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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沉如铁砧:“赵景珩根本不在乎谁坐龙椅。他在乎的是——谁死之后,天下最乱。”
张春生脸色变了:“他想借刀杀人,还要咱们当刀尖?”
“不。”二狗摇头,“他要咱们当刀鞘。”
他忽然抬手,指向营墙西南角那片空地——那里昨日还是堆放缴获辎重的场地,今早却被铁林战兵默默清空,地面夯得平平整整,连一颗碎石都找不到。
“看见那块地没?”
众人点头。
“明日辰时三刻,我要那块地上铺满黑水部铁骑的尸首。”二狗一字一句,“不是溃兵,不是游哨,是黑水部真正的精锐——耶律提带来的那支千人亲卫队,带队的是阿古台。”
林小安脱口而出:“可耶律提不是刚走?阿古台也随车驾北返了!”
“对。”二狗冷笑,“但他今晚子时,会绕道六十里,抄近路回黑水部报信。他不知道,咱们的斥候,比他多跑出两个时辰。更不知道——”他摸出怀中那封绢书,拇指重重抹过背面那点朱砂,“赵景珩的密探,早在三日前,就混进了他的亲卫队里。”
张春生额角渗出冷汗:“您……答应他了?”
“没答应。”二狗把绢书掏出来,在风中抖开,火漆印在雪光下泛出暗红,“但我也没烧。”
他指尖一捻,火漆碎裂,绢书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墨色如新:
【春阳未散,狼首犹温。
若得北风卷雪,愿借君刀三日。】
下面没署名,只盖着一枚阴文小印——印文是“靖远侯印”,却不是朱砂,而是用极淡的银粉调制的墨,需以火烤方显其全貌。此刻在雪光映照下,那印竟隐隐透出另一层纹路:一只蜷爪的鹰,爪下压着半截断戟。
二狗盯着那印,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将绢书凑近嘴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银粉遇热,刹那显形——断戟之下,赫然添上一道新痕:一道斜劈而下的刀痕,自戟尖直贯戟杆,仿佛要把整支戟劈成两半。
他合上绢书,重新封好,塞回怀中。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冰弦,“铁林第二、第四、第七百人队,即刻换装重甲,披双层牛皮衬铁叶;第八、第九百人队,持火把、油罐、钩镰,潜伏营西三里野松林;第十百人队,带所有缴获的西梁军旗号,子时前抵达渭水南岸,偃旗息鼓,只等北风转向。”
大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那阿古台……是条肥羊。”
“不是羊。”二狗望向北方,风雪扑在他脸上,睫毛结霜,“是诱饵。”
“诱谁?”
“诱林川。”二狗声音极轻,却如惊雷炸响,“林川若真在幽州,就不会放任赵承业和亲成功。他一定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能让黑水部彻底失控的信号。而阿古台这支千人队,就是那根引信。”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今夜,咱们不杀阿古台。咱们把他活捉,剥光衣服,绑在渭水浮桥中央,让他亲眼看着——他带出来的火铳,是怎么一杆一杆,被咱们当柴火烧的。”
林小安怔住:“烧火铳?”
“对。”二狗嘴角扬起一丝冷意,“让黑水部的人亲眼看见,赵承业送的‘神兵利器’,连灶膛都点不着。让耶律提明白,他拿回去研究的,是一堆废铁。让整个草原都知道——大宁的火器,不是靠施舍得来的,是靠自己打出来的。”
张春生忽然懂了:“所以……咱们要放阿古台回去?”
“不。”二狗摇头,“我要他带着半截烧焦的火铳回去,带着满身鞭痕回去,带着一句话回去——”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顿:
“告诉耶律延,春阳散,已入膏肓。”
营墙上风雪骤烈,吹得旌旗猎猎狂舞。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没人问怎么做到的——因为没人怀疑二狗能否做到。
三年前朔方边市,他能从女真萨满眼皮底下偷走火药名录;
去年雁门关外,他能在一万铁骑围困中,割下西梁先锋将的首级挂上城楼;
如今在这渭北大营,他只需一句话,就能让万里之外的黑水部王帐,提前开始筹备丧事。
风雪卷着枯草打在墙垛上,啪啪作响。
二狗解开皮袄领口,露出脖颈上一道暗褐色旧疤——那是被女真弯刀劈开又愈合的痕迹,疤痕蜿蜒如蛇,直没入衣领深处。
他抬起手,用拇指缓缓摩挲那道疤。
“赵景珩想借刀,林川想搅局,赵承业想借蛮夷之力扼杀忠良……”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钉,“可他们忘了——刀若不开刃,谁握着都是废铁。”
他忽然抽出腰间那把环首短刀,反手一刀劈在墙垛青砖上!
火星迸溅。
刀刃深深嵌入砖缝,嗡嗡震颤。
“今夜过后,天下人该换个活法了。”二狗望着刀身映出的自己,眼神幽深如古井,“不是看谁坐龙椅,而是看谁——配握这把刀。”
雪落无声。
营墙上下,两千铁林战兵齐齐单膝跪地,甲叶撞地,铿然如雷。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雪在他们头盔上堆积,越积越厚,仿佛为这群沉默的杀神,披上了一层纯白铠甲。
此时,渭水南岸十里外的枯柳林中,一名玄甲从事悄然勒住缰绳。他翻身下马,从马鞍后解下一个油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火铳图纸,纸页边缘整齐如刀裁,墨线精密如发丝,每一张图纸右下角,都盖着一枚小小的银粉印——鹰爪断戟。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图纸一角。
火苗舔舐纸页,迅速蔓延。
灰烬飘起,在风中打着旋儿,飞向北方。
而在更北之处,长公主的车驾正缓缓驶过一道冰封的河谷。车帘微掀,瑾娘娘端坐其中,左手搁在膝上,右手则隐在宽袖之下,紧紧攥着那个铜皮脂粉盒。
盒盖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正渗出淡粉色粉末,在雪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闭着眼,唇色苍白,却有一滴泪,顺着鬓角滑落,没入衣领。
那泪,是咸的。
而盒中粉末,是甜的。
风雪漫天,天地皆白。
可有些人的眼睛,已经看见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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