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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死了。这句话她替他扛着。
三年后,她真把老大送进了县学。
沈砚那天站在县学门口,看着那个女人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手上的冻疮疤一块叠一块,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
可那个笑,是沈砚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
世上最硬的东西不是铁,是一个人心里头认定了的念头。谁也砸不烂。
阿茹公主也有这么个念头。
但她比那个寡妇复杂得多,也难得多。
寡妇扛的是一个家。
她扛的是一整个族群,还有族群背后那个人交付的信任。
两万骑兵的吃穿用度得她操心。几十个部族之间谁跟谁有世仇、谁跟谁抢过牧场、谁家的姑娘嫁到汉人那边受了委屈,桩桩件件都得她出面摆平。汉人跟狼戎混居通婚闹出来的鸡毛蒜皮,也归她管。还有雷霆湾的战马繁育、铁匠坊的技术引进、草原各部的盐铁分配……
随便拎一件出来,够一个干练的地方官忙半年。
她一肩挑了。
赵生在后头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沈砚的思绪。
“大人,咱该往回走了。”
沈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盯着阿茹离去的方向站了不知多久,手里还攥着那卷羊皮纸。
他松开手,把羊皮纸小心卷好,揣进怀里。
两人往城里走。
赵生跟在后头,忍了半天,没忍住。
“大人,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什么时候该说不该说的话少过?”
赵生嘿嘿一笑,凑上来压低声音:“我觉得阿茹公主这个人,比咱们在朝廷里见过的那些官老爷都强。”
沈砚没搭腔。
“我是说真的。”赵生挠了挠头,“脑子转得比我都快。这要是搁在科举场上——”
“搁在科举场上,她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
沈砚打断他,“女人不让考。”
赵生一噎。
沈砚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不过你说得对。她确实比那帮官老爷强。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那帮官老爷读书是为了当官,当了官是为了捞钱。她读书是为了把事情办成。出发点不一样,到的地方就不一样。”
赵生想了想,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点完突然反应过来:“大人,你这话要是让御史台听见了——”
“御史台管得着我?”
沈砚翻了个白眼,“我是给国公爷办事,又不是给御史台办。他们要是不爽,就让他们来解州蹲两天,跟我一起抠泥巴,看他们还参不参。”
赵生笑出了声。
两人进了城门,城里头炊烟升起来了,有人在巷口生火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前些日子城里头冷冷清清的,这几天人多了不少,烟火气一天比一天浓。
沈砚刚走到主街口,一名血狼卫骑兵从后边追了上来。
“沈大人!”
沈砚回过头来。
那骑兵翻身下马,拍了拍胸口行了个礼:“公主让我传句话。”
“什么事?”
“公主说,还有一件事,方才忘了提。国公爷的人马,两天后到解州。”
沈砚站住了。
赵生也站住了。
两天。
国公爷两天后到。
沈砚心头一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换了还是脏的鞋,又看了看自己袖口上还没搓掉的盐渍。
“赵生。”
“在。”
“去把我那身官服洗了。”
“……大人,您不是说反正谁看都一样脏吗?”
“国公爷看不一样。”
赵生张了张嘴:“大人,鞋要不要也换一双新的?”
沈砚想了想。
“算了。”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国公爷不是那种看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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