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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11章,诛心之上(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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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破镜之声,即为春雷】

    堂中寂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爆的微响。

    首席考官怔了片刻,忽而起身,竟将那铜镜轻轻置于案角烛火之上。火焰舔舐镜背,铜绿微泛,镜面渐热,尘垢簌簌剥落。他取出一方白绢,蘸了清水,细细擦拭镜面——动作缓慢,庄重如祭。

    镜面愈亮,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也映出身后数十双眼睛——或惊疑,或恍然,或悲怆,或灼热。

    待镜面澄澈如水,他将镜面转向众人,声音沉缓如钟:

    “诸位请看。”

    镜中,是三十张面孔,皱纹与青筋毕现,袍袖上沾着墨渍,鬓角染霜,眼神里却久违地燃起一点光。

    那光,不是傲慢,不是固执,不是对旧规的眷恋,而是……久旱之后,听见第一声雷响时,本能抬头望天的悸动。

    王考官盯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忽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走到赵砚舟那卷策论前,提起朱笔,在卷首空白处,郑重写下四个大字:

    【破镜之始】

    笔锋落下,墨迹未干,堂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棂轻震。檐角铁马叮咚一声,清越入耳。

    恰在此时,贡院号舍深处,赵砚舟正伏在案上,以指为笔,在潮湿的砖地上一遍遍写着那四个字:

    破镜之始。

    破镜之始。

    破镜之始。

    他写得极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一笔一划,如刻如凿。

    他不知道此刻阅卷堂中那面铜镜已被擦亮,更不知自己卷首已被题上四字。他只知道,父亲咽气前,曾用血在地上写过一个“盐”字,写到一半,手便垂了下去。

    而今天,他要用自己的笔,把那个未写完的字,连同所有被碾碎的名字、被吞没的土地、被捂住的哭声,一并写进这三千士子共同的命运里。

    ——春闱第七日,黄昏将至。

    西天云层堆叠如铅,风势渐紧,卷起贡院高墙上的枯草与断絮。忽而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紧随其后,一声惊雷炸响,震得号舍窗纸嗡嗡颤动。

    有考生猛地抬头,怔怔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涛。

    雷声未歇,第二声又至,更近,更烈,仿佛就劈在贡院文昌塔顶!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连珠而至,竟似不绝于耳。

    号舍内先是死寂,继而有人低呼:“雷……怎么连着响?”

    “莫非天怒?”

    “不……这不是寻常雷声。”

    话音未落,雨点终于砸下。不是绵绵细雨,而是硕大如豆的冷雨,噼啪击打瓦檐、青砖、号舍木门,宛如千军万马踏阵而至。

    雨声愈急,雷声愈烈。

    而在贡院最深处,那间常年锁闭、只供春秋两季焚香祭典的“观星阁”顶层,一扇尘封多年的木窗,竟被狂风豁然撞开!

    阁中梁柱斑驳,蛛网密布,唯正中一座青铜浑天仪静静矗立,仪上星辰锈迹斑斑,指针早已停驻在三百年前某个冬至时刻。

    可就在雷声贯耳之际,那浑天仪中央的北极枢轴,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涩的“咔哒”声。

    轴心微转——偏了半度。

    无人看见。

    亦无人听见。

    但那半度之偏,已足以让三百年的刻度,从此错位。

    雨愈大,风愈狂。

    贡院之外,盛州城内,秦淮河上画舫灯火次第熄灭。酒肆茶楼中,正议论《九洲新赋》的文人噤了声;盐商宅邸里,管家正慌忙收起晾在廊下的精盐;而华夏学堂后山,数百学子冒雨列队,默然肃立于新建的“格物台”前——台上,一架按林川手绘图纸制成的大型水力纺机正缓缓转动,木齿轮咬合之声,竟隐隐压过了雷鸣。

    同一时刻,西北边关,一支三百人的斥候队冒雪穿行于贺兰山隘口。领队校尉揭开油布,露出一张崭新舆图——图上山川走势精确至尺,标注着“新勘水脉”“可筑烽燧处”“宜屯田之坳”等字样,图角朱印赫然:“春闱特颁,边镇急用”。

    更远的东海之上,一艘悬挂黑底银锚旗的海船劈开巨浪。船首甲板,一名独臂老舵手仰头望天,雨水顺着他脸上刀疤蜿蜒而下。他身旁,一名年轻水手递来一封火漆密信。老舵手拆开,只扫一眼,便咧嘴笑了:“护国公说,春闱放榜那日,咱们该到琉球了。”

    信纸被风卷起,掠过桅杆,飘向茫茫海雾。

    而贡院之内,三千士子仍在雨声雷声中伏案疾书。有人写至“破局在断利源”,笔尖一顿,墨团晕染如血;有人写到“监审司须直隶都察院”,忽觉胸中一热,咳出一口血痰,却抹也不抹,继续挥毫;更有人写到最后,竟弃笔不用,以指甲在卷纸背面刻下二字——

    “敢为”。

    字字深陷纸背,几欲透纸而出。

    雷声未歇。

    雨势未收。

    春闱未尽。

    可所有人都分明听见了——那声音不是来自天上,而是从自己胸腔深处,一下,又一下,擂鼓般响起。

    破镜之声,即为春雷。

    而真正的春雷,从来不是劈开云层,而是劈开人心。

    此时,阅卷堂内,首席考官放下朱笔,望向窗外翻涌的雨云,缓缓道:

    “传令:所有已阅初卷,不论等第,尽数封存。明日卯时,护国公将亲率新设‘春闱衡文监’,会同翰林院、都察院、户刑二部司官,重启复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声音沉定如磐石:

    “这一届春闱,不取‘文华冠世’者,不录‘词章绝伦’者,唯择——”

    “敢破镜者。”

    堂内烛火猛地一跳,将他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清晰,如剑出鞘。

    雨,还在下。

    雷,还在响。

    而盛州城头,一面新制的玄色大纛正猎猎招展,旗上无字,唯绣一轮初升旭日,金线盘绕,灼灼生光。

    那光,正一寸寸,烧穿漫天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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