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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如镜，镜面倒映出卢西恩平静的兽瞳。
“——祂，收不收？”
最后一个字出口，卢西恩的右手闪电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扣住飞头蛮仅存的右肩胛骨。
“咔嚓。”
骨骼碎裂声清脆得令人心悸。
卢西恩的手指深深陷进皮肉，直抵脊椎。他指尖发力，向下一扯——
“噗！”
一整条脊椎，连同附着其上的神经束、源质回路、以及那枚深埋在骨髓深处、不断搏动的猩红烙印，被他硬生生抽了出来！
那枚烙印脱离躯体的瞬间，骤然爆发出刺目红光，仿佛一头濒死的恶兽在做最后反扑。可卢西恩只是屈指一弹。
“叮。”
银白指节敲在烙印表面，声音轻得像敲击一枚铜铃。
红光应声熄灭。
烙印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寸寸剥落，化作灰白粉末，随风飘散。
飞头蛮的躯体剧烈抽搐，眼珠暴凸，嘴角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量白沫。它想尖叫，想诅咒，想呼唤“那位大人”的名讳，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破风箱声。它的意识正在坍塌，像一座被抽去地基的危楼，每一秒都在加速倾颓。
卢西恩松开手。
飞头蛮像一袋被丢弃的烂肉，从半空直直坠落。它砸在废墟瓦砾上，却连一声闷响都没发出——身体接触地面的刹那，便如融雪般迅速灰化、坍缩，最终只余下一小撮混着金丝的黑色灰烬，被夜风一卷，消散无踪。
鸦天狗的终焉相失去支撑，轰然溃散。十二对鸦翼化作黑烟，无数鸦首在烟中扭曲、哀嚎、最终化为点点猩红火星，冉冉熄灭。
整片天空，骤然清净。
只有卢西恩独自悬于半空，银铠未散，鬃毛轻扬，背后那轮银月虚影缓缓旋转，洒下清冷光辉，将下方断壁残垣照得纤毫毕现。
他低头，望向自己摊开的右掌。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半透明的琥珀色晶体。晶体内部，封存着三样东西：一缕尚未冷却的暗金源质，一段被强行剥离的、扭曲如麻花的灵魂残片，以及……一小截断裂的、泛着幽蓝冷光的脊椎骨。
这是飞头蛮的“钥匙”。
也是通往天岩户脐带最短路径的坐标。
卢西恩合拢五指，晶体在掌心微微发烫。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妖雾与残破屋宇，牢牢锁定了城东方向——那根黑红光柱的根部，一座由三百六十根扭曲人骨拼接而成的圆形祭坛，正随着光柱的脉动，发出低沉如心跳的嗡鸣。
祭坛中央，一个巨大的、由流动血浆构成的漩涡缓缓旋转。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扇门的轮廓——门框由暗金色骸骨铸就，门扉紧闭，表面蚀刻着无法直视的禁忌符文。而门缝之间，正丝丝缕缕地渗出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宇宙胎膜之外的混沌气息。
“快了。”
卢西恩低语。
就在此时，他脚下的废墟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咔哒”声。
像是某颗石子被踩碎。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荒野之息的感知如水银泻地，瞬间覆盖整片区域。阴影深处，三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瘦削身影正蜷缩在半塌的梁柱后，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频率。他们穿着沾满泥污的深灰色僧袍，额角绘着褪色的朱砂符，手中紧握着三把锈迹斑斑的斩鬼刀——刀身上，用暗红色颜料写着同一个名字：“伏见”。
伏见神社最后的守夜人。
他们不该在这里。
按照京都地下世界的隐秘规则，伏见神社早已在七日前被“那位大人”的爪牙血洗，全员失踪，神社本殿化为焦土。可这三个老僧，却像三粒顽固的沙砾，被风从废墟深处重新吹了回来。
卢西恩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老僧紧贴地面的左手背上。
那里，几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抓痕，正渗着淡金色的血珠。
血珠落地，竟未融入泥土，反而像活物般微微跳动，继而迅速干涸，凝成三粒芝麻大小的、闪烁着微弱金光的晶粒。
卢西恩的兽瞳骤然收缩。
【天岩户】的脐带，不止连接着妖魔。
它还在喂养人类。
而这三个老僧，显然刚从某个被脐带污染的源头归来——他们手背上的抓痕，是某种高等阶寄生体留下的印记，而那淡金色的血珠，则是人体被强行转化成“半祭品”后，溢出的源质结晶。
他们不是来复仇的。
他们是来献祭的。
或者说，是来“回收”某些东西的。
卢西恩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那枚琥珀晶体悄然融化，化作一道温顺的银白流光，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上，最终没入眉心。
他的视野骤然一变。
废墟、夜色、妖雾……所有具象的景物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一片由无数流动光线构成的立体图景。每一道光线，都代表一道源质回路；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能量节点；而整座京都城，此刻在他眼中，就是一张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活体电路板。
在这张电路板的核心，三条极其隐蔽、却异常坚韧的暗金色光缆，正从城东祭坛出发，如同三条毒蛇，分别延伸向三个不同方向——
一条，通往伏见神社旧址；
一条，通往京都大学地下七层的量子实验室；
一条，通往……他脚下这片废墟深处，一处被厚重铅板与符箓层层封印的地下室。
地下室入口，就在三名老僧身后那堵看似完好的墙壁之下。
卢西恩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
不是笑。
是猎手确认猎物已踏入陷阱时，本能浮现的弧度。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飞头蛮要不惜自爆也要拖住他。
为什么佐藤江子宁死也不说出“那位大人”的位置。
为什么这座城，会允许一个青铜位阶的存在，在它的腹地如此肆无忌惮地行走、战斗、收割。
因为这不是战场。
这是……一场盛大的、精心编排的献祭仪式。
而他卢西恩，从来就不是闯入者。
他是被选中的……最后一块祭品。
银白辉光，无声地在他周身沸腾起来，温度却在急剧下降。空气中，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六棱形的霜晶，缓缓飘落。
三名老僧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他们齐齐抬头，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映出了卢西恩的身影——以及那双，正俯视着他们、如同凝视蝼蚁般的银白兽瞳。
其中一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枯槁的手指，缓缓移向僧袍下摆。
那里，露出一截泛着暗哑光泽的青铜刀柄。
刀柄末端，蚀刻着一个早已失传的古老徽记：一轮被荆棘缠绕的残月。
卢西恩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名老僧的手指，颤抖着，按向刀柄。
看着另外两人，默默从怀中掏出三枚用陈年符纸包裹的、散发着甜腥气味的褐色药丸。
看着整片废墟的阴影，开始无声地、缓缓地……向他们三人所在的位置，聚拢。
夜，更深了。
风，更冷了。
而那轮悬于天穹的深红残月，仿佛也在此刻，微微……眨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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