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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水光在闪。
“我不去是为你好!你懂不懂啊你这个疯婆娘!”
陈麻子狠狠指着自己的脸,声如破锣。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看看这张脸!再看看我这身沾着多少碎肉烂泥的破铁甲!我他娘的就是个大头兵!是个有今天没明天的过河卒子!我从小没爹没娘,我除了提刀杀人,我什么都不会!”
他越说越激动,视线也模糊了。
“如果是以前,你在这破巷子里朝不保夕,我烂命一条护着你,我敢去!可你现在不一样了!”
“你现在有家有业了!有三十亩永业田,有大商铺!你拿着这些东西,你去招个识文断字的上门女婿,你去招个会打算盘的安稳男人,你们带着闺女,好好过个下半辈子,比啥不强?!”
一滴眼泪死活没忍住,甩了出来,挂在疤痕上,显得凄惨又凶狠:
“你来找我干什么?!老子这种人,脑袋永远是别在裤腰带上的!指不定哪天一阵风吹过,老子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烂泥坑里,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凑不齐!你他娘的……你他娘的还没受够罪嘛?!你想再当一次寡妇吗?!”
这番剖心掏肝的怒吼,夹杂着某种或是自卑或是强忍的某种自己不愿承认的情绪,让那些原本还在吹口哨起哄的铁林军兵痞们,渐渐收起了笑容。
几百个糙汉子全都沉默了下来,有人甚至别过头,悄悄抹了一把通红的眼角。
是啊,外人看他们是刀尖上舔血、战无不胜的活阎王。
但他们自己最清楚,活阎王脱了甲,也不过是随时会变成黄土的一把灰。
陈麻子是怂吗?是不喜欢吗?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这一辈子没人关心过他,在陈寡妇家守夜的那几个晚上,可能是他心里最暖和的几个晚上了。
就好像心底里头突然有了惦记,想用军功攒下来的银子给她打个簪子,想给两个闺女置办身新衣裳,甚至,浑身燥热地想过和她再生几个娃娃。
可是他太明白自己这条贱命有多晦气,他舍不得,舍不得去惊扰祸害一个刚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好不容易终于抓到了一丝光亮的女人。
然而。
刘寡妇站在他面前,迎着他的怒吼,并没有后退半步。
她的眼眶也彻底红透了。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咬着牙,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不但没退,反而顶着陈麻子那自我贬低的怒火,重重地、坚定地往前跨出了一大步!
一把死死扣住陈麻子腰间的甲片!
“谁怕你死在外头?!”
她一巴掌砸在他的胸甲上。
“我刘秀芬死了男人!带着两个丫头,熬过死人堆的恶臭,熬过啃树皮的饥荒,我连被羯狗生吞活剥都不怕,我还怕你身上沾的这点晦气?!”
她扬起那张不屈的脸,泪水终于决堤夺眶而出,一颗颗砸在陈麻子的铁甲上。
“你陈大爷今天给老娘听好了!你拔刀替我杀掉那个畜生的时候,你这条命,我刘秀芬这辈子就死死锁住了!就算将来有一天你被人砍得缺胳膊断腿,像条狗一样趴着,老娘我也端屎端尿养你一辈子!”
她死死揪住他的甲领,将他拉向自己,几乎是脸对脸、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吼道:
“你真要是倒霉死在外头了,我就算去卖血雇牛车,就算用十根手指头去挖!我也得把你的尸首从泥坑里扒拉出来,风风光光地埋了!你陈麻子,生是我刘秀芬的男人,就算死了,也是我的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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