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持着一线清醒的本能。今日这昏沉坠落的失重感甫一袭来,他便立刻知晓,此梦非比寻常。
待眼前如雾的黑暗渐散,徐坠玉先是被光亮刺得微眯了眼,继而垂眸,看见了一双手。
骨节匀亭,十指修长,肤色如玉,毫无瑕疵。
很明显,这是一双被精心养护、未曾历经风霜的手。
但徐坠玉却怔住了。他对此感到陌生。
——他的手,因幼时劳役与多年持剑,指腹与虎口覆着粗糙薄茧,指骨亦因旧伤而略见变形。俞宁第一次为他上药时,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茧痕,眼中掩不住的心疼,还小声嘟囔过“怎么落下这么多旧伤”。
那现在这双……
不待徐坠玉细想,这具身体便已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精致的躯壳里,有清晰的意识,能感知周遭一切,却无法操控它的任何动作。
他的视线随着躯壳的移动而变换,看到雪白无尘的宽大袍袖垂落,衣摆拂过光可鉴人的玉石地面。
这衣袍的制式华贵至极,绝非当今修真界常见。
“他”走过漫长的回廊,沿途遇见不少身着统一服饰的弟子。他们见到“他”,无不立刻停下脚步,垂首躬身,姿态恭敬无比,口中齐声唤道:“仙君。”
仙君……
这称谓入耳刹那,徐坠玉只觉颅中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被死死封存的记忆正猛烈冲撞着,企图破土而出。
意识之海暗涌翻腾,零碎的画面一闪而过——高耸入云的仙山,恢弘肃穆的殿宇,一张张模糊却满含敬畏的面容……
他强行压下那片混乱,继续被动前行。
最终,这具身体在一处幽深的洞窟前停下。洞窟石门厚重,其上刻满繁复的禁制符文,此刻向内洞开,露出至下延伸的黑暗甬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寒气扑面而来,越往下走,越是刺骨。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央乃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水色沉黑,死寂无波,散发着能冻结神魂的极寒之气。
而在寒潭的尽头,数根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纵横交错,将一个身影牢牢锁在冰冷的岩壁上。
那是个男人,长发披散,脏污板结,遮住了大半面容。他低着头,仿佛已在此沉寂了千万年。
听到脚步声,男人极其缓慢地地抬起了头。
乱发之下,露出一张瘦削苍白、却依稀能辨出昔日俊朗轮廓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幽深得如同眼前的寒潭,里面含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疯狂。
他的嘴角扯开一个古怪的弧度,声音沙哑干涩,似是许久未曾开口:“徐坠玉,你想清楚了吗?”
“他”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只是继续向前走。当经过那如镜的寒潭水面时,“他”不经意地垂眸一瞥。
水面倒映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与他有七八分相似,却更为成熟、也更显疏离冷漠的面容。
徐坠玉心神俱震。
这所谓的“仙君”,竟是……前世的他?
那个在俞宁口中光风霁月的师尊?
“他”在被锁链束缚的男人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眼神冰寒:“莫云起,我不想同你废话了。说吧,你我之间,究竟该如何彻底了结?”
莫云起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歪了歪头,脏污的发丝滑落,露出一双邪气四溢的眼:“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用你那个小徒弟的命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俞宁……啧啧,至纯至善的先天仙髓,千年难遇。只有她的身躯与魂魄,才能作为最完美的容器,能彻底净化并承载我的本源之力,再为你所用。徐坠玉,你当初之所以收她为徒,将她带回此处悉心教养,不就是安的这份心吗?等待她仙髓成熟,便是你收割之时……我说的,可对?”
“他”的身形一僵,沉默片刻,才道:“不能动她。”
“哦?”
莫云起夸张地挑高了眉梢,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怎么?我们算无遗策的璞华仙君,竟然对自己亲手布下的小棋子,动了真感情?”
他的笑声陡然尖利,充满讥讽:“哈哈哈!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徐坠玉,为求力量连道心都可算计,师门皆可背叛,如今却告诉我,你舍不得那亲手选中的药引?你爱上她了?爱上自己的弟子?”
“闭嘴。”
莫云起却笑得更加猖狂,锁链被他挣动得哗啦作响:“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徐坠玉啊徐坠玉,你可真是让我惊喜。”
笑了许久,他才渐止,喘着气,眼神却愈发幽深诡谲:“既然你舍不得她死,那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他”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莫云起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我都清楚,你那小徒弟,命中有一死劫,避无可避。至纯仙髓,天道亦妒。她注定会在下一次大境界的雷劫之下,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与其看着她白白死去,不如,我们废物利用一下?在她殒身、仙髓之力最澎湃却也最无主的那一刻,你我联手,以她的仙髓为桥,她的魂散为引,逆转时空,回溯到三百年前。那时,我尚未能凝聚成形,只是潜伏于天地间的恶念,而你,也还未曾踏上这条与虎谋皮的不归路。”
“回到过去,一切重来。那将是我们之间,一场真正的较量。”
莫云起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你若抵抗不住诱惑,心防失守,我便可借你之身提前降临此世,搅个天翻地覆。但你若能在过去便将我彻底镇压,我的力量自当归你所有。”
“最重要的是,你的小徒弟,在这段偏移的时光里,也会免去死劫。你会得到一个活着的俞宁。”
莫云起紧紧盯着“他”,一字字问:“仙君,如何?这交易——你可敢接?”
第110章
梦境中的时间流淌得黏稠而滞涩,缠绕着每一寸意识。
“他”在莫云起提出那疯狂而诱人的预想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是那沉默本身,便已是答案。
莫云起咧开嘴,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狰狞笑容。锁链轻响,他重新垂下头颅,仿佛再次沉入无边寂灭,而“他”转身,雪白的衣袍拂过脚
《报告!我再也不敢师徒恋了》 100-110(第11/12页)
下脏污的地面,沿着来时的幽暗甬道,拾级而上。
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似有千钧之重。
甫一出那压抑的石洞,天光骤然倾泻而下,身前是山间静好的晨雾,身后却是吞噬一切的阴寒。就在这明暗交界之处,一道清越的声音撞了进来。
“师尊——”少女的鬓边斜簪着几朵沾着晨露的黄润灵花,着一袭淡粉色襦衫,自花树掩映的小径那头翩跹而来。她跑得急,额发微乱,双颊绯红,一双明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喜悦与亲昵。
是俞宁。
却又是徐坠玉从未见过的俞宁。
他曾见过俞宁许多模样,坚韧的、执拗的、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像悬在空中不肯坠落的小太阳,总想着驱散世间所有阴霾。
可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眉眼弯弯,唇角飞扬,仿佛不识愁滋味,不知责任为何物,只是一个被宠着、护着、在春光里肆意嬉戏的少女。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看着她欢笑着,一头栽进“他”微微张开的臂弯里,带来满身清甜的花草暖香。
“师尊!你看我编的花环好不好看?后山的铃兰一夜之间全开了,可香了!”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献宝似的将腕上一个用细嫩藤蔓和雪白铃铛小花编成的手环举到“他”的眼前,指尖还沾着新鲜的草汁。
“他”的目光落在她生动的脸庞上,又移到那略显粗糙却充满生机的手环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好看。”
随即,“他”伸出手,将她虚虚拢在怀中,而后垂头,唇瓣擦过她柔软的发顶,发出一声带着痛楚颤音的喃喃:“宁宁……”
俞宁似乎察觉到了“他”今日情绪的不同寻常,那怀抱比往日更紧,气息却有些紊乱。她从他的怀中略挣开一点,仰头看他,眨了眨眼:“师尊?你怎么了?”
“他”静默了片刻,犹疑着开口:“如果师尊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俞宁眼中的欣然褪去些许,换上认真的神色。她蹙眉,仔细思考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山风拂过,带来铃兰的冷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我想我大概会生气的。”
她抬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但我生气的原因,可能不是师尊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而是,师尊没有早点告诉我。”
“师尊带我来到仙门,教我识字,传我功法,抚养我长大……我很尊重您,也很感激您。在我心里,师尊是比天还高、比山还重的人。如果真有了什么事,不管多难、多可怕,师尊,您一定要同我说,好不好?”
她微微踮起脚,像是想离他更近一些,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恳切:“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我们之间也不要说什么原不原谅的。那两个字,与我们之间的关系来看,太轻,也太薄了。”
幻梦之外,徐坠玉感到眼眶骤然酸胀。而梦境之中,那具冰冷的躯壳,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背脊,亦是塌陷了一线,流露出内里不堪重负的脆弱。
“他”没有回答,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只是收拢了手臂,将怀中温暖的身躯死死按向自己的胸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不分离。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滑过“他”的脸颊,直直坠落,无声地没入俞宁乌黑的发间,瞬间洇开,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他也感到面颊一片冷冷的湿意。
两个不同时空,不同心境,却又同根同源,背负着同一份罪孽与执念的灵魂,在此刻,隔着虚幻的梦境与真实的痛楚,因着同一个身影,流下了无声而绝望的泪水。
“……好。”
“他”最终,只从喉间挤出这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轻到随风而散,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
画面撕裂、旋转、重组。
刺目的、仿佛要将整个苍穹都焚毁殆尽的炽白雷光,悍然取代了方才山间的明媚春色与铃兰冷香。
这里是九天雷劫之渊。狂风怒号,卷起砂石如刀,黑云压顶,沉沉欲坠,几乎触手可及。粗壮如上古天柱的紫金色劫雷一道接一道,带着天道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无情地撕裂空间,狂暴劈落。
雷光交织的中心,俞宁的身影显得渺小单薄。她苦苦支撑着,周身的护体灵光早已破碎不堪,裙衫焦黑片片。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眼神却依旧倔强,仰望着苍穹,拼尽全力运转着周身经脉,试图扛过此等劫雷。
然而,仙髓至纯,亦为天妒。这劫,本就是九死无生之局。
“宁宁——”一声嘶哑绝望到不似人声的呼喊,穿透了滚滚雷音。
“他”来了。
那个总是从容淡薄的璞华仙君,此刻发冠散落,墨发狂舞,雪白的衣袍上沾满了不知是血还是尘的污渍。他跌跌撞撞,完全失了平素的仙风道骨与从容步态,像个最普通的凡人,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冲向那足以让任何修士魂飞魄散的雷劫中心。
罡风割裂他的脸颊,劫雷的余威灼伤他的肌肤,他都恍若未觉。
可终究,迟了。
刺目的光,吞噬了一切。
待其散尽,俞宁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轻飘飘地坠落而下,“他”只接落到一具尸骸。
“他”的指尖颤抖着,跪倒在地,他用手肘摩擦着地面,一点一点,拖着沉重的身躯,靠近那具不久前尚且鲜活的躯体。
想要做得仙君,需得冷性情、摒欲念,无悲无喜方为证道。可“他”此刻,却被巨大的悲恸彻底撕裂。那层俊秀出尘的仙人皮囊之下,暴露出的,是血肉模糊、不堪一击的凡俗内里。
明知有那场交易,明知一切还能重来,可亲眼目睹俞宁的陨灭,其剜心蚀骨之痛,依旧超出了所有理智所能承受的极限。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地站了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再无一丝温度,只余一片死寂。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洞府。
不多时,“他”再次出现,手中紧紧拽着一条沉重的玄铁锁链。锁链另一端,锁着狼狈不堪,眼中却闪烁着诡异兴奋的莫云起。
“怎么?她死了?哈哈哈哈……终于!终于!”莫云起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因激动和得逞后的狂喜而微微发颤。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莫云起一眼,只是如同拖着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拽着锁链,朝着仙门最高处,那座直插云霄、传闻中能上达天听、下通九幽的禁忌之地——通天台,走去。
沿途,被这惊人动静惊动的弟子们陆续出现。他们看到他们素来敬若神明、清冷高华的璞华仙君,此刻衣衫染尘,鬓发散乱,形容狼狈。而他手中拖着的那个囚徒,周身散发出的不祥魔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仙君!您这是要去何处?”
“仙君!此人是谁?为何魔气如此深重?不可接近通天台啊!”
“仙君!请三思!擅登通天台乃触犯天条的大忌!”
惊疑、恐惧、
《报告!我再也不敢师徒恋了》 100-110(第12/12页)
劝阻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他”恍若未闻。若有人来,若有人敢上前阻拦,“他”便轻轻挥一挥衣袖,空中便乍现一抹刺目的血色,伴随着闷哼与倒地之声。
终于,登临绝顶。
罡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袍长发疯狂舞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云海深渊,头顶是流转着玄奥法则的浩瀚苍穹。
“他”终于松开了手中的锁链。锁链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朔雪剑应心念而动,凭空显现,悬浮于“他”的身前,剑身流转着清冽却孤绝的寒光。
“他”指尖一点,解开了莫云起身上的最后禁制。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人同时抬手,灵气与魔气不再泾渭分明,相互缠绕、掺杂、扭曲,汹涌而出,化作一道混沌的光柱,带着决绝的意志,直冲上当仿佛亘古不变的苍穹。
整个仙门所在的连绵山脉,都开始隐隐震动,山石滚落,鸟兽惊惶。苍穹之上,厚重云层被强行撕裂,剧烈翻腾涌动,隐约有非人的意志被这逆天之举强行牵引、凝聚、投下一丝微末的投影——那是天道规则本体的显现。
就在这天地色变、法则动荡的刹那,“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了毕生修为与神魂本源的精血喷在朔雪剑上。
剑身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嗡鸣,光华暴涨,照亮了“他”死寂而决绝的眉眼。
“以吾璞华之魂为引,以朔雪寒魄为桥,以逆转时空之契约为凭——天道为证,神魂为祭,时空……凝!”
一道执念自眉心剥离,奔入天际隐去,而随着这缕识魄的离体,“他”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旁边的莫云起同样身形晃动。
目的已达,再无留恋。
“他”看也未看那逐渐消散的天道投影与崩坏的山河,只以最后的心神,诏令那柄陪伴“他”漫长岁月,此刻光华已开始明灭不定的朔雪剑,调转剑锋。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再遥遥观望这世间最后一眼。
剑刃,同时洞穿了彼此的心脏。
两具身躯同时凝滞了一瞬,随即,缓缓向后倒去。灵力与魔气同时自破开的创口溃散逃逸,化作星星点点,融入呼啸不止的风中,最终,投向渺茫不可知的轮回深处。
此日,仙门震怖,山河呜咽,天地同悲。
而在渺远的三百年前,时空长河被强行扭转的节点,“他”再度于一片剧痛中,睁开了双眼。胸腔之中,除了跳动的心脏,还盘踞着一缕散发着无尽恶意的残魂。
“他”名唤徐坠玉,此生为一具妖身。母亲因他难产血崩而死,父亲整日酗酒,形如疯魔,视他为带来灾厄的孽种。
前尘尽忘,璞华已死。徐坠玉在无边苦难与孤寂中默默等待,淬炼骨血,磨砺神魂,不知春秋几度,不晓岁月几何。
只为与一人,在命定的轨迹上,再度相逢。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