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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里,静静躺着几粒麦子。
那是今日一号大仓里,他从袋中抓出、又舍不得丢掉的几粒金麦。
干燥,坚硬,硌得掌心生疼。
天子攥着这几粒麦子,就着一盏孤灯,翻来覆去看了半夜。
他能背出江南一亩田的税额,却直到今天才头一回知道,一粒麦子长什么样,一袋粮有多沉,一斤盐,本该只值十二文。
这几粒麦子,比太庙里列祖列宗的牌位,压手得多。
不光是他。
随行的朝廷大员们,经历了连番冲击,也动摇了。
今夜驿舍之中,灯火通明了好几间房。
有窗纸上映着人影来回踱步的,有半夜爬起来翻随身书箱的,工部那位白天被油渣烩菜征服了的侍郎,更是对着窗户枯坐到二更。
隐约的窃窃私语,直到三更方歇。
门外值夜的小墩子抱着拂尘,靠着廊柱打盹,忽觉门轴轻响,一个激灵醒了。
正要低声请驾,却见天子抬手压了压。
赵珩披衣出门,把小墩子留在了原地。
院中,徐文彦与李若谷竟也没睡。
两位老臣背着手立在廊下,仰望着满天星斗出神。
廊角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把两道佝偻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拖得忽长忽短。
听到门响,两人慌忙转身要行礼,被赵珩抬手止住。
“都别站着了。”
赵珩摆摆手,径自在院子当中的竹椅上坐下。
“坐。”
“夜深露重,陛下……”
“朕睡不着。”
赵珩自顾自坐下,
“你们陪朕坐一会儿。”
三张竹椅,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
院墙外极远处,隐约传来军垦区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敲得夜色愈发沉静。
沉默了半晌,还是赵珩先开了口。
“说说吧。”
“走了这几日,二位卿家……是什么感受?”
两位老臣面面相觑,齐齐叹了口气。
李若谷缓缓开口,声音里头,竟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老臣读了六十年的书,原以为经史典籍,已穷尽天下之理。今日方知,格物一途,竟是这般……这般……”
他一时竟找不到词,长长一揖,
“老臣想不到,格物,会是这样。”
“何止是格物。”
徐文彦苦笑着摇头,“工分、供销社、无息借支……桩桩件件,都是国朝典章里寻不见的东西。可偏偏,它们管用……比朝廷两百年的典章律令加在一起,还管用。”
“老臣这些天,总想起一句话……”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真见着了道,老臣,却又怕了。”
赵珩侧过头:“怕什么?”
李若谷与徐文彦对视一眼。
最终,还是李若谷颤着声,把话挑明了。
“怕民心。”
“陛下,恕老臣直言。”
老人叹了一口气,枯瘦的手指在膝头微微发颤,
“军垦区百万之众,眼里心里,只有护国公,没有朝廷,更没有……天子。”
“今日那个汉子,敢当着您的面喊出那三个字。”
“明日,就会有十万个汉子、百万个汉子跟着这么喊。”
“格物一起,仓廪一实,百姓吃饱了饭,腰杆挺直了,反倒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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