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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他目光落在陆文昭脚上。
那对套着生锈狗环、脚筋尽断、溃烂流脓的双脚。
只一眼。
然后,他抬手,做了个极简的动作——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萨迪克方向轻轻一点。
萨迪克立刻会意,一个箭步扑到柱子旁,“哐当”一声抽出腰间短匕,刀尖抵住锁链接环处,手腕一拧,再一撬——
“咔!”
铁链应声而断。
陆文昭身子一软,几乎栽倒,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稳稳托住了腋下。
不是搀,是架。
那只手干燥、滚烫,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虎口处一道陈年旧疤,像条盘踞的蜈蚣。
陆文昭仰起脸,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张,却发不出半个字。他想喊,可嗓子早已废了;他想谢,可谢字太轻,压不住这三年的血与铁;他想跪,可膝盖早没了知觉,两条腿软塌塌垂着,像两截被抽去骨头的腊肠。
那人却没等他开口。
只低头,将他怀里那本被泪水、血水、脓水浸得发硬发黑的账册轻轻抽了出来。指尖拂过封皮上用馆阁体写就的“麻叶岛收支总册”六字,又翻开一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墨字——某月某日,收倭刀三十七柄,成色参差,折银一百二十两;某日,缴获南洋红木板三十块,损毁七块,余者入仓;某日,赤目私取银矿粗锭五斤,未入账……
笔迹端方如刻,力透纸背。
那人合上账册,递向身后。一名亲兵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然后,那人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不哑,也不冷,只是平平静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陆主事,工部虞衡清吏司,正六品。”
陆文昭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没人知道他是谁。
赤目只当他是个会打算盘的账房,唤他阿福;海盗们只当他是个残废的奴才,踢他时连名带姓都懒得起;萨迪克救他时,只道是“那个汉人”,连名字都含混带过。
可眼前这个人,第一句话,就把他钉回了三年前的身份——大乾工部,正六品京官,管火器成造核销的陆文昭。
不是阿福,不是奴才,不是囚徒。
是陆文昭。
他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比先前更汹涌,更滚烫。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依旧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点得额头撞在那人护臂的铁甲上,“咚”一声闷响。
那人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萨迪克连忙跟上,又回头急急朝陆文昭挥手:“快!快啊!别愣着!”
可陆文昭动不了。
他想走,可腿不听使唤;他想爬,可手掌磨在粗粝的地面上,只蹭出两道血印。他眼睁睁看着那玄甲身影跨出门槛,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甲片边缘折射出一点刺目的金光,像一道劈开长夜的闪电。
就在那人即将消失在光里的刹那,陆文昭喉咙深处猛地爆出一声嘶吼: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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