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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殿前的哭声未歇，盛州城南十里外的华夏学社却已燃起三柱清香。
青瓦飞檐下，沈怀璧正立于影壁前，亲手将一卷泛黄的《河工实录》递到老社长手中。那书页边缘磨损得厉害，纸角翻卷如蝶翼，显然被无数双粗糙的手反复摩挲过。老社长接过时，枯瘦指节微微发颤，袖口露出半截缠着灰布的断臂——那是十年前淮西大水时，他带着学社弟子抢修堤坝，被塌陷的夯土压断的。
“怀璧啊，”老人声音沙哑，却无悲意，“你中了会元，他们便说你是匠气熏心；你写了《论两淮盐引亏空七弊》，他们骂你市井钻营；可你昨儿夜里蹲在学社后院，和几个刚从江汉回来的吏员一道，用竹篾扎了个水车模型，试了十七回才让水流稳住——这事儿，谁看见了？”
沈怀璧垂眸，青衫下摆被晨风掀开一角，露出脚踝上尚未褪尽的泥痕：“学生只知水车转得快慢，关乎三百里田亩能不能灌上头遍春水。”
话音未落，学社大门忽被撞开一条缝。一个满头汗珠、袍子下摆还沾着半片稻叶的年轻吏员冲进来，喘着粗气道：“沈兄！江汉来的急报！云梦泽畔的‘三叠堰’昨夜垮了一处，淹了七村，但没死人——咱们派去的三十个水利生员，天没亮就带着木桩、麻袋、铁钎全扑进水里去了！张主簿说……说那堰基底下，果然挖出了三十年前被填埋的旧渠图！图上盖着前朝户部的朱印！”
殿内霎时静得只剩香火噼啪。
老社长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廊下数十名正在整理账册、誊抄农谚、校对度量衡铜尺的学社子弟。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有人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墨与泥混成的黑线；有人左耳缺了一小块，是去年在闽南勘测海潮时被礁石划的；还有个戴圆框铜镜的姑娘，正踮脚将一卷《岭南瘴疠辨证》往高处书架塞，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灸穴位图刺青。
“听见没？”老社长忽然扬声，声音不大，却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人家跪在孔庙哭圣贤，咱们的人泡在泥里捞图谱。哭声能堵住溃口么？能救活饿得啃树皮的老娘么？能叫佃户少交三斗瞒报的租子么？”
他顿了顿，拄拐的手往地上一顿：“圣贤书里写的‘民为邦本’，不是写在竹简上供人磕头的。是得拿脊梁骨顶着洪水，拿算筹丈量冻土，拿命去换的！”
话音落地，学社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韩长卿扛着半扇门板匆匆奔来，门板上横躺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胸前衣襟撕开，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已凝成暗褐色，但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紫。
“城隍庙后巷口，三个蒙面人围砍王铁匠！”韩长卿额角青筋暴起，将门板往青砖地上一放，“王铁匠替咱们学社打了三个月农具模具，昨日刚把新铸的曲辕犁图纸送到工房！”
孟元直紧随其后，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半块还温热的糙米饼，饼上插着三根银针——针尖乌黑。
“王铁匠摊子边的豆浆里，被人下了断肠散。”孟元直嗓音干涩，“我抢下最后一碗，试了针，毒在汤底沉着，浮头看着清亮。”
人群哗然。有人要去报巡防营，却被老社长抬手止住。
“报什么？”老人盯着那三根乌针，忽然冷笑，“巡防营统制周明远，他老子周世昌，当年就是靠着给江南盐商做‘白手套’，把官仓里的陈粮换成沙土，再倒卖给灾民换银子。如今他儿子坐镇盛州，敢查自己亲爹的老巢？”
他弯腰，用拐杖尖挑开王铁匠的衣襟，仔细查看刀口走向，又捻起一撮伤口渗出的黄脓嗅了嗅，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刀是雁翎刀，但收刃时手腕往上抬了三分——使刀的不是江湖亡命，是军中教习过的老卒。脓里有马勃粉味，专治金疮，寻常药铺不卖，只供军械司和……”他抬眼，扫过沈怀璧腰间那枚刻着“盛州军械监”字样的铜牌，“只供你们这些管火器、锻甲、造炮的衙门。”
沈怀璧瞳孔一缩，霍然抬头：“学生上月确曾调拨二十斤马勃粉予城北武备坊，由……由礼部侍郎裴远志签的勘合。”
空气瞬间冻结。
裴远志——今科第四名，陇西世家裴氏嫡子，其父裴守业曾任户部右侍郎，掌天下钱粮十年，卸任时，江南六府税册无一完整，连漕运船队的耗损账目都差着三万石米。
“裴侍郎的勘合？”老社长嗤笑一声，竟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那正好，老朽这儿也有一份‘勘合’——是裴侍郎三年前批给陇西裴家庄的‘水利专款’，八千两白银，用途写着‘疏浚泾水支流’。可去年秋汛，那条支流溃堤，淹了七个县，死了四百多口人。当地县令呈报说，河床底下刨出来的，全是没烧透的砖渣和掺了麦秸的劣质灰浆。”
他将桑皮纸抖开，日光下，一行朱批赫然刺目：“准。速办。——裴守业。”
“裴家庄的‘泾水支流’，”老人一字一顿，“根本不在泾水流域，而在他们自家祖坟后山——那地方，连条溪都没有。”
此时，学社门外骤然蹄声如雷。
十余骑玄甲黑旗疾驰而至，为首者银甲覆面，只露一双鹰隼般的冷眼，腰悬御赐蟠龙吞口剑——正是护国公亲领的“巡天卫”，专司监察百官、查办钦案。
马蹄踏碎青石阶前的残雪，银甲将军翻身下马，甲叶铿锵。他径直走到沈怀璧面前，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风霜刻出深深沟壑的脸——竟是曾镇守北疆十年、率三千轻骑奇袭突厥王帐的镇北侯谢珩！
“沈怀璧。”谢珩声音低沉如铁，“奉护国公钧令：即日起，你以贡士身份，兼领盛州刑狱提举司佥事，授‘代行察院权’铜符一枚，可直审七品以下官员，可提调巡防营、水师哨所、驿传司三衙协查。另，着你三日内查明王铁匠遇刺案，彻查盛州军械监、礼部勘合司、户部度支局近三年所有涉‘裴’字往来文书。”
他解下腰间铜符，沉甸甸按进沈怀璧掌心。符面冰凉，却似烙铁灼肤。
“公爷说，”谢珩目光扫过韩长卿、孟元直、乃至瘫坐在地的周子衡，“新科贡士的试金石，不在阅卷堂的朱批里，而在盛州城每一道渗血的砖缝里。”
话音未落，学社东侧厢房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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