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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地,青州。
知府秦明德端着两碗参茶,推开了书房的门,一眼就看见女婿正对着满桌的文书发呆。
“连着跑了二十多天,脚不沾地,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这么熬,好好歇两日再回长安。”
秦明德把参茶搁在桌角,瞥了一眼那些摊开的文书。全是各地华夏学社送来的报册,以及盛州那边的密报。
林川抬手揉了揉眉心:“想歇,歇不得啊。”
秦明德在对面坐下,慢悠悠道:“出去转这一大圈,瞧出什么名堂了?”
“名堂大得很。”
林川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去汾州转了一圈,田是分下去了,报表做得天花乱坠。结果我私下走了一趟乡下。你猜怎么着?分了地的泥腿子,转头就把分田的地契供在神龛上,一天三顿给我烧香磕头。见了学社派去的干办,老远就跪在泥坑里喊青天大老爷。
“霍州那边,学社提拔起来的几个年轻后生,前脚刚在台上念完百姓为本,后脚就跟当地的缙绅老财称兄道弟,酒桌上商量着怎么结亲家。
“还有解州盐池,过去那些灶户怕盐课司的官差,现在改怕学社的干事,学社的人打个响鼻,那帮老灶户连煮盐的柴火都能扔了伏地求饶。”
秦明德点点头,这些他都有耳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
林川把茶盏搁下,“学社我亲手搭的,章程我逐字写的,推行下去,好多事情变了味,不少人套着华夏学社的皮,骨子里流的还是几千年来官大一级压死人、小民理应当牛做马的臭血,没青州那种白纸作画的底气,新政下沉,很容易就被底下的烂泥给同化了。”
老人没接这个话头,目光落在女婿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贤婿,关起门来只咱们爷俩。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当真从来没动过登临九五、去坐坐那把椅子的念头?”
林川怔了一下,摇摇头:“没想过。”
秦明德眨了眨眼,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话锋陡然一转。
“可你睁眼看看,如今在天下人眼里,你跟坐在盛州宫里那位,有区别么?”
书房里的空气,因为他这一句话,似乎有些凝住了。
林川沉默下来。
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而且还不止一次。
从西北特别治区划归他自治开始,从盛安军只认他帅印开始,从华夏学社的弟子遍布各州县开始……
这个问题就像树根一般,扎进了心底最深处。
“朝堂上,陛下很多事情,都想先问问你的意思。”秦明德扳着手指头数,“西北的地、兵、钱、人,全在你手里捏着,朝廷正削藩削得厉害,可外头人怎么看?护国公这西北,比哪个藩镇都像藩镇。”
林川一声苦笑,挠了挠头:“确实。”
“你说你不想称孤道寡。可这份家业摆在这里,天大的威权顶在头上。日后朝廷若是发难,再退一万步讲,将来你若不在了,这泼天大局,谁接得住?”
林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光线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些影子交织在一起,看不清轮廓。
老人也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林川重新睁开眼睛。
“岳丈,您说,有没有一种法子,既不用坐那把椅子,又能把这些事情……一直办下去?”
秦明德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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