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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调不听宣。
这五个字搁在关中的江湖规矩里头,那是山头结盟里最硬的一种措辞。
打仗的时候你喊一嗓子,我带人跟着上。但平时怎么过日子、怎么管人、怎么分地盘,你别插手。北山氐人的规矩,还是苻武自己定。
帐里静了两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苻武和二狗身上。
苻铁站在苻武背后,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他心里开始紧张。
苻武开了这个口,要是汉人将军不应,今天这个局面就得掀桌子。三千多氐人堵在营里,汉人军队也不过......
锥阵撕开的豁口像一道溃烂的伤口,在西梁军右翼的方阵上不断扩裂。大牛肩头挨了一记流矢,箭杆歪斜着钉在甲胄接缝处,他连拔都懒得拔,只用左手攥住箭尾狠狠一撅,断箭弹飞出去,溅起几点血星子。他喘了两口粗气,喉结上下滚动,眼珠子却亮得吓人,仿佛烧着两簇青白火苗——不是疯,是饿极了的人看见肉时那种不顾一切的光。
“压住!别散!”他吼得声嘶力竭,声音劈开喊杀声直刺后排耳膜,“三排补前,四排护侧,五排盯马蹄!谁退半步,老子砍他脑袋喂狗!”
五百人不是铁打的,可这五百人里有三百六十七个是从铁林军旧营里拖出来的老卒,剩下一百三十三个是渭北大营这半个月里亲手接过刀、扛过粮、见过血的羌胡新丁。他们没练过什么阵法,但被张春生拿鞭子抽着在夯土场地上反复磨过“楔入—搅动—抽身”三个动作,磨到脚底板起泡、虎口裂血、夜里做梦都在数步距。此刻那动作早已刻进骨头缝里,成了本能。
第二排战兵踩着第一排尸体往前推,第三排从他们腋下钻出,刀锋横扫,专削膝弯。一个羯族盾牌手刚把盾牌举过头顶,刀刃就顺着盾沿往里切,直接把他的右手小指和无名指齐根削断。他惨叫一声松手,盾牌歪斜,身后立刻露出半张惊惶的脸——第四排的羌人汉子不等他转头,长矛自下而上捅穿咽喉,矛尖带出的血线喷了三尺高,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划出一道猩红弧线。
方阵右翼开始动摇。不是溃败,是骨缝里渗出的恐惧。这些西梁军本就是临时拼凑的杂胡,汉人、羯人、卢水胡混编,号令不通,互不统属。前排矛手一退,后排便慌着去顶,结果人挤人,长矛戳进自己人肩膀,盾牌撞碎同伴鼻梁。有人想转身逃,刚扭过身子就被身后同袍的矛杆顶在后心,硬生生推回战线。更糟的是两翼骑兵——他们兜得太远,听见右翼骚动时,已来不及调头回援。白马万夫长在中军看得真切,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厉声喝令亲卫:“传令左翼轻骑,折返截击!再派二百弓手压阵,射锥尖!”
话音未落,一枝破空之箭已擦着他铁盔掠过,“夺”一声钉进身后旗杆。万夫长霍然回头,只见渭北大营南墙上,二狗单手扶垛,另一只手缓缓放下刚放弦的硬弩。弩臂上缠着三道浸过桐油的牛筋,弓弦嗡嗡震颤,余音未绝。
万夫长脸色骤变。
这不是寻常弩。是北地边军禁制的三叠强弩,射程七百步,专破重甲。此人竟能隔着一里半精准锁敌,还敢在阵前露面——不是疯子,就是根本不怕死。
他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眼前这五百人不是来送命的,是来剜他心肝的。
他猛一挥手:“鸣金!收阵!盾墙合拢!”
当当当——三声急促金锣响彻旷野。
可命令传到右翼时,锥阵已突进三百步。大牛一脚踹翻一个跪地求饶的羯族鼓手,夺过他怀里的皮鼓,反手抄起鼓槌,照着鼓面就是一记重击!
咚——!
鼓声沉闷如雷,却压不住五百人齐声怒吼:“铁——林——不——死——!”
吼声未落,锥阵最前端突然炸开。不是溃散,是主动崩解。前五十人向左旋,五十人向右旋,中间一百人猛然下蹲,刀盾交叠成盾墙。后面三百人借势倒退,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在呼吸。他们退得不快,却稳如山移,每退一步,便有十数支西梁军的羽箭叮叮当当砸在盾墙上,火星四溅。
右翼方阵前排的长矛手茫然举着矛,不知该刺还是该收。后排的弓手张弓欲射,却见对面盾墙缝隙里冷光一闪——那是弩机上弦的寒芒。没人敢放箭。盾墙之后,是三百张拉满的劲弩,三百双盯着他们咽喉的眼睛。
锥阵退至旱沟边缘,大牛最后一个跃入沟中。他半蹲在沟沿,抹了把脸上的血与泥,朝对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硝烟熏黄的牙。然后,他慢慢举起斩马刀,刀尖朝天,轻轻一点。
沟底五百人齐刷刷收弩、收盾、收刀。动作迅捷如风,没有一丝拖沓。他们甚至没看一眼脚下踩着的尸体,仿佛那只是几块碍事的石头。沟沿之上,西梁军方阵静得可怕,连伤兵的呻吟都被掐断在喉咙里。
万夫长在中军帐前勒住马,手指捏紧缰绳,指节泛白。他看见了——那五百人退得从容,退得嚣张,退得像回家吃饭一样理所当然。他们没丢一具尸体,没落一件兵器,连一个重伤员都没留下。他们把西梁军的右翼当成了磨刀石,磨完了,拍拍屁股就走。
这不是败退。
这是羞辱。
他身后,一面黑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扑食的苍鹰。可此刻,那只鹰的翅膀仿佛被无形的手扯住了,再也展不开。
南墙上,二狗把硬弩递给张春生,顺手接过林小安递来的水囊。孩子踮着脚,仰着脖子,小脸绷得紧紧的,水囊递得极稳,一滴水都没洒。二狗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忽然抬手揉了揉林小安的乱发,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落叶。
“守井的事,干得不错。”
林小安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话,只用力点头,把水囊抱得更紧了些。
二狗没再看他,目光越过营墙,投向更远的北方。
那里,黄土塬的尽头,正升起一道灰褐色的烟尘。不是风卷起的沙,是人踏出来的尘。烟尘越来越浓,越来越近,渐渐显出轮廓——无数零散的人影,扛着木棍、铁叉、锈矛、石斧,甚至还有背着柴刀的妇人和牵着羊羔的孩童。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脚上裹着破布条,可眼神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燃起的一簇簇野火。
阿木古的灰岩部到了。
独臂多吉的青崖寨到了。
刘悉斤的屠各部到了。
段六狼的乞伏鲜卑、杨大石的白马氐、索朗的石门山扎西部……全都到了。
更远处,得勒部的忽律带着一百七十号人上了塬,他没骑马,徒步走在最前,背上背着一张修好的硬弓,腰间插着三支没羽的短箭——那是他爹头骨碗里埋了整整一年的箭,箭镞是用父亲残存的肋骨磨的。
赤骨抱着襁褓站在队伍末尾,孩子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南边那座冒烟的营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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