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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末年,到了除夕这天。
天还没亮,外头黑漆漆的一片,野地上寒风刺骨。
二狗带着一千铁林军,还有四千血狼卫的精锐兵马,悄悄拔营离开。
队伍沿着渭水北边那条道,趁着天黑,往西北方向走。斥候早就在前面撒出去了,沿途的路口全部封死,不让任何消息走漏出去。
身后大营那边还有几盏灯亮着,炊烟也还没起来,大伙都还在睡觉。
谁也看不出来有五千人已经走了。
副将骑马过来:“将军,弟兄们想问一声,今天除夕,路上歇不歇?......
地耗子接过铁钉子,没说话,只是蹲得更低了些,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硬弓。他左手按在拱壁湿冷的砖面上,右手腕子一沉,铁尖抵住砖缝边缘,手腕轻震,一下,两下,三下——砖灰簌簌剥落,一道深约半分的横线便刻了出来,平直如尺,不偏不斜。第二道线在他右臂抬高寸许后落下,间距恰好是矿道里“两步见光”的老规矩:四尺二寸。刻完他没停,又在第一道线下方斜斜补了一道短痕,像刀锋劈开的裂口——那是塌方前最后一班人留下的暗记,他认得,周木匠也认得。三十年前北境铜山矿崩,他就是循着这样一道斜痕,在断梁底下活埋了三天,靠舔石缝渗水、嚼生苔藓撑到救援的。
锁子没出声,只默默解下腰间那截旧布条,撕成三段,一段递过去,一段缠自己手掌,一段塞进周木匠手里。布条泛黄发硬,边角磨得起了毛,是去年冬天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孝服边,洗过七回,还是带着股陈年皂角混着铁锈的苦味。三人弯腰往回走时,地耗子把铁钉子含在舌尖上,凉,微腥,像咬着一块未化的霜。他舌头抵着钉尖,慢慢摩挲那点锈蚀的钝感——这不是工具,是信物。矿上塌方三回,每回被刨出来时,嘴里都含着一根铁器,或是断钎,或是碎镐,或是别人塞进他牙缝里的半截楔子。铁器咬着,人就不散。
回到竖井口,天光已刺破东坊墙头,灰白中透出一点淡青。锁子掀开盖板,先探出半个身子,耳朵贴着冻土听了半晌。巷子里静得反常,连野狗刨食的窸窣声都没有。前日还听见西巷有人咳着血撕扯门板,今早连咳嗽声都断了。他缩回沟里,压低嗓子:“羯兵巡街改时辰了,寅时末就收队,卯时初又换一拨。中间有顿饭工夫,空窗。”
周木匠正用指甲刮掌心布条上干结的泥垢,闻言只点了下头,没应声。他抬头看竖井上方那方窄窄的天,天色清亮,却照不进沟底一分。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攥着他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木匠怕的不是没木头,是心里头没架势。”当时他跪在土炕边,师父枯枝似的手指抠进他腕骨,硌得生疼。如今这沟底没木头,可心里头的架势,比三十年前那座五丈高的飞檐斗拱还稳。
三人爬出竖井,锁子反手盖严石板,又拖来半截朽烂的榆木桩子横压在上头。地耗子蹲在井口边,掏出怀里揣着的半块黑馍,掰开,露出里头裹着的几粒炒焦的稗子。他掰下一小块递给周木匠:“周大哥,垫垫。”周木匠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展开,是三片薄如蝉翼的腌萝卜,紫红油亮,切口齐整得能当尺使。“昨儿翻粮仓废墟,从坛子底下掏出来的。”他把萝卜片分作三份,自己留最小那片,剩下两片推过去,“嚼着解腻,手不滑。”
锁子把萝卜含进嘴里,酸咸冲得鼻腔发辣。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扒开墙根一堆冻僵的烂草,底下压着个豁口陶罐,罐里盛着半罐浑水,浮着几星绿苔。“周叔,您教我辨土性那会儿,说黄土冻实了比石头还硬,可化开一层,底下全是软浆。”他舀了半瓢水递过去,“您尝尝这水味。”
周木匠接过来,没喝,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罐壁内侧那层灰白结垢。“碱重。”他把水泼回冻土上,水珠溅开,迅速凝成细小的冰晶,“西巷马家老井塌了之后,地下水脉歪了,这水是倒灌进来的,带碱的土往下渗,上面才结得这么厚。”他盯着地上那圈冰晶,忽然伸手抠下一小块,放在舌头上抿了抿,“碱里头还裹着点甜气……是槐树根汁混进去了。”他抬头看向锁子,“马家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皮让饿殍啃秃了三层,根却往地下扎得更深。水从根须缝里渗上来,甜碱混着,正好压住黄土的燥性。”
锁子一怔:“您怎么知道是槐树?”
“舌头记得。”周木匠把陶罐重新埋进烂草堆,“我师父教的第一课,不是看,是尝。木料的潮气、灰浆的火候、新砖的窑温,全靠舌头试。槐树根汁熬的胶,粘性韧,冻不裂,三十年前我们修城隍庙屋脊,就用这胶调的糯米灰——”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巷子尽头半塌的祠堂飞檐,“那檐角翘起的弧度,跟咱们要砌的拱,是一回事。”
地耗子一直没动,此刻忽然起身,朝祠堂方向走了十步,蹲下,从瓦砾堆里扒拉出半截烧黑的梁木。木头断口焦黑,但内里没烧透,隐约可见密实的木纹。“枣木。”他敲了敲,声音沉闷,“祠堂供桌底下埋的,防虫蛀,浸过桐油。”他把木头扛上肩,又返身刨开另一处乱石,抽出三根两尺长的硬木楔,楔尖削得锐利,楔身还留着新鲜刀痕——是他昨夜摸黑做的。“布条缠手,楔子顶壁,再加一样东西。”他走到巷口那堵塌了半截的照壁前,用手指抠下几块松动的青砖,砖背黏着厚厚一层灰白浆体,“糯米灰。”他掰下一小块,放嘴里嚼了嚼,吐掉,“没完全坏,冻住了,化开还能用。”
周木匠眼睛亮起来:“你什么时候去的照壁?”
“戌时三刻。”地耗子抹了把脸,指缝里嵌着灰,“那时巡兵刚换岗,东巷狗叫了三声,我数着叫停的。”
锁子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知道那三声狗叫意味着什么——东巷口瘸腿的老屠户,每次喂狗都掐着更鼓数,狗叫三声,必定是巡兵背过身去撒尿的当口。这城里没人瞎,只是饿得睁不开眼;也没人聋,只是装听不见风声。他们活下来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把别人的呼吸、咳嗽、放屁、撒尿,全都记成刻度,刻进骨头缝里。
三人折返暗沟时,天光已漫过坊墙三尺。周木匠走在最前,布条缠手,指节绷出青筋;地耗子居中,肩扛枣木,腰插楔子,后颈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在冻土上砸出三个深褐色小坑;锁子断后,怀里揣着从祠堂神龛底下摸出的半块桐油,还有三枚生锈的铜钉——那是他昨夜撬开香炉底座寻到的,钉帽宽圆,正好卡进砖缝当临时支点。
竖井盖掀开,寒气扑面。锁子先滑下去,脚踩实泥堆后仰头:“周叔,绳子。”
周木匠没递绳,只把怀里的桐油罐子递下去:“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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