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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第4章,老当益壮(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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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地上,砰一声闷响。

    陈麻子紧跟着跪倒,脊背绷得笔直。

    其余几个汉子全跪了,没吭声,也没抬头,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微微发颤。

    赵秃子没跪。

    他坐着,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烧红后淬过火的铁钎。

    他盯着小蔫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张爷,你刚才说,不跟羯人做生意,就吃你的粮。”

    “对。”

    “那粮在哪?”

    小蔫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灶房角落。

    那里堆着几袋鼓囊囊的粗麻布袋,袋口扎得严实,上面沾着新鲜的泥点子。

    赵秃子眯起眼:“那里面……是粟米?”

    “不是。”小蔫说。

    赵秃子一怔。

    小蔫站起身,走到最近一只粮袋前,解开扎口的麻绳,伸手探进去,抓了一把出来。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不是粟米。

    是麦粒。

    饱满、金黄、带着阳光晒过的微香——活生生的麦子,不是陈年糟糠,不是掺了沙土的瘪谷,是今年秋收刚打下来、颗粒分明、一粒粒都能数清芒刺的新麦。

    赵秃子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一步,差点撞翻身后的破陶罐。他扑到粮袋前,一把掀开袋口,伸手进去狠狠攥了一把,麦粒从指缝簌簌漏下,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他抓起一粒塞进嘴里,用牙一咬——咯嘣。

    生脆。

    带着青涩的甜味。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再睁眼时,眼底全是血丝。

    “这……这哪来的?”

    “渭北。”小蔫说,“公爷的人,昨天夜里,从渭北运来的。”

    “渭北……”赵秃子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你们……你们打通了渭北?!”

    小蔫点头。

    “怎么通的?”

    “炸了灞桥。”小蔫声音很轻,“炸断第七孔桥墩,塌了三天,羯人在桥头设了三道哨,我们的人,从水下潜过去,用铁链拖船,夜里运粮。”

    赵秃子整个人晃了一下。

    灞桥。

    那是长安东面最后一道屏障。桥南是长安,桥北是渭北,中间隔着八丈宽的灞水。羯人重兵驻守,桥头塔楼里日夜有弩手盯梢,水下还沉着铁蒺藜网。

    炸桥?潜渡?拖船?

    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听说有人敢这么干。

    而且干成了。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小子敢一口应下一千斤粟米。

    为什么他敢叫停所有跟羯人的生意。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跟羯人换。

    他有自己的粮道。

    自己的兵。

    自己的虎符、勘合、忠武军信物。

    还有……一个活着的、还在发号施令的“公爷”。

    赵秃子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小蔫,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左手覆右拳,肘平肩齐,腰弯九十度,头不抬,背不弓。

    这是当年忠武军老兵教给他的礼。

    教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见忠武信物,如见帅旗。见传灯人,如见公爷亲至。”

    他直起身,没说话,只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左胸上,用力一点。

    咚。

    像敲鼓。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竖井口,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撂下一句话:

    “张爷,今夜子时,我带图纸来。路线、暗哨、塌方点、换岗时辰……全在这儿。”他拍了拍自己脑门,“我赵秃子,这辈子没给人立过誓。但从今天起,我这条命,我这两百多号人,我那些拖家带口的兄弟姊妹……都是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

    “只要……能让汉人活下去。”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竖井深处。

    马六斤和眯缝眼赶紧跟上,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灶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麻子长长吁出一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小老大……这老秃子,服了。”

    范大锤仍跪在地上,没起身,只是仰起脸,声音嘶哑:“小老大,公爷……真在渭北?”

    小蔫没回答。

    他弯腰,把那块铁牌、那张勘合、那袋新麦,一件件收好,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走到灶台边,从灰堆里扒拉出一个小铁罐——罐子黑乎乎的,盖子锈死了,他拿石头砸了几下,才撬开。

    里面没油,没盐,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拈起一点,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苦。

    极苦。

    是黄连末。

    他把罐子盖好,塞回灰堆深处。

    “范大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脊背一挺。

    “在。”

    “明天一早,你带十个人,穿羯兵皮甲,持我手书,去通义坊。”

    “去……干什么?”

    小蔫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接那个断腿的孩子。”

    范大锤一愣:“哪个?”

    “就是……”小蔫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给疯娘送粥的。”

    范大锤喉头一哽,没说话,只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小蔫转身,走向灶房最暗的角落,那里堆着几捆干柴,柴堆后面,是一堵裂了缝的土墙。

    他蹲下,伸手抠住墙缝里一块松动的砖,往外一拽。

    砖块脱落,露出后面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里塞着一团油纸包。

    他取出油纸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那张,墨迹淋漓,写着一行大字:

    【长安城内,暗线初成。今得地耗子七处、塌方点十一处、羯哨轮值时辰三十七处、可用暗渠二十三道、可通坊巷四十一处。另查得,羯人于东市地下筑粮仓三座,守军二百七十人,夜间换岗丑时三刻。】

    落款处,一个朱砂小印。

    印文只有两个字:

    “忠武”。

    小蔫把纸折好,放回油纸包,重新塞进墙洞,再把砖块严丝合缝地按回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口,弯腰,从灶膛最深的灰烬里,扒出半截烧黑的木棍。

    木棍顶端,隐约可见几个字——是用烧红的铁钎烙上去的。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一下,一下,把字迹彻底抹平。

    灶膛里,余烬未冷,火星明灭。

    小蔫站在光与暗交界的地方,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道沉默的刀痕。

    门外,夜风卷着雪粒子,啪啪敲打着破门板。

    而长安城,正在他脚下,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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