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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我掌中三道,杀的是三名劫掠村寨的羯军千夫长。他们欺压汉民,强征粮秣,纵兵淫掠……我杀他们时,用的还是影刃刀法。”
他苦笑了一下:“可公爷说得对,我的刀钝了。钝在心上。我杀了他们,却救不了那些孩子。我砍了他们的头,却砍不断这乱世根子。”
林川静静听着。
没有打断,没有评判,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可胡大勇却觉得,公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分。
刘三刀悄悄松开刀柄。
“那你今日,为何还要拔刀?”林川问。
石达低头看了看手中断刀,又抬头,直视林川双眼:“因为我想知道,护国公的刀,到底有多快。”
“知道了?”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快得……连我二十年的执念,都斩得干净。”
林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帐角一只乌木箱,掀开盖子,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正是去年冬夜,他于北境雪原缴获的羯人军图残卷,经军中舆图司反复拼补,仅余鹰巢一带模糊轮廓。
他将地图铺开,用镇纸压住四角,又取过方才那幅素绢,覆于其上。
朱砂鹰纹,竟与地图上某处断崖轮廓严丝合缝。
胡大勇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位置,离雁门关不过七十里!而且就在咱们新修的烽燧线背面!”
刘三刀眯起眼,手指顺着黑水暗河走向一路滑下,忽然停住:“公爷……这底下,有空腔。”
林川指尖点在地图一处:“不止空腔。是整条黑水暗河,都在鹰巢下方穿行。水流冲击岩层百年,早已蚀出无数支岔。其中一条,直通雁门关北麓第三烽燧——去年秋,守军报称‘地底有异响,似万马奔腾’,原以为是地龙翻身,实则是暗河水流改道,冲垮了旧时影刃密道。”
他抬眼,目光如铁:“石达,你师父让你送的信,不是求饶,是告密。”
石达垂首:“是。”
“他让你告诉我的,也不是鹰巢在哪,是——鹰巢已空。”
石达猛然抬头。
林川唇角微扬:“影刃全灭,守门人疯癫,鹰巢早非昔日之险。可有人,偏要在废墟上重建鬼巢。”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你们灰岩部新任大酋长,阿木古,三个月前,悄悄调了五百精锐,携火油、硫磺、雷火筒,进了鹰巢。”
石达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当场。
妇人失声叫出一句羯语,音调尖利如哨。
林川听不懂,却从她骤然惨白的脸上读懂了全部含义。
——阿木古,不是去重建,是去炸毁。
炸毁鹰巢所有密道,炸毁所有可能被汉军利用的地形,更要炸毁所有曾效忠旧主的影刃遗族——包括石达的妻儿。
“他怕你活着回去,揭穿他弑主篡位的真相。”林川淡淡道,“更怕你掌中那三道月牙,会变成戳向他咽喉的刀。”
石达浑身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愤怒,是被愚弄的耻辱,是二十年忠义喂了狗的悲凉。
他猛地伏地,额头重重磕在毡毯上,声音嘶哑如裂帛:“公爷!请给我五百人!不,三百!只要三百!我带路,掘开鹰巢,把阿木古那狗贼……碎尸万段!”
林川没答。
他重新拿起那把修长战刀,用袖口慢条斯理擦去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他忽然道:“石达,你可知道,我为何一定要你亲手拔刀?”
石达一怔,茫然抬头。
“因为我不信传言。”林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人人都说影刃是豺狼,是毒蛇,是专啃活人骨头的饿鬼。可我见过被影刃救下的孤儿,见过影刃偷偷埋葬的汉军尸体,见过他们留在荒村灶台上的半袋粟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妇人肩头未掩尽的鹰纹,又落回石达脸上:
“我信的,从来不是‘影刃’这两个字。我信的,是你掌中那三道月牙,还有你妻子背上,那道活生生长出来的鹰。”
石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砸落在断刀残刃上,溅起微不可察的尘星。
林川将擦净的刀,轻轻搁回案头。
“胡大勇。”
“末将在!”
“传令,调雁门关守军五千,即刻开拔,目标——鹰巢。”
“刘三刀。”
“属下在!”
“你率亲卫营,押送石达夫妇,即刻启程。不许上镣,不许囚车,备马备粮,沿途按参将礼遇。”
刘三刀抱拳,声音洪亮:“喏!”
林川最后看向石达,语气平淡,却重逾千钧:
“石达,你不用谢我。你谢的,是你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现在,告诉我——黑水之下,那条通路,到底通向何处?”
石达深深吸气,抹去脸上泪水,挺直脊梁,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通向……雁门关地宫。”
“地宫?”胡大勇脱口而出,“咱们雁门关,哪来的地宫?”
石达看了他一眼,眼中竟有一丝悲悯:“胡将军,你们修关时,挖出过三具穿着青铜甲的骸骨,对么?”
胡大勇心头一震:“……是有此事!那是……先秦戍卒?”
“不是戍卒。”石达缓缓摇头,“是‘镇岳军’。秦始皇遣徐福东渡寻仙,明修蓬莱,暗铸地宫。雁门之下,便是七十二座地宫之一。影刃世代所守,并非鹰巢,而是地宫入口。”
帐内死寂。
连烛火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川静静站着,玄甲映着烛光,幽暗如深潭。
良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豁然贯通、拨云见日的朗笑。
“好。”他声音清越,穿透帐顶,“原来如此。”
他大步走到帐门,一把掀开帘幕。
帐外,朔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远处,雁门关巍峨黑影矗立于苍茫天地之间,如一头蛰伏千年的巨兽。
林川负手而立,玄甲猎猎,黑缨翻飞。
“传我将令——”
“雁门关,即刻闭关。”
“所有火器、弩机、滚木礌石,尽数运往地宫入口。”
“另,飞骑急报长安:请陛下诏令工部尚书,携《鲁班地志》残卷,星夜赴雁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最终落在石达脸上,一字一顿:
“这一仗,不打羯人。”
“这一仗,咱们要挖开千年地宫,把埋在大汉脊梁骨里的东西……亲手,捧出来。”
风雪呜咽,如万鬼齐哭。
而帐中,石达缓缓起身,拾起地上那半截断刀,用衣袖仔细擦拭干净,然后,郑重插回刀鞘。
刀鞘之上,不知何时,已被林川用朱砂,悄然勾了一道极细的、展翅欲飞的鹰影。
——那鹰首,正对着雁门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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