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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手中那具小尺放回木箱,指尖在箱沿停了片刻,才迈步继续前行。
内城入口处,一道青石拱门巍然而立,门楣无匾,只凿着四个阴刻大字:“知微见著”。
字迹朴拙,无雕无饰,却如刀劈斧削,入石三分。
门内,便是技院主道。
道旁不见松柏,只栽着一排排铁皮桶——不是种花,是养菌。桶壁钻孔,覆着细纱,桶底浸着温水,桶口蒸腾着肉眼可见的薄雾。有学生穿着靛蓝短褂,手持竹夹,正将一片片桑叶浸湿后夹进桶壁夹层,动作精准如尺量。
“那是‘云菌圃’。”王贵生解释道,“公爷说,天上云是水汽凝的,地上菌也是水汽凝的,同源同理,便教他们养菌观云。菌丝长势快,一日一变,云气聚散亦不过半日之功。养三年菌,识七年云——如今技院气象科,已能推七日晴雨,误差不过半时辰。”
赵珩驻足。
一个戴圆眼镜的少年正蹲在桶前,用一支鹅毛笔蘸着墨,在竹简上飞速记录:“辰时三刻,左二桶菌丝微蜷,右四桶孢子初现银晕,风向由南转东偏北十五度……据此推,午后申时,西岭必有积云,戌时前当有雷阵雨,雨量中等,落地即渗,不滞街巷。”
他写完,将竹简递给身旁穿灰袍的老者。老者只扫一眼,便点头:“记入总册,另抄一份送排水司,叫他们提前启东渠泄洪阀。”
赵珩盯着那支鹅毛笔。
笔尖墨色乌亮,笔杆却是通体乌黑,质地致密,略沉于水——非竹非木,倒像是……烧结的煤渣?
“那笔?”他问。
“哦,那是‘墨钢笔’。”王贵生笑道,“炼铁坊余料做的。钢渣混炭粉,高温压坯,再车出笔杆。便宜,耐用,不蛀不朽,就是写字稍涩,得练腕力。”
赵珩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抚过少年手中那支笔杆。指尖传来粗粝而坚实的触感,仿佛摸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筋骨。
他忽然想起盛州宫中那只御用紫毫——湖州贡品,狼毫尖锋,值三十两银,用三月即秃,宫人收走时,还得焚香净手,恐污了圣物。
可眼前这支笔,连名字都没有,只写着编号“技七·丙廿三”,却真真切切地,记下了云的呼吸、雨的脚步、城的脉搏。
一行人穿过技院,转入军工厂区。
此处声浪陡然拔高。
不是人声,是金属撞击、蒸汽嘶鸣、锻锤落砧的轰响,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扑面而来。
高耸的烟囱下,一排排敞棚车间鳞次栉比。棚顶开窗,阳光斜射而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金色铁屑。数十名赤膊壮汉正围在一具庞然大物前,肩抵肩,臂挽臂,合力推动一条三丈长的铁轨——轨上,一辆无轮铁车正缓缓滑行,车顶架着一门黝黑短炮,炮口微扬,指向远处靶山。
“那是‘震岳铳’第三版。”王贵生介绍,“公爷嫌前两版太重,火药爆速不均,震得射手手腕脱臼。这一版,炮身改用叠锻钢,膛线加深加密,药室加了铜箍缓冲……今儿上午试射,三百五十步外,一弹洞穿三层牛皮甲,又钉进青砖墙半尺。”
赵珩走近。
铁车底盘上,刻着几行小字:“癸未年六月,林川督造,刘顿主锻,陈远山校膛,李若虚验药”。
没有“奉旨”“钦造”“御制”,只有名字,只有时间,只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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