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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这下陈词脸上那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原封不动复制粘贴到了时予安脸上。
怎么会没谈过呢,时予安垂着眼帘轻声自语,仔细听的话,她尾音甚至带了点细微的颤抖。
不光时予安,桌上其他人也是一副闻之色变的表情,不可置信地问陈词:“你没谈过?”
陈词:“……”
好家伙,合着全世界都知道他谈了场恋爱,唯独他这个八卦中心的当事人不知道?
这么一想心里还怪憋屈的,深呼吸一个来回,陈词朝他们一抬手:“请几位展开讲讲。”
迟烁:“你大四那年。”
江望:“跟你们学校一姑娘。”
方逸航:“谈了不到一学期就分了。”
陈词沉默了,他们很是怀疑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真没谈?”
“靠!我真没谈!”陈词绝不允许自己的清白被平白无故玷污,忿忿地提高声音:“哪个王八蛋在背后造谣,闲出毛病了是吧!”
三人听见这话纷纷表示不关自己的事,异口同声:“我们听你妹说的!!”
“?”陈词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姜半夏不明就里,闻言同情地看了时予安一眼。
陈词视线落在时予安身上,后者心里翻江倒海,根本不敢抬眼看他。
“念念。”
时予安手腕一抖。
“说说看,你为什么觉得我谈过恋爱,瞎猜的还是听别人说的?”陈词提供了两个选项,时予安当机立断,“我听十一说的!”
还在边上专心吃饭的许归忆“唰”地一下从碗里抬起头,懵懵地:“啊?我吗?”
“对呀,你忘了?”时予安十分冷静地反问,侧头与许归忆对视的瞬间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攥了攥,疯狂传递“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的信号。好在两人这么多年闺蜜不是白当的,许归忆立马会意,一拍额头作恍然状,“啊对对对!好像、好像确实是我说的,瞧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哈哈……”
“许十一,”陈词继续拷问:“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谈过恋爱的?”
“我怎么知道的啊……”许归忆迎着一桌子人狐疑询问的目光,心中万马奔腾。她在桌下狂掐时予安,面上却笑得温温和和:“我怎么知道的来着,念念,你还记得吗?”
“记得,”时予安也笑,心里再慌乱再紧张,脸上也看不出一丁点心虚。她慢吞吞道:“你跟我说,你去斯坦福找你堂哥玩的时候,正好撞见有女生当众跟我哥表白,他当时答应了,不仅收下了人家送的玫瑰花,还当众亲了她。”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许归忆微笑看向陈词,完全没注意坐她左手边的江望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
陈词在听的过程中眉头越拧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脑海中本来没有这段记忆,被时予安这么一描述,倒真从角落里翻出些零碎片段。
沉吟片刻,他说:“大四那年是有个姑娘跟我表白,当时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不好直接拒绝让人家下不来台,我就先把花收下,事后单独找她说清楚了。至于你说的亲吻,”陈词顿了顿,语气有点无奈,“根本没有的事儿,估计是角度问题,你看岔了。”
是了,这就是陈词,时予安想,说话做事永远不忘给人留三分脸面,公共场合绝不会让女生难堪。
“原来是这样,我的错我的错,”许归忆端起酒杯:“怪我没搞清楚,自罚一杯,给词哥赔罪!”说罢豪爽仰头一饮而尽。
“啧,闹了半天原来是个乌龙。”方逸航遗憾道。
时予安刚悄悄松了口气,忽然听见迟烁冷不丁问:“念念,你怎么记得比十一还清楚,跟你亲眼见过似的。”
“怎么可能!”时予安见陈词也看了过来,脱口而出:“那个时候我连飞机都不敢坐,怎么可能跑到美国去?!”
陈词一想也对,念念那个时侯还不敢坐飞机,不可能看见,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在心里无端松了口气,紧接着,他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害怕坐飞机?陈词想了又想,忽地惊觉,他不知道。
话题就此揭过,聚会继续,剩下的时间大家有说有笑,时予安盯着面前满满一整碗菜,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饭后大家帮着收拾干净卫生,又凑在一起打了几局游戏,聊了会儿天,直到零点才散。
时予安推开家门,从酒柜里拎了瓶红酒,径直去了阳台。她在软垫上坐下,双臂抱膝,仰头对着瓶口灌了一口。窗外是密密麻麻的灯火,屋里只从客厅漏进来一片暖黄的光,虚虚描着她半边身子。
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醉意昏沉间,很多陈年往事也跟着涌上心头。
2002年5月7日,一声巨响,从北京起飞的CJ6136航班失控坠入渤海,机上112人全部罹难,其中包括时予安的亲生父母。
一夜之间,时予安从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久病不起的外公强撑病体料理完女儿女婿的后事,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临走前,老人家把外孙女托付给陈家,攥着李媛和陈文泓的手说:“你们俩是我看着长大的,念念叫你们一声干爸干妈,孩子交给你们,我放心。”说完便撒手人寰。
短短半个月,小小的时予安还没从失去父母的打击里缓过神,就接连参加两场至亲葬礼。那时候陈文泓还在南方一个省份任职,离调回北京还剩三个月。为了照顾念念,李媛决定辞掉乐团工作,带着儿子提前回京。只是办离职手续费了些时间,时予安被暂时寄养在陈词小叔家。陈爷爷哄她,“只是暂住,等干爸干妈和哥哥回来,就接你回家。”
时予安点头,站在精致又陌生的客厅,怯生生地喊:“小叔、小婶。”
小叔对她还算客气,但他很忙,经常不在家,小婶脾气不好,不喜欢她,看她时眉头总是拧着。
三岁的孩子,骤然失去至亲,又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对父母的思念和对未知的害怕如潮水般不分白天黑夜地淹没她。
她想妈妈,想爸爸,想外公,忍不住嚎啕大哭。
可是这一次,再也没有妈妈将她搂进怀里温柔轻拍,也没有爸爸笨手笨脚地逗她笑。秦乐怡照顾女儿嫌吵,吼她:“哭什么哭!丧门星!再哭就把你关起来!”
时予安不知道关起来是什么意思,直到有天夜里她做了个噩梦,惊惧之下大哭起来,秦乐怡一把拽过她的胳膊,把她拖上了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
阁楼很黑,又堆满了杂物,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黑暗和寂静瞬间吞没了小小的时予安,无边的恐惧攫住心脏,她哭得几乎窒息,用小手拼命拍打门板,喊着小叔小婶,嗓子都喊哑了,回应她的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小婶不耐烦的呵斥:“别吵了!再吵明天也不放你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才打开,时予安蜷缩在门口,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抑制不住的抽噎。
秦乐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哭不哭了?”
时予安拼命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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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乐怡冷哼,“这还差不多,我告诉你,别在我家跟我耍大小姐脾气,你爸妈死了,外公也死了,现在没人要你了。要不是我们好心收留你,你早就被送到福利院去了,那里的小孩连饭都吃不饱。你要是不听话,继续哭哭啼啼的,明天我就把你送走。”
时予安惊恐地看着小婶,“不、不哭了,我不哭,别把我送走……”
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呢,在小叔小婶家仅待了一周,时予安就学会了把眼泪憋回去。白天,她努力做一个听话的孩子,小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敢吵不敢闹,不敢大声说话;夜晚,她躲在被子里,咬着被角,再害怕也不敢发出声音,把呜咽死死压进喉咙深处。
她开始变得安静,懂事,小婶抱着陈亭曦,偶尔会跟来串门的邻居夸一句:“这孩子被她爸妈惯坏了,刚来的时候可闹腾了,现在被我调教得乖巧多了。”
陈文泓和李媛是突然带着陈词回京的,比原定日期早了两天。秦乐怡开门看见他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提前回来了?也没说一声……”
“我和文泓实在放心不下念念,就提前赶回来了,”李媛笑着往里张望,“念念呢,我们接她回家。”
“念念……念念她……”秦乐怡眼神飘忽,支支吾吾。
陈文泓察觉不对,眉头皱起:“念念怎么了?”
“念念这孩子顽皮得很,一大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哥你别急,文钰已经派人出去找了。”
“什么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方才还笑着的李媛一下子变了脸色。
陈词冷眼看着小婶。
“大哥,你听我解释——”
“闭嘴!”陈文泓工作后很少大动肝火,那天破了例,“我信任你们,才把念念交给你们暂时照看一下,这才几天,你们就能把人看丢?她才三岁!!你们连个三岁小孩都看不住?!!”
一大家子人急哄哄地出去找,最后,是陈词在小区儿童滑梯下面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她脸上脏兮兮的,大概刚哭过,眼睛有些红肿,看上去特别可怜。
陈词这会儿也不嫌脏了,跪在地上趴下来,很温和地看着她,“念念,我是哥哥,还记得我吗?”
时予安看着陈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告诉哥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躲在这里?”
“哥哥……我不小心把杯子打碎了,”小姑娘抽噎着,哭也不敢大声哭,“小婶说我不乖,要把我送去福利院,我不想去福利院,就、就跑出来了……”
“小婶胡说的,念念是我们家的孩子,没有谁能把念念送走,”陈词朝她伸出手,“来,出来,哥哥带你回家。”
时予安没有动,“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爸爸妈妈被飞机带走了,外公也不见了,我没有家了哥哥。”
“念念有家。”陈词往前挪了挪,抓住她,两双小手紧紧握在一起,“哥哥是你的家人,哥哥的爸爸妈妈,也是你的爸爸妈妈。走,我们回家。”
陈词领着时予安回去,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父母,那天过后,陈文泓和李媛不再跟弟弟弟媳往来,逢年过节面子上过得去就成。时予安搬进陈家,有了新的房间,新的爸爸妈妈,还多了一个会牵着她手、陪她玩的哥哥。她不愿意出门,陈文泓和李媛就邀请小朋友来家里陪她玩,许归忆看见时予安兴奋得直跳,“念念!原来你在这里啊,你都好久没出来玩了。”
时予安看见小伙伴,眼圈一红,又忍不住掉金豆豆,许归忆吓一跳,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别哭别哭,念念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揍他!”
“呜呜呜十一,”时予安抽抽搭搭,“我、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没有爸爸妈妈要怎么办?许归忆不知道,又着急安慰她,“我、我可以做你的妈妈呀,你不要哭了,我做你妈妈好不好?”
她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江望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笨蛋!你当不了念念妈妈。”
“我不是笨蛋,你才是笨蛋!”
江望:“你是!”
许归忆:“你是!”
江望:“你你你!”
许归忆:“你你你你!”
两个小家伙拿挑衣杆打架,吵了一下午也没分出谁是笨蛋,时予安打了个哈欠,听困了,让哥哥陪她睡午觉。
那阵子她黏陈词黏得特别厉害,做什么都要哥哥陪着,她一个月没有出门,陈词就在家守了她一个月,陪她看动画、搭积木,没有踏出家门口一步。
李媛请了心理医生,每天上门给时予安做心理疏导,即便如此,夜晚依然很难熬,噩梦总在深夜造访,一夜又一夜,时予安望着天花板,看到巨大的飞机变成狰狞的怪物,张开黑洞洞的大嘴,呼啸着要把她吞掉。她很害怕,想见哥哥,又怕打扰哥哥睡觉,只敢抱着小被子偷偷坐到哥哥房间门口,等感觉不那么害怕了,再抱着小被子悄悄溜回去。
某天晚上陈词出来倒水,意外撞见门口小小的一团,“念念?怎么没睡觉?”
“我、我这就回去,哥哥你别生气……”时予安抱起小被子慌慌张张往回跑,却被陈词轻轻拽住。
“是不是睡不着?”他柔声问道。
时予安摇头,“对不起哥哥,我会乖乖睡觉的……”
“不用道歉。”陈词蹲下来,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念念没有做错事,哥哥也没有生气。跟哥哥说实话,是不是睡不着?”
见他真的没有生气,时予安这才点点头,小小声说:“哥哥我害怕,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睡?”
陈词没说话,牵起她的手回到房间。床很大,他们一人躺在一边。陈词问她怕什么,时予安在黑暗里发着抖说:“有怪物。”
“什么怪物?”
“飞机是怪物,它把爸爸妈妈抓走了,现在也要把我抓走。”
陈词从被子底下伸过手来握住她的,“这样会不会感觉好一点?”
时予安点头,听见他说:“念念不怕,放心,哥哥在,不会让怪物把你抓走的。”
那一年,时予安三岁,陈词七岁。
他的手,是陪她熬过漫漫长夜的特效药。
两个小朋友就这么手牵手,互相陪伴着长大,直到时予安六岁,要上小学了,母亲说念念该自己睡了。分房睡的过程艰难无比,时予安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和哥哥分开,李媛耐心解释:“因为念念是女孩子,哥哥是男孩子,长大了就不能睡在一个房间了。”
她似懂非懂,不想和哥哥分开,觉得那张大床忽然变得特别冰冷,陈词知道她不适应,便每晚过来,坐在床边地毯上陪她。时予安睡前例行伸出一根食指,勾住哥哥的指头,温温热热的,她就陷在那一点温度里,迷迷糊糊睡过去。等呼吸匀了,手指松了,陈词才轻轻抽出手,替她掖好被角,带上门回自己房间。
本来父母走后,时予安性子收敛了很多,因为她依稀知道可以包容她发脾气,无条件爱她的人都不在了,是陈词一点点帮她找回那个骄纵的自己,也是陈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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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人愿意无条件包容她。
两人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从不争吵,因为陈词总是让着她,唯一一次爆发激烈矛盾,是陈词十八岁那年,宣布要去美国读大学。
斯坦福大学的录取通知下来那天,北京迎来第一场春雨。陈词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笔记本屏幕,反复确认邮件上的每一个字。确认无误后,他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父母,然后打开“六人小分队”的Q/Q群。
群里瞬间炸了,方逸航连发三个感叹号,“!!!我靠,牛逼啊词哥!闷声干大事!”
迟烁紧随其后发来贺电:“恭喜兄弟!”
好兄弟考上了斯坦福,大家自觉与有荣焉,起哄让陈词请客,聊着聊着,话题扯到闹别扭的江望和许归忆身上。
迟烁问:“老三和十一呢,怎么没动静?也不出来道声恭喜。”他不知道三分钟前,江望和许归忆已经私聊过陈词恭喜他。
方逸航说:“甭提了,这俩人闹掰了。”
“真掰了?”迟烁人在北陌,不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还以为和以前一样,俩人就是普通的闹别扭。
陈词:“真掰了,这回是来真的。”
他们仨故意当着江望和许归忆的面在群里聊,为的就是激他们出来说句话,没想到两位主儿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硬是没人站出来吱一声。
他俩不说话算是情有可原,可这还有一个人没吭声呢,方逸航喊时予安:“念念快来看,你即将有个上斯坦福的哥!”
陈词回:“念念楼上睡觉呢。”
“砰!”
手机从骤然失力的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熄灭的屏幕倒映出一张惨白失神的脸,时予安被自己吓了一跳,从恍惚中回过神,掀开被子,鞋都没来得及穿,“咚咚咚”跑下楼,陈词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她,脸上还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时予安被那笑意刺了眼睛,脚步僵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
“醒了?是不是被手机消息吵醒的?”
时予安点头,又摇头。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她死死扣着楼梯扶手。
陈词说:“上去换身衣服,晚上咱们一块出去吃饭,想吃什么?”
时予安嘴唇动了动,开口声音涩然:“……哥。”
“嗯?”
“你在群里发的图片是什么意思啊?”时予安小心翼翼,问出下一个问题的那刻她甚至无法呼吸,“你是要去美国读大学吗?”
“对啊。”陈词正在回复群里的消息,没注意到他话落的瞬间时予安脸色刷的惨白。
“那我呢?”她站在原地无助地问,声音很低很低,“我怎么办?”
我想你,该怎么办?
陈词回完消息,发现时予安还站在楼梯上没动弹,便放下手机走过去,低头寻她眼睛,“眼睛怎么红红的,没睡好?”
他说话的时候眉眼一直带笑,这很正常,被心仪的大学录取了,谁会不开心?可时予安眼下却被那笑容压得呼吸不畅,她知道自己如果懂事一点,现在就应该祝贺他,但她做不到。
她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问:“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斯坦福,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情?”
“提前告诉你还叫惊喜吗?”陈词失笑,习惯性地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语气轻快:“怎么样,你哥厉不厉害,牛不牛逼?”
然而陈词预想中的崇拜和欢呼没有到来。
时予安像被什么刺激到了,猛地甩开他的手,却因用力过猛不小心把陈词手背狠狠磕在坚硬的扶手上,闷响震耳欲聋。
“嘶——”陈词吃痛,压不住火气,“你突然发什么神经?起床气也太大了——”
陈词声音像被铡刀生生斩断,因为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盈盈笑意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像破碎的湖泊,绝望又脆弱地看着他,对上这样一双眼睛,陈词就算有天大的火气,这会儿也都灭了。
他有点哭笑不得:“你哭什么啊小祖宗,疼的是我,应该我哭才对吧?”
陈词故意逗她,没想到这句话让她的眼泪彻底决堤。时予安死死咬住下唇,试图阻止呜咽,陈词皱眉掐住她下巴,“松开,别咬。”
牙齿松开下唇的同时,眼泪跟着滚落,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时予安低着头,“哥,连你也要抛弃我了吗?”
抛弃?陈词怔住,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陈词抬手拭去时予安脸上的眼泪,温声解释:“念念,哥哥是去上学,不是待在那边不回来了。学校每年都有寒暑假,一放假哥哥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时予安用力摇头,任性又绝望地抓住陈词的袖口,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留下,“哥你能不能别走,我不要礼物,我什么都不想要,就想你陪着我……别走好不好,求你了……求求你了,哥,别走……”
陈词一遍遍帮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他感觉无措,低声唤她:“念念。”
她说:“我不明白,国外到底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非要往外跑!三哥走了,二哥也准备走,现在连你也要走!明明好的大学国内也有很多,为什么非要出国?!”
“念念,这不一样。”
“万一你去那边深造几年,突然觉得外面比家里好,不想回来了怎么办?”
陈词说:“不会的。”
“万一呢?”
“念念,我不会。”他坚持道。
可是人心易变,时予安不相信,于是他反复承诺,反复保证,她反复质问,反复质疑,那段时间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死胡同,谁都找不到出口在哪里。
时予安抬头定定看着他,问:“你能不能不走?”
他没有回答。
“陈词。”时予安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后面跟着的却是,“我讨厌你。”
说完转身上楼,陈词下意识追上去,却被关在门外,门内响起清脆的落锁声。
那天过后,时予安开启了单方面的冷战,她不和陈词说话,也不和他一块吃饭,她很幼稚地用沉默无声宣泄委屈和怨气,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留住哥哥。
出发去美国的前一周,后半夜,陈词又一次从梦里惊醒,下楼倒水,看见时予安呆呆地坐在玄关,怀里抱着她最爱的碧琪玩偶。
“念念?”他吃了一惊,快步过去,“怎么坐在这里……”
时予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毫无预兆地哭了,她抓着陈词胳膊,边哭边说:“哥,不要丢下我,我不想你走,我真的不想,你能不能别走,能不能别走……”她翻来覆去地说这一句,想用眼泪和恳求从陈词口中换取一个想要的答案。
时间在沉默里一分一秒滑过,时予安起伏不定的心脏一点一点沉下去。
陈词忍痛,闭上眼,缓缓摇头。
他们认识十一年了,陈词向来对她有求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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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那是陈词第一次拒绝她的请求。
他说,抱歉,念念。
梦想和未来近在咫尺,抱歉,他无法为这份不舍停留。
一时间,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啜泣和他沉重混乱的呼吸。
她不好受,他也跟着不好受。许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陈词经常会想,如果念念没有飞机恐惧症就好了,她可以跟着他去美国,他读大学,她读高中,这样他们就不用分开了,可惜没有如果,他们注定分离。
离开北京那天,陈词在时予安卧室门口站了很久,他看见母亲坐在床头,小姑娘把整张脸埋在她怀里,无声抗拒的样子。
李媛摸着女儿的头发柔声哄她:“念念,哥哥要走了,不想跟哥哥说声再见吗?”
陈词静静等着,一秒,两秒,三秒……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人说话。
陈词走之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背脊隐隐颤抖。
“咔嗒”,房门合上,声音落在耳畔振聋发聩。李媛感受着前襟的湿润,无声叹气。
到美国后,陈词尝试联系时予安,发给她的短信、邮件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杳无回音。隔着太平洋,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抓心挠肝的牵挂和无力。
深夜很困,奇怪的是,陈词怎么也睡不着。一个月后,他半夜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对面语气焦急哽咽:“小词,你回来看看念念吧,念念放学时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事故发生时,时予安已经连着几晚没休息好,整个人昏昏沉沉,楼梯间人多嘈杂,她脚下不知怎么就踩空了,连抓扶手的力气都来不及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滚了下去。
周围一片惊呼,时予安视线渐渐模糊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在她摔倒后会第一个冲过来、会背着她跑医院、会皱着眉头骂她不小心却又紧紧抓着她手的人,现在隔着整整一个太平洋。
真的是,好远好远的距离。
陈词请完假以最快速度赶回北京,在此之前,说实话,他虽然预料到时予安会难过,毕竟从她三岁来到陈家,他们便一直形影不离,一天都未曾分开,乍一分离小姑娘肯定接受不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时予安的反应会这么大。听母亲说,最近几天她甚至吃不下饭,吃一口吐两口,却还是坚持不让他们给陈词打电话,他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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