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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金口一开,殿中百官齐齐松了口气。
礼部一名官员率先出列。
“陛下,臣以为,民间私刊,无官印、无核验、无出处,却敢刊载命案细节,议论朝廷官员。此等风气若长,往后百姓只信坊间小报,不信府衙断案,朝廷威仪何存?”
御史台那边也有人跨出半步。
“臣附议。”
“盛州时报所载之事,未必全真。案情未明,便满城散布,令士子聚集文庙,议论朝局。臣请陛下下旨,严查刊印之人,封禁此报,拘拿幕后主使。”
“幕后主使?”
赵......
天光刺破云层,像一柄冷刃劈开浓墨未散的夜色。
钱承礼抬脚跨过门槛时,没回头。
他走得极稳,孝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只是去祠堂上香,而不是被铁链锁住双腕,押往府衙大牢。
差役在他身后合拢大门。那扇朱漆斑驳的铜钉门“吱呀”一声关严,震落檐角几粒陈年灰泥。门外,晨风卷起半截引幡残角,啪地抽在门环上,像一记耳光。
灵堂里香火未熄,一缕青烟笔直向上,飘到梁木处才缓缓散开。供桌上父亲牌位前,那碗冷透的素斋还冒着最后一丝水汽——是管家昨夜熬了两个时辰,亲手蒸的豆沙馒头,说大少爷整夜未食,怕身子撑不住。
可馒头还在,人已不在。
三叔瘫坐在门槛内侧,拐杖横在膝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紫檀杖头,指节泛白。五叔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却没听见哭声。七叔蹲在廊下,默默拾起钱承礼掉在地上的那炷香,捻起余烬,对着初升的日头照了照——灰白松软,毫无异色。
“不是他点的。”七叔忽然说。
没人应他。
可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沉进死水般的沉默里,涟漪无声,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
府衙大牢在城西,建于永昌三年,砖石厚重,甬道幽深,壁上油灯终年不灭,灯焰蜷缩如豆,把人影拉长又压扁,投在湿漉漉的青苔墙上,晃动如鬼。
钱承礼被推入一间单监。
铁门哐当落下,锁舌咬合的声响清脆得令人心悸。他站在原地没动,只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暗红勒痕——粗麻绳捆过的地方,再被铁链一圈圈绞紧,皮肉早被磨破,渗出血丝,混着汗渍,在苍白皮肤上拖出几道蜿蜒的红痕。
牢房不大,三步见方,角落堆着一领烂草席,一股霉味混着尿臊气扑面而来。墙根渗水,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石缝里,声音清晰得如同倒计时。
他慢慢蹲下,用指尖蘸了点墙角积水,在地上划了一道竖线。
又一道。
再一道。
共三道。
二月起投毒……张大栓说他从二月就开始动手。
那二月十七,父亲尚能提笔为县学新匾题字,字迹苍劲有力,墨迹未干便被学子争抢拓印;
三月初九,父亲亲赴护国公府贺世子生辰,席间饮了三杯花雕,谈笑风生,还当众夸赞王启明“文思清越,有乃父之风”;
四月廿二,父亲在书院讲《春秋》微言,连讲两个时辰,声如洪钟,末了还留了三个学生答疑至暮色四合……
若真中毒,岂能如此?
钱承礼手指顿住,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突然想起一事——
父亲自三月起,便不再饮药铺煎好的汤剂,而是每日清晨由贴身老仆亲自熬制一盏“养心茶”。茶叶是自家后山采的野山雀舌,辅以陈皮、茯苓、甘草三味,无毒无害,连郎中都说此方宁神安魄,最宜清寒士子。
可那老仆……半月前染了肺痨,咳血不止,被送去了城外静慈庵静养。
走前一夜,钱承礼曾去探望。老仆枯瘦如柴,躺在竹榻上,眼窝深陷,见他来了,竟挣扎着坐起,从枕下摸出一方旧帕,颤巍巍递来。
“大少爷……这帕子,您收好。”
帕子一角绣着半朵兰,针脚细密,却是女人手笔。
钱承礼当时只当是老仆亡妻遗物,未多想,随手接过,敷衍应了句“您安心养病”,便匆匆离去。
如今想来——
老仆病得那样重,为何偏在那一夜,强撑着交出一方帕子?为何不交予旁人,单交给他?为何帕上绣的,不是钱家惯用的缠枝莲,而是孤零零一朵兰?
他猛地抬头,望向牢顶高窗。
窗外一隅天光,正斜斜切过铁栅,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兰。
王启明的生母,闺名唤作柳含兰。
当年钱子渊任翰林侍读时,王启明之父王秉钧不过是个誊录小吏,攀附无门。后来柳含兰入钱府做西席女先生,教钱承礼启蒙,与钱子渊论学辩理,常至深夜。彼时钱承礼年幼,只觉柳先生温言细语,眉目如画,待他极好,每逢年节,总悄悄塞给他一包蜜饯,纸包上还压着一片干兰花瓣。
后来呢?
后来柳含兰病逝,王秉钧扶灵归乡,王启明则留在盛州,拜入钱子渊门下,成了关门弟子。
钱承礼从未怀疑过什么。
直到今晨,那张拘票,那个名字,那段话——
“张大栓指证,你自今年二月起,在你父亲日常汤药中掺入砒石粉末……”
二月。
正是老仆被送走的月份。
也是王启明“恰巧”来访,以“师弟节哀,代师料理杂务”为由,接管钱府内务的月份。
更是万春堂账簿上,化名“陈三”的购药记录出现的月份。
陈三。
陈……三?
钱承礼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近乎凄厉的弧度。
陈,不是“承”。
是“沈”。
沈怀璧。
那状纸之上,所告之人,本就是护国公府与翰林院勾结构陷钱家。而万春堂掌柜作证,称“陈三”购砒石三钱——可万春堂东家,正是护国公府名下产业!掌柜若是受命作伪证,何须捏造化名?直接写“钱承礼”岂不更显确凿?
偏要写个“陈三”。
陈者,沈也。
三者,怀璧之“怀”,古音通“回”,而“回”字拆开,正是“口”与“厶”——“厶”为“私”之初文,亦可解为“死”之隐喻。
但更直白的,是“三”在盛州方言里,与“伞”同音。
伞下有人。
遮谁?
遮沈怀璧。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定他的罪。
是要借他之手,把沈怀璧彻底钉死在“构陷忠良、攀诬权贵”的耻辱柱上。
沈怀璧跪文庙,状纸贴圣人足下,百姓亲眼见血——这案子已成死局。若钱承礼认罪伏法,沈怀璧便是恶意构陷、妄动公器的狂生;若钱承礼拒不认罪,则必遭严刑逼供,而张大栓等“人证”早已串供完毕,物证“确凿”,届时沈怀璧反倒成了被牵连的替罪羊,名声扫地,科举之路断绝。
两败俱伤,唯有一人得利。
王启明。
他既非护国公府嫡系,亦非翰林院清流,却能在钱府如入无人之境,掌管药膳、调度家丁、安排丧仪……甚至,在钱承礼最疲惫、最脆弱、最听不进任何劝告的时刻,悄然递上那碗“安神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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