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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
天已经擦黑,院里的灯笼还没挂上去。
往常这个时辰,廊下早该亮堂堂一片,杂役会举着长杆,把灯笼从东廊一路挂到西廊,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照得满院清贵安稳。
可今日,没人点灯。
誊录房外,两个刑部差役一左一右站着,腰间挎刀,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廊下风一吹,刀鞘轻轻碰在柱脚上,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咔。
路过的翰林小吏脚步一顿,脸色白了白,赶紧低头走远。
屋内,两名大理寺书吏掌着灯,蹲在一排排旧档前,一页一页翻着历年卷册底档。旁边还有都察院的人,手里拿着朱笔,每翻出一份交接签押,便在册上记一笔。
他们翻得很慢,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若是疾风骤雨地抓人,翰林院上下反倒还能痛快些。可三司偏偏不急,不骂,不吼,不封门拿人,只是日日来,夜夜查,翻一页,问一句,记一笔。
折磨死个人。
院墙拐角处,两个小吏缩在阴影里,一个手里端着茶盘,茶水早就凉透了,却始终没敢送进去。
“听说了吗?今早又传了两个人去问话。”
“谁?”
“誊录房的老周,还有封卷库那个姓马的。”
“老周?他都快致仕了,查他干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进去的时候还能走,出来的时候,是扶着墙出来的。”
端茶盘的小吏喉咙滚了滚:“你说他们到底要查到什么程度?”
另一个往誊录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查到谁头上,谁就倒霉。”
“可我也签过名。”
“你?”
“当年那批卷子,我只是跑腿送了一趟。”端茶盘的小吏脸色发苦,“可交接单上白纸黑字,我的名字排在第七个。”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翰林院立馆多年,执掌文诰,主持科考,甄选寒门士子,往来皆是京中权贵、地方乡绅。
这地方看着清贵。
可清贵二字底下,压着的是人情,是请托,是银票,是门生故旧,是一张张递进来的帖子。
谁没帮人润色过奏章?
谁没替乡党递过一封荐书?
谁没在科场名次之外,听过几句不该听的话?
真要刨根究底,一层层翻下去,这偌大一座翰林院,又有几个人敢拍着胸口说自己干净?
所以众人只能装聋作哑。
该当值的当值,该抄录的抄录,该行礼的行礼。
只盼着刘掌院能出手,将此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偏偏刘掌院不能。
钱子渊一案已经闹到御前,方德庸又当庭供出科考舞弊。刘正风明知这是一个坑,也只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往里站。
他甚至亲自下了手令。
“凡三司问话,据实以答,不得推诿搪塞,违者以包庇同罪论。”
这道手令贴在翰林院前堂,像一道催命符,压得满院上下喘不过气。
……
书房里,刘正风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贡举院设立章程。
另一份,是今日刚从礼部传抄过来的《藩镇归制协议》修订稿。
屋里没有点香。
茶也凉了。
刘正风却像没有察觉,只盯着那份修订稿。
赵珩接连出招,快得让他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把修订稿翻到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手指停在一处墨痕上。
原文里的“常备军”三个字,被朱笔划掉了。
替代它的,是一行新字。
“不论名目,凡持兵刃、着甲胄、受军令调遣者,无论编入常备、屯田、矿山、盐井、商队、庄园、护院,一律登册上报。”
刘正风把纸页合上。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心口便沉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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