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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49章,灞河边上(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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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刚掀开帐帘,冷风就劈面灌进来,卷着雪沫子直往脖子里钻。大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脚底一滑,左腿踉跄半步,右手本能往旁边一撑——正好按在帐柱上,木头粗糙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却也稳住了身子。

    帐外天色灰青,雪停了,但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浸透水的旧麻布,沉沉地悬在渭北大营上空。远处几座新扎的军帐连成一片,草帘子被风掀得哗啦作响;近处一堆堆湿柴冒着白气,炊烟稀薄得几乎散在空气里;更远些,渭水北岸的冻土被马蹄反复踩踏,黑褐色的泥浆混着碎冰,在残雪底下泛着铁锈似的暗光。

    “站住!”

    一声断喝从侧后方炸起。

    大牛没回头,只把肩膀略略一沉,右肩那块裂骨便牵出一阵闷钝的抽痛,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刮。他咬牙绷紧下颌,继续往前挪。

    “我说站住!”那声音又近了一尺,带着铁甲摩擦的铿锵声,“你当这是市集?想走就走?”

    大牛终于顿住,缓缓转过头。

    来人披着半旧不新的玄色斗篷,肩甲缀着两枚铜扣,左腰悬刀,右腰挂水囊,靴筒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不是将军,也不是参军,是铁林军的老卒李三碗——平日里话不多,打起仗来专挑最硬的骨头啃,前日夜袭羯营时被流矢擦过耳根,结了道紫红血痂,此刻正斜睨着他,眼神比这腊月的风还冷三分。

    “你伤还没拆线。”李三碗走近两步,靴底碾碎一小片冻雪,“医官说你腰肋那根断骨刚接上,稍一错位,以后咳一口痰都带血。”

    大牛没答,只把左手抬起来,慢慢解开右肩缠着的厚布带子。绷带一圈圈落下,露出底下乌青发紫的皮肉,边缘已开始泛黄结痂,可中间那一块却仍肿得鼓胀,指腹一按,皮肉陷下去,半天才慢慢弹回来。

    “你看得见。”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它没烂,也没断筋。”

    李三碗盯着那块肿胀看了三息,忽然嗤了一声:“你倒比驴还倔。”

    “驴不打仗。”大牛把绷带随手掖进腰后,转身又走。

    李三碗没拦,只在他身后低声道:“陈小旗在七号帐,右腿打着夹板,左胳膊吊着,今早自己坐起来喝了半碗粥。”

    大牛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孙老六在五号帐东角,腿不能弯,蹲不下,尿急的时候得人扶着。昨儿夜里尿到自己裤裆里了,臊得骂了半个时辰。”

    大牛没回头,肩膀却松了一寸。

    “阿木古在十二号帐,偷吃你第二块肉干那天,顺手把医官给他的止血粉全撒进了汤锅里,害得两个轻伤兵拉了三天肚子。”

    大牛终于停下,没转身,只问:“他还在嚼药丸子?”

    “嚼。”李三碗顿了顿,“嚼得满嘴苦汁子,舌头都发黑了。”

    大牛嘴角扯了一下,极淡,快得像错觉。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稳了些。李三碗没再跟,只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穿过两排营帐间的窄道,走向西南角那片低矮的、被油毡裹得严严实实的帐篷群。

    第七号帐就在最边上。

    帐帘掀开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汗馊气扑面而来。帐内光线昏暗,只靠帐顶缝隙漏下的微光辨人。陈小旗果然坐在铺尾,后背靠着一摞叠起的皮甲,膝盖上横着一根削得光滑的枣木棍,正用没受伤的左手一点点刮着棍子表面——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稳,刮下来的木屑落在膝头,积了一小撮淡黄粉末。

    听见帘响,他眼皮都没抬,只说:“来了?”

    大牛没应,径直走到他对面那张空铺边坐下。铺面硬,草褥子薄得硌人,他坐下去时腰腹一紧,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却没吭声。

    陈小旗这才抬眼看他,目光扫过他脸上未褪的青白、眼底深重的乌痕、还有右肩那截露在外头的肿肉。他静静看了片刻,忽而问:“还能握刀么?”

    大牛抬起右手,五指一张,又缓缓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像枯枝在火里爆裂。他没说话,只是把拳头悬在半空,停了三息,然后慢慢放下。

    陈小旗点点头,低头继续刮那根枣木棍:“我这根棍子,照着你的刀鞘做的。尺寸一样,分量也差不多。等我能下地,先拿它练腕子。”

    大牛喉结动了动:“你中指……”

    “断了。”陈小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饭里多放了粒盐,“医官说接不上了。往后握刀得换法子——拇指压刀脊,食指扣刀镡,中指废了,无名指补上去,小指钩住刀柄尾端。练熟了,和从前差不了多少。”

    他顿了顿,刮木屑的动作没停:“就是不能再挽花。”

    帐内静了一瞬。

    帐外风声忽然大了些,吹得油毡啪啪作响。一只冻僵的麻雀撞在帐壁上,咚的一声,又跌下去。

    大牛望着他刮木屑的手,那只手如今缠着厚布,指尖包得像个粽子,可手腕却依旧稳,刮得匀,刮得准,刮得一丝不苟。

    “你刮它干嘛?”大牛问。

    “找手感。”陈小旗终于停下,把枣木棍翻过来,用指甲轻轻叩了叩,“听着像敲刀鞘。”

    大牛没再说话,只伸手,从自己腰后摸出那截用剩的绷带,撕下一长条,默默递过去。

    陈小旗看了他一眼,接过,将木棍两端仔细缠好,又用牙齿咬紧一头,用力一勒——绷带深深陷进木纹里,勒出两道整齐的凹痕。

    他把棍子搁在膝头,忽然道:“宣平坊那边,有人爬回来了。”

    大牛瞳孔一缩。

    “不是逃出来的,是主动钻回来的。”陈小旗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两个,一个瘸腿木匠,一个十三岁的娃。今早寅时三刻,从灞河东岸的排水沟口冒头,浑身湿透,鞋底全烂了,膝盖肘子全是血口子。守哨的差点一刀劈了他们,亏得李三碗认出周木匠——当年给咱们铁林军修过三辆战车,刨子使唤得比笔还溜。”

    大牛喉咙发紧:“他们说什么了?”

    “说城里缺粮,新昌坊井水快枯了,崇仁坊西巷塌了半堵墙,底下埋着三口存粮的陶瓮,底下垫着油布,没受潮。”陈小旗盯着膝头的枣木棍,声音平稳如常,“还说,宣平坊南端有条砖砌暗沟,宽能容二人并行,通灞河。沟壁有两处塌方,但没堵死,底下石板完好。若有人想进城……那是最稳当的一条路。”

    大牛沉默着,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肺腑深处那团闷堵的浊气,仿佛随着这口气散开了些许。

    “他们……没说别的?”

    “说了。”陈小旗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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