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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胡大勇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缓缓开口。
“把城里的百姓先集中起来,搭粥棚,烧热水。伤病的登记造册,能救一个是一个。”
“是。”
“军械库查了没有?石虎丢下的东西,全清点一遍。”
“已经派人去了。”
林川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西城门的时候,他站住了。
远处的官道上,西边的方向,石虎跑出去的车辙印还清清楚楚地压在冻土上。
他看了那条路很久。
大棒槌跟上来,在他身后站着。
“公爷,追不追?”
“不急。”林川收回目光,“先把人安顿好。石虎往西跑,西边是长安。他跑得了一时,跑不出关中。”
他站了半晌,开口问道:
“和尚在哪?”
大棒槌愣了一下:“一直跟着辎重营,昨晚还看见他在后头念经呢。”
“把他叫来。”
“叫和尚干啥?”
林川没答。
大棒槌没继续问,扭头冲身后的亲卫努了努嘴,那人撒腿就跑。
“哦对了。”大棒槌又凑过来,“公爷,城东那条街,那些个架子……要不要先拆了?”
“先不动。”
“留着?”
“留着让和尚看看。他比咱们会处理这种事。”
身后,第一缕日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翻过来,照在华阴城残破的城墙上。
墙根底下的阴影退了半寸,碎砖上的霜开始化,洇出一层薄薄的水痕。
城里的粥棚还没搭起来,百姓就开始往这边凑了。
三三两两的,站得远远的。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探头往这边看,看两眼又缩回去。有个老头拄着根棍子站在巷口,盯着战兵们的动作看了很久。
没人敢靠近。
这座城里的人被西梁军祸害了太久。甲是什么颜色的,旗上写的什么字,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穿甲的人来了,不是抢就是杀,不是杀就是拖走。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一锅粥盖不住。
粟米倒进锅里。水烧开了,蒸汽往上冒,白蒙蒙的一团,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粥的香气顺着风往四面八方漫。
那股味道钻进街巷、钻进破屋、钻进地窖口。
人群开始往前挪。
最先走到锅跟前的是个半大小子,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他蹲在锅边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整个人抖了一下。
盛粥的战兵舀了一碗递过去。
那小子双手接住,碗很烫,可他不在乎,端起来就往嘴里倒。粥太热,烫得他嘶了一声,舌头缩回去,又伸出来,接着喝。
后头的人看见小子没挨打,也没被拖走,脚步就快了。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三口锅不够用了。
胡大勇骂骂咧咧地让人再去搬了五口行军锅来,架上火就煮。粥香越来越浓,盖住了城里原先那股甜腐的气味。
困和尚进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城墙垛口上头。
他在城东那条街站了很久。
铁钩子在木架上挂着,三排,从街头到街尾。
风吹过来,有几个钩子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闭上眼睛,开始念经。
和那些在佛堂里端端正正盘腿坐着念法的和尚不一样。他就站在那儿,站在那排铁钩子底下,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百姓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的。
先是几个老人,拄着棍子,佝着腰,从巷子深处慢慢走出来。他们看见那个穿里头穿甲外头袈裟的光头站在铁钩子底下念经,停住了脚。
然后是女人和孩子。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从对面的破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腿一弯,跪下去了。
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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