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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三步之处。
空气骤然降温。
帕特里克甚至能感觉到一股阴寒气息拂过自己的后颈，带着陈年纸张与朽木混合的霉味。他依旧未动，只是左手缓缓松开铜钱，任其坠入袖袋深处。
“你走错路了。”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缓得如同在陈述天气，“此间门户，只渡亡魂，不纳生者。”
帕特里克终于缓缓转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穿褪色紫袍的老者。面容枯槁，皮肤紧贴颅骨，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仿佛沉淀着两汪凝固的墨汁。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杖首雕成一只闭目蟾蜍，蟾蜍背上驮着一盏小小的青铜灯，灯焰呈幽绿色，明明灭灭，映得老人脸上光影浮动，如同活物呼吸。
“渡魂人？”帕特里克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老人微微颔首，乌木杖轻轻点地：“此名已废。如今世人唤我‘守门叟’。”
“守哪一道门？”
“守东京最后一道未被遗忘的门。”老人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身后那座腐朽鸟居，“门内是平安京的残梦，门外是你们的废墟。威廉大人借妖刀之力，将二者缝合。从此，梦即真实，真实即梦魇。”
帕特里克目光扫过老人手中那盏幽绿小灯：“你既守门，为何放我进来？”
守门叟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因你袖中那枚铜钱，沾着八百年前一位巫女的泪。她临终前将最后一点灵性封入此物，只为等一个……敢向神明挥枪的人。”
话音未落，老人眼中墨色骤然翻涌！
他手中乌木杖猛地顿地，杖首蟾蜍双目暴睁，射出两道幽绿光束，直取帕特里克双目！与此同时，巷子两侧土墙轰然爆裂，数十条漆黑藤蔓破土而出，藤蔓表面密布倒刺，顶端却绽开一朵朵惨白小花——花蕊竟是无数张蠕动尖叫的婴儿面孔！
帕特里克动了。
不是退避，不是格挡。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脚重重踩在青石板上！
轰——！
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涟漪所过之处，幽绿光束寸寸崩解，藤蔓如遭烈火炙烤，瞬间焦黑蜷曲，惨白花朵纷纷爆裂，喷溅出腥臭黑血。整条窄巷的空气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攥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守门叟闷哼一声，枯槁身躯倒飞而出，撞在腐朽鸟居的朱红立柱上。木屑纷飞中，他咳出一口墨绿色的粘稠液体，落在地上竟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秩序……”老人喘息着，墨色瞳孔死死盯着帕特里克，“你竟将‘秩序’锻造成了……实体的重量？”
帕特里克缓步走近，鎏金枪尖轻点地面，每一步落下，青石板便浮现出细密的金色裂纹，裂纹中流淌着液态的光明。“不是锻造。”他声音低沉，“是继承。乔治教我的第一课：真正的秩序，从来不是束缚，而是……支撑。”
他抬头，目光穿透守门叟，望向鸟居之后那片浓墨般的雾霭：“威廉以为他在编织一场梦。但他忘了，所有最深的噩梦，都源于最真实的恐惧。而恐惧……”
帕特里克抬起左手，缓缓摘下右手手套。
露出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只由无数细密金色符文精密咬合而成的机械手掌。符文表面流淌着温润光泽，关节处隐隐有微型光轮旋转。当这只手缓缓握紧时，整条巷子的光线都为之黯淡了一瞬——仿佛被抽走了某种不可见的“重量”。
“……是可以被称量的。”
守门叟瞳孔骤然收缩，墨色瞳仁中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惊骇：“神性权衡……你竟已触及‘青铜位阶’的……”
话未说完，帕特里克已将那只金色机械之手，按在了守门叟枯瘦的额头上。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接触。
下一秒，守门叟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脸上纵横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平复，枯槁的皮肤下透出久违的润泽血色，连那双沉淀墨汁的眼眸，也渐渐褪去了死寂，浮现出属于活人的、混杂着痛苦与释然的微光。
“你……”老人嘴唇颤抖，声音变得年轻而沙哑，“你在剥离我的‘执念’？”
“不。”帕特里克收回手，金色符文在掌心缓缓隐去，“我在归还你被偷走的‘名字’。”
他弯腰，从守门叟跌落的乌木杖旁拾起那盏幽绿小灯。灯焰在他掌心微微摇曳，最终稳定下来，色泽由幽绿转为澄澈的碧青。
“你叫什么？”帕特里克问。
守门叟怔怔望着那盏灯，良久，喉结滚动，吐出两个字：“……玄斋。”
风，不知何时起了。
吹过腐朽鸟居，吹过青石窄巷，吹过帕特里克额前散落的黑发。他手中的碧青灯火，在风中轻轻跳跃，映亮了他眼底深处那片比深红月色更沉静、比鎏金枪焰更灼热的决意。
远处，新宿方向又一道血红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整座东京，正一寸寸沉入千年之前的幽暗。
而帕特里克，已抬起脚，迈向那座腐朽鸟居。
身后，玄斋——那个曾被遗忘姓名的守门人，缓缓跪坐在地，双手合十，对着帕特里克的背影，深深叩首。
他的额角触碰到冰冷青石的瞬间，整条窄巷的霉味、血腥气、陈腐感，如同退潮般悄然消散。空气里，只剩下雨后青苔与新竹的清冽气息。
帕特里克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正义之枪】，枪尖所指，正是那片墨色雾霭深处——那里，一轮深红满月之下，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宫阙的剪影，殿脊狰狞，鸱吻怒张，檐角悬着的风铃，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悠长而凄厉的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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