也值当哭?”高澄哼笑了声,用指腹抹去她挂在下睫的泪珠,“日后见了真正的世面,又待如何?”
他话音未落,车外忽起一阵急促脚步声,竹帘外映出一个惶急的人影。
看刘桃枝按刀侍立车旁,李丞慌慌抓住他,压低声音急问:“大将军可在李府内?下官有要事禀报!”
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
高澄面沉如水,“何事?”
李丞凑近车窗,见车内尚有陈扶在侧,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踌躇,目光在陈扶与高澄之间逡巡,叉手深揖,语带迟疑:“大将军……此事……可否容臣稍后……”
高澄瞥他一眼,淡道:“陈女史非外人,但讲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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