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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地上,砰一声闷响。
陈麻子紧跟着跪倒,脊背绷得笔直。
其余几个汉子全跪了,没吭声,也没抬头,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微微发颤。
赵秃子没跪。
他坐着,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烧红后淬过火的铁钎。
他盯着小蔫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张爷,你刚才说,不跟羯人做生意,就吃你的粮。”
“对。”
“那粮在哪?”
小蔫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灶房角落。
那里堆着几袋鼓囊囊的粗麻布袋,袋口扎得严实,上面沾着新鲜的泥点子。
赵秃子眯起眼:“那里面……是粟米?”
“不是。”小蔫说。
赵秃子一怔。
小蔫站起身,走到最近一只粮袋前,解开扎口的麻绳,伸手探进去,抓了一把出来。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不是粟米。
是麦粒。
饱满、金黄、带着阳光晒过的微香——活生生的麦子,不是陈年糟糠,不是掺了沙土的瘪谷,是今年秋收刚打下来、颗粒分明、一粒粒都能数清芒刺的新麦。
赵秃子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一步,差点撞翻身后的破陶罐。他扑到粮袋前,一把掀开袋口,伸手进去狠狠攥了一把,麦粒从指缝簌簌漏下,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他抓起一粒塞进嘴里,用牙一咬——咯嘣。
生脆。
带着青涩的甜味。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再睁眼时,眼底全是血丝。
“这……这哪来的?”
“渭北。”小蔫说,“公爷的人,昨天夜里,从渭北运来的。”
“渭北……”赵秃子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你们……你们打通了渭北?!”
小蔫点头。
“怎么通的?”
“炸了灞桥。”小蔫声音很轻,“炸断第七孔桥墩,塌了三天,羯人在桥头设了三道哨,我们的人,从水下潜过去,用铁链拖船,夜里运粮。”
赵秃子整个人晃了一下。
灞桥。
那是长安东面最后一道屏障。桥南是长安,桥北是渭北,中间隔着八丈宽的灞水。羯人重兵驻守,桥头塔楼里日夜有弩手盯梢,水下还沉着铁蒺藜网。
炸桥?潜渡?拖船?
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听说有人敢这么干。
而且干成了。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小子敢一口应下一千斤粟米。
为什么他敢叫停所有跟羯人的生意。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跟羯人换。
他有自己的粮道。
自己的兵。
自己的虎符、勘合、忠武军信物。
还有……一个活着的、还在发号施令的“公爷”。
赵秃子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小蔫,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左手覆右拳,肘平肩齐,腰弯九十度,头不抬,背不弓。
这是当年忠武军老兵教给他的礼。
教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见忠武信物,如见帅旗。见传灯人,如见公爷亲至。”
他直起身,没说话,只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左胸上,用力一点。
咚。
像敲鼓。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竖井口,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撂下一句话:
“张爷,今夜子时,我带图纸来。路线、暗哨、塌方点、换岗时辰……全在这儿。”他拍了拍自己脑门,“我赵秃子,这辈子没给人立过誓。但从今天起,我这条命,我这两百多号人,我那些拖家带口的兄弟姊妹……都是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
“只要……能让汉人活下去。”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竖井深处。
马六斤和眯缝眼赶紧跟上,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灶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麻子长长吁出一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小老大……这老秃子,服了。”
范大锤仍跪在地上,没起身,只是仰起脸,声音嘶哑:“小老大,公爷……真在渭北?”
小蔫没回答。
他弯腰,把那块铁牌、那张勘合、那袋新麦,一件件收好,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走到灶台边,从灰堆里扒拉出一个小铁罐——罐子黑乎乎的,盖子锈死了,他拿石头砸了几下,才撬开。
里面没油,没盐,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拈起一点,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苦。
极苦。
是黄连末。
他把罐子盖好,塞回灰堆深处。
“范大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脊背一挺。
“在。”
“明天一早,你带十个人,穿羯兵皮甲,持我手书,去通义坊。”
“去……干什么?”
小蔫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接那个断腿的孩子。”
范大锤一愣:“哪个?”
“就是……”小蔫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给疯娘送粥的。”
范大锤喉头一哽,没说话,只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小蔫转身,走向灶房最暗的角落,那里堆着几捆干柴,柴堆后面,是一堵裂了缝的土墙。
他蹲下,伸手抠住墙缝里一块松动的砖,往外一拽。
砖块脱落,露出后面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里塞着一团油纸包。
他取出油纸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那张,墨迹淋漓,写着一行大字:
【长安城内,暗线初成。今得地耗子七处、塌方点十一处、羯哨轮值时辰三十七处、可用暗渠二十三道、可通坊巷四十一处。另查得,羯人于东市地下筑粮仓三座,守军二百七十人,夜间换岗丑时三刻。】
落款处,一个朱砂小印。
印文只有两个字:
“忠武”。
小蔫把纸折好,放回油纸包,重新塞进墙洞,再把砖块严丝合缝地按回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口,弯腰,从灶膛最深的灰烬里,扒出半截烧黑的木棍。
木棍顶端,隐约可见几个字——是用烧红的铁钎烙上去的。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一下,一下,把字迹彻底抹平。
灶膛里,余烬未冷,火星明灭。
小蔫站在光与暗交界的地方,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道沉默的刀痕。
门外,夜风卷着雪粒子,啪啪敲打着破门板。
而长安城,正在他脚下,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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