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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47章,死也值了(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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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你猜他们为什么剁门框?”军官看着他,“因为门框后面,藏了十六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刚会爬。”

    大牛闭了闭眼。

    雪更大了,扑在脸上,冷得像刀刮。

    他忽然开口:“我要见不苟将军。”

    军官摇头:“他不在营里。”

    “去哪了?”

    “进城了。”

    大牛猛地睁眼。

    “子时三刻,他带三百人,从新昌坊排水沟入城。周木匠画的图,阿木古带的路,孙老六守出口。三百人,一人一把短刀,一把匕首,一壶水,半袋炒面。不带火把,不带弓箭,不带铠甲。只带耳朵,带眼睛,带手。”

    大牛怔住。

    “他留了话。”军官盯着他,“若明日卯时三刻,营中鼓声未响,便是死了。若鼓声响,便立刻渡河。第一拨人,是你。”

    大牛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赤脚。脚趾甲缝里嵌着黑泥和干血,冻疮裂开的地方结着暗红的痂。他慢慢弯下腰,伸手去够靴子——不是自己的,是旁边一个辅兵脚上那双半旧的牛皮靴。辅兵下意识往后缩,却被大牛一把攥住脚踝,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

    靴子脱下来,大牛套上,大小勉强,脚趾顶着靴尖,脚后跟露在外头。他站起身,左腿一瘸一拐地往西营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辅兵追上来:“大牛哥!你去哪儿?”

    “西营工坊。”

    “可你伤——”

    “我的刀呢?”

    “在……在你铺上。”

    “去拿来。”

    辅兵愣着没动。大牛已经走出七八步,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深浅不一,像被人用棍子胡乱戳出来的。

    西营工坊是个半塌的砖窑,顶上破了个大洞,雪直往下漏。里头烟气缭绕,不是柴火气,是烧热的桐油味混着新刨的木屑香。三十多号人围着几口大铁锅忙活,锅里煮着桐油,咕嘟冒泡。周木匠蹲在一口锅边,左手握着把钝口凿子,右手抡着小锤,正一下一下凿着一块榆木板。木板上已有七道凹槽,每道都深约半寸,宽如手指。

    孙老六坐在他旁边,大腿上搁着块湿布,正用炭笔在布上画线。布上密密麻麻全是格子,格子里填着字:宣平坊、永宁坊、新昌坊……每个坊名下面,又分列小巷名、井口编号、墙豁尺寸、暗沟坡度。

    听见脚步声,周木匠没抬头,只手里的锤子顿了顿:“来了?”

    大牛走到他面前,站定。

    周木匠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敲:“脚不疼?”

    “疼。”

    “疼就别站着。”

    大牛没动。

    周木匠敲完第七道槽,把木板翻过来,指着背面:“你看这个。”

    木板背面刻着一幅图,不是舆图,是剖面图——一道斜向下延伸的沟渠,标注着长度、坡度、拐弯角度;沟壁上刻着三排小孔,每孔之间间距一致;孔旁刻着数字:一、二、三……至三十七。

    “三十七处落脚点。”周木匠说,“每一处,都得踩准。踩偏半寸,滑下去,底下是塌方的碎石。踩重半分,木板松动,整条沟都会塌。”

    大牛盯着那三十七个孔,看了很久。

    “谁记的?”

    “锁子。”

    周木匠把凿子插进木缝里,用手背抹了把汗:“他回来那天,浑身湿透,指甲缝里全是泥,可手里攥着一根烧焦的树枝,树枝头上蘸着灶灰。他坐在火堆边,一边哆嗦一边画,画完就吐血。我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他说——‘我娘以前教我数豆子,一粒豆子,一个数。井口是豆子,墙缝是豆子,老鼠跑过的砖缝,也是豆子。我数了三遍,一遍不差。’”

    大牛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

    他忽然弯腰,伸手去摸周木匠腿边那堆木料。指尖碰到一块温热的——是刚刨好的榆木条,边缘锋利,带着树脂清香。他抽出来,掂了掂,比自己小臂略长,一头削尖,另一头还带着毛刺。

    “给我。”

    周木匠没拦,只看着他:“没开刃。”

    “不用开刃。”大牛把木条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我要三十根,一样的。”

    “你要干什么?”

    大牛在门口停住,侧过头:“明早卯时,我要带三十个人,从宣平坊暗沟进去。”

    周木匠手里的小锤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你疯了?你连路都走不稳!”

    大牛没回头,声音闷在风雪里:“锁子能数三十七颗豆子,我就能走三十七步。”

    他走出去,雪地上的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可那根榆木条,在他腋下露出半截,像一截尚未出鞘的骨。

    工坊里静了许久。

    孙老六忽然把炭笔折断,扔进火堆里。火苗猛地蹿高,映得他半边脸通红。

    周木匠慢慢蹲下身,捡起小锤,又拿起一块新木板,放在膝上。他深吸一口气,手起锤落。

    笃。

    第一道凹槽,刻下。

    外面雪势渐猛,将整个渭北大营裹进一片苍茫里。营中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雪,映着新削的木条,映着一张张冻得发青却眼神发亮的脸。

    没人再提十天之期。

    医官拎着药箱匆匆赶来,掀开工坊破门帘,看见大牛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粗砂石打磨那根榆木条的尖端。木屑混着血水,一滴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医官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只默默把药箱放在门边,转身走了。

    风雪愈烈。

    而长安城的方向,雪幕深处,仿佛有极轻的一声梆子响,穿过四十里冰封渭水,隐隐传来。

    不是更鼓。

    是暗渠深处,有人用刀鞘,轻轻叩了三下砖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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