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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底铁钉碾碎一块烧红的瓦砾,火星四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青石:
“你杀过多少铁林军?”
千夫长没答,只是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嘴角不断溢出血沫,混着黑灰,变成暗褐色的泥浆。
百户也不催,只静静看着。
远处,又一轮火雷炸响,火光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明暗交界处,那道旧疤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千夫长终于止住咳,抬起脸,嘴唇颤抖,却不是求饶,而是嘶哑地问: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晚……睡在北区?”
百户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的笑。
他弯腰,从尸堆里捡起一顶羯兵丢弃的皮盔,盔沿上还沾着几根马鬃,内衬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衬着的薄棉——棉絮里,密密麻麻缝着数十粒黄豆大小的黑色颗粒。
火药引信的母体。
“你拆过帐篷?”百户问。
千夫长一怔。
“你们拆了北区七十八间屋子,木料运去烧火,瓦片垒灶台,夯土墙挖坑埋锅——可你们漏拆了一间。”百户声音低下去,“那间屋,是东市匠作司的老库房,二十年没人进去过。我们的人,三天前就蹲在里面。”
他顿了顿,将皮盔轻轻扣在千夫长膝头,动作竟有几分庄重。
“你们拆屋的时候,我们数过,你们运走三万两千一百四十六根椽子,七百九十三副门板,四百二十一扇窗棂。你们扎帐,用的是东市绸缎行库存的二十车白麻布,浸过桐油,所以烧得快。你们清营区,推倒了十三座钟楼,可你们没发现,第七座钟楼的地基下面,埋着三口铁匣。”
百户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胡饼,饼上用炭条写着字:
【寅时三刻,南门必乱】
【火雷备于断墙,弓弩伏于东西。】
【勿伤百姓,唯诛羯首。】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千夫长盯着那几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战报。
这是……名单。
是铁林军早已将东市三万羯兵的作息、布防、粮秣、甚至谁爱睡在哪个帐篷、谁负责巡夜、谁管马厩、谁值东门……全都摸得一清二楚,写成册,分发到每个百人队、每个十夫长手中。
他们不是攻城。
他们是来收账的。
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杀得明明白白。
百户收起油纸包,转身欲走。
千夫长突然嘶吼出声,不是羯语,是汉话,字正腔圆,带着关中口音:
“我降!我愿献西梁王军图!献长安布防!献……献他藏在太庙地宫里的金印玉玺!”
声音凄厉,破空而起。
百户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身后,一名战兵立刻上前,递来一柄短匕。
百户接过来,反手一抛。
短匕旋转着,划出一道银弧,噗地一声,深深没入千夫长右眼眶。
千夫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猛地一颤,仰面倒下,后脑磕在一块烧红的砖头上,滋啦一声,青烟冒起。
百户这才缓缓转过身,俯视着那具抽搐的躯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铁林军不收降将。”
“只收人头。”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仍在燃烧的东市,火光映得他眼底一片赤红,却无半分温度。
“公爷说了——”
“羯人若降,便不是羯人。”
“是贼,是寇,是必须斩尽杀绝的祸种。”
“今日不留一个活口,明日长安城外,就不会多一座羯人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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