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令周值对张陌希有了极大的改观。
毕竟那个环境确实很差,说成废品站绝对不过分。
好好的商铺,前半部分开店,后半部分生活,中间就一条帘子隔开,生活区也简单得很,一张双层床,上面睡刘怡的儿子,下面睡他们夫妻俩,现在丈夫重病卧床,刘怡自己只能在旁边睡行军床,旁边桌子上简单放一个电饭煲,一家三口所有食物都出自那个电饭煲,再旁边就是简陋的厕所了,想要洗澡就用桶装水再用热得快烧热洗,很危险,但没办法。
有的人会觉得这样的环境一秒都待不下去,可他们一家三口却在那生活了一年又一年。
两人坐在客厅喝了半响沉默的茶,张陌希终于开口了——
“那里有多少人是像那样吃住都在店里的?”
周值仰头回忆:“我知道的,就有个十来户吧。”
张陌希眉头轻皱,“这么多……每一户的情况都跟刘姐差不多吗?”
“当然。”周值说,“但凡好一点也不会让自己过得这么苦了。”
“过日子也得活着才能过,东西摆成那样,正常走路都能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更别说逃命的时候了,擦一点火星出来谁都跑不了。”
周值这时扭头看了张陌希一眼,淡淡地说:“如果你也去过一下那样的生活,你就会知道,每天忙于生计就已经精疲力尽了,他们难道不知道危险吗?只是没力气再管了而已,况且,或许他们就盼望着一场意外救他们于水火呢?”
张陌希微微皱眉,周值这番话以及说话时自嘲般的语气都令他很不舒服,但他现在不想跟周值吵架,至少此时此地,他就想跟周值好好地喝会儿茶聊会儿天。
他忍着脾气说:“我知道我没法想象他们过的是什么生活,所以我这不是在努力了解吗?我不是想解决吗?”
周值别开了脸,垂下眼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张陌希缓了语气,又问:
“你跟刘姐认识多久了?”
“差不多两年。”
“你跟她很熟?”
周值看向张陌希:“如果你是想知道我会不会因为私情为她说话的话你可以放心,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下午谈话的时候我听得出来。”张陌希说。
下午的周值,出乎张陌希意料的市侩。
——他不得不用市侩这个词去形容他。
周值跟刘怡说话的时候,虽然字字句句都在用“咱”“我们”去称呼他和刘怡,用“他”“他们”去称呼张陌希和记录员,给刘怡造成了一种周值跟她是一伙的,对面两个是外人的错觉,但其实他没有一句话是向着刘怡的,没有一句话是在帮刘怡争取利益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有一个目的——给刘怡埋下愿意搬迁的种子,让刘怡愿意搬迁,至于赔偿,多多少少都无所谓,反正给钱收钱的都不是他。
谈话全程,周值都非常精明,且冷漠。
王念和余兮回来后说了不少可怜那些租户的话,甚至一冲动都想自掏腰包补偿他们。
可周值完全没有,如果张陌希现在已经是公司老板,进行收购项目的时候,周值一定会是他最满意的谈判员。
张陌希看向周值,肯定地说:“虽然她很可怜,但你并不可怜她,我看得出来。”
周值没说话,默认。
他想,如果是三年前的自己来做这件事,此时肯定会为刘怡的事愁得睡不着,就像吴小蝶一样。
吴小蝶没变,他却已经变了。
吴小蝶依旧赤诚善良,他却自私冷漠。
左右张陌希已经见过他恶劣的一面了,再让他看见自己冷漠的一面也无关紧要,周值转过脸,跟张陌希对视,说:“可怜人我见得多了,个个都要可怜一下,我自己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张陌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茶,“你这副表情和语气,有本事让王念也看看。”
作者有话说:张陌希:在王念面前就纯良无害在我面前就重拳出击是吧?
第23章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发现周值有时候会非常割裂,比如他明明有洁癖,房间要收拾得看不见一件杂物像个标间,连袜子碰到床单都忍不了,却可以在公庙二手街那样的地方待上一天,坐在废品站一样的房子里,淡定地喝茶;比如他眼神里明明就有对刘怡的同情和怜悯,却强装冷漠,骗别人就算了,连自己都骗。
还有,最令张陌希无法理解的是,周值明明就很尖锐,仿佛跟这个世界有天大的矛盾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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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和解,却总在隐藏自己,表现得对什么都无所谓。
周值就像一把沾满锈迹的刀,人人都以为他钝,实际上他比刚开刃的新刀还要锋利,靠近他的想要帮他洗脱锈迹,却被他掩藏的刀刃所伤,让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张陌希抬头看着周值一言不发离开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围观王念和余兮的布丁工坊。
王念见张陌希来了,问:“周值呢?”
“回房间去了。”张陌希说。
王念打量了一眼张陌希的表情,缩着脖子问:“你俩不会又吵起来了吧?”
“我才不跟他吵,他自己吃错药了,说两句就要怼我一下,一言不合就阴阳怪气的。”张陌希靠在厨房门框上,郁闷无比,“我今天好吃好喝供着,哪里惹到他了?”
“这就要问你了呀。”余兮切了一个芒果,改花刀分给张陌希一半,“周值脾气多好啊,怎么一对上你就跟吃了火药一样。”
王念附和:“就是就是,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发过脾气,就连打游戏的时候也是,哪怕对手是伪人队友是人机,我气得快疯了他都没生气。”
“还能为什么,在你们面前装的呗。”张陌希嘟囔了一句,接过余兮手里的芒果,站在门口啃起来。
王念忍不住笑了起来,感叹道:“有时候你不得不服命运这一说,总有人会是你命中注定的冤家。”
“命中注定?”张陌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又忍了下去,破防道:“妈的,你们就是被他的长相骗了!我不说了,你们自己慢慢发现吧,等他本性暴露,你们就会知道我有多冤枉。”
没人在意张陌希的冤情,王念将做好的布丁放进冰箱,和余兮洗了手从厨房出来,问他:“你也留下吃晚饭的吧?一会儿该做晚饭了,中午都没怎么吃,晚饭必须吃顿好的。”
张陌希动作一顿,“嗯……那点外卖吧,一会儿顺便边吃边开个会。”
“啊?”王念有些疑惑为什么不直接让周预做,他这么大一个厨子在家做饭也很方便,但王念什么都没说,任凭张陌希点了外卖。
等外卖期间,他们三人在王念的书房讨论了一会儿下午的事,外卖到了后兰姨提了进来,王念和余兮去冰箱看刚才做的布丁,张陌希去周值房间叫人。
张陌希一边往那边走一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直到走到了周值房间门口敲门后才醒悟。
——发个信息就好了啊!干什么要亲自过来!显得多重视他似的,吃个饭还要人来请,到底谁才是少爷。
张陌希想到这些的时候手已经敲在周值的房门上了,过了一会儿,周值打开房门:“有事?”
“吃晚饭。”张陌希牙都咬碎了,“不吃晚饭在房间修仙啊。”
周值哦了一声,走出了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张陌希转身就走,故意走得很快,不跟周值并肩。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饭厅,兰姨已经帮他们把外卖摆好了,余兮正在给四个玻璃杯倒啤酒。
张陌尔和张陌希都是一脉相承的酒蒙子,平时吃烧烤必喝酒,王念和余兮则没什么酒瘾,只是会跟着喝点啤的,周值从小就不怎么喝酒,酒量很差,跟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只能喝一小杯品品味道。
张陌希今天夸张得很,竟然还让兰姨准备了一个小杯喝白的,不知道遇到什么心事需要借酒消愁。
桌上摆了大大小小七八个打包盒,菜色诱人,闻起来香得不行,周值原本没感觉自己有多饿,一进来看到食物就觉得自己能吃一个电饭煲的饭。
兰姨替他们拉开椅子,问:“一会儿还有谁要来呀?尔尔和小徐吗?”
王念说:“没人要来呀,她俩上画画课呢,没空来。”
“咦?”兰姨看了一眼桌上的饭,“我拆出来六盒饭,以为有六个人呢。”
张陌希已经拿起筷子开吃了,漫不经心地说:“就四个人,他吃三盒。”
张陌希指的是周值,他这么一说兰姨就笑了起来。
周值饭量大的事她也知道,就是想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怎么吃都吃不胖,兰姨把另外两盒饭也放到周值面前,笑着说:“能吃是福,吃多点好,看看这细胳膊细腿的,一拧就断。”
张陌希瞥了眼周值扶着椅背的手。
确实很细,手腕那块突出来的骨头特别明显,手背也薄可见骨,皮肤跟饺子皮一样半透明,蓝紫色的血管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清晰可见。
察觉到张陌希的目光,周值也瞥了他一眼,张陌希立即将头扭开,假装夹菜。
酒过三巡,三人都差不多吃饱了,便开始讨论有关公庙旧货街的事,只有周值还在埋头苦吃,终于吃到了最后一盒饭。
王念把剩下的凉拌豆芽倒进麻辣牛肉的料汁里,扶着转盘转到周值面前,一边问张陌希:“公司的意思是要把二手商贩全部都赶出去吗?”
张陌希回答:“一开始是这样决定的,毕竟他们的租金最便宜,加上违规次数多,强制执行的话理由也比较充分。”
余兮面色凝重:“可如果被赶出去了,最没有活路的也是他们啊,其他店铺说不定还有点余力可以在别的地方继续开店,那里可是有很多人全部家底都压在那一亩三分地的。”
张陌希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没有实地到访过其他店,不知道人家的实际情况是怎么样的,不能以这个去决定谁该走谁不该走。”
“可卫生和消防确实是两个大问题。”王念犯了难,“整改起来难度不是一点半点,毕竟二手商铺本就是收别人家不要的废品,会收到什么完全未知,没办法整理规整,卫生差是必然的,有二手市场在的地方卫生问题需要花费更大的人力物力,况且我们也看到了,那些老板或许并不是习惯不好不爱干净,他们是真的没空做这些,一天就二十四小时,忙了这个就没空理那个,收拾东西很费时间的。”
余兮也是面露愁容:“或许可以圈一块地统一管理,比如把二手区直接打造成一个商场由商场统一管理,像商场那样进行专类分区……”
“意思是货物托管吗?由商场帮他们卖货,他们只管进货卖给商场?”王念问。
余兮不是很自信:“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闻言,张陌希和周值同时抬起头朝余兮的方向看过去,张陌希余光看出周值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转回头继续吃饭。
余兮被他俩这一看更不自信了,立刻道:“我就是随便设想一下,我对管理不是很熟。”
“这可以算做一个方法。”张陌希先对她给予了肯定,后转折:“但是做成商场的成本可能比给所有商贩赔款补偿的成本还要高,而且还有很多后续问题要处理,所以货物托管是不可能的,当然,也不会完全取消二手市场。公庙本来走的也不是高端商业路线,那一片的住宅区住的也是普通工薪阶层,总不能在那开一排的奢侈品和天价餐厅,那边的住户是需要二手市场的,二手市场不仅是商品流通的场所,还是……”
张陌希说一半突然不说了,王念问:“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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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陌希没接着说,余光瞥向了周值。
二手市场不仅是商品流通的场所,还是社会底层人群谋生、互助与希望的缩影。
张陌希想说的是这个,但他这次没说,僵硬地改了口:“二手市场能存在这么久,是有它存在的必要的,住在公庙附近的人也需要这个市场,不然凭那样的环境不可能还开着店,所以现在的问题只是哪些留哪些走。”
“以及要怎么帮他们尽量多争取赔偿,再争取多留两户。”王念补充道。
“对,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张陌希点了点头,突然一转头:“周值,你有什么建议吗?”
从上桌吃饭开始,周值就一直在埋头吃饭,一声没出,光在旁听。讨论也基本上是张陌希和王念两人在说,余兮应该也不擅长这些商业知识,基本只起到了一个提醒人文关怀的作用。
张陌希点名的时候,周值正在一片片地往自己碗里夹水煮牛肉,张陌希看他夹得费劲,直接用漏勺将剩下的牛肉都捞了上来,扣进他碗里,漏勺也盖在了周值的碗上阻止他继续吃饭。
周值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陌希无理取闹的表情已经做得炉火纯青了,他压下嘴角,表现得很不高兴,“问你有什么建议呢,怎么不说。”
因为今天的菜有些太辣了,周值喝啤酒的时候忍不住多喝了一点解辣,酒劲儿上头很快,周值现在脑子有点混沌,要是放到平时,张陌希这样跟他说话,他早就起身走人了,但这次他没有,连筷子都没放下,而是直接顶着张陌希的目光说:“我们在这讨论有什么用?给钱的不是你的公司吗?你有决定权吗?想给多少给多少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张陌希反问。
周值没说话,目光笃定地看着他。
张陌希抓起桌上的小杯,仰头将杯底的白酒干了,这点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现在也有些上头,他对着周值说:“我有努力的权利。”
周值放下筷子,嘴唇被辣得血红,总算是让他青白的脸色有了些人气儿,可这样的嘴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点温度。
“你努力又帮得了几个呢?就算你帮了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你帮了10个,外面就还有一百个一千个,你帮不了所有人。”
“帮不了全部就一个都不帮?你这是什么心理?”
周值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把脸转开,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的刘海又长长了,导致张陌希没看清他眼神里到底有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张陌希拔高了声音。
从小到大,家里的长辈都说张陌希和张陌尔两兄妹虽然总爱打打闹闹,但张陌希作为哥哥,确实要比妹妹稳重些,脾气也好一些。
但实际上,张陌希知道自己有多恶劣,他不发脾气并不是因为他稳重,而是因为他傲慢,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随随便便就发脾气,那样很没有格调。
他现在有点相信王念的宿命论了,否则一个在外人眼里稳重的人,一个在外人眼里是温厚老实的人,怎么三言两语就能吵起来呢?
他和周值以前也不这样啊,都怪那封情书,早知道那天不应该手贱去拆的,这双手砍了算了。
周值此时也很不好受,张陌希跟座大山似的立在他面前,压迫感十足地在问他问题,问他那些他不想去回答的问题。
就跟那天张陌希在凉亭问他为什么怕他一样,是一个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其实周值知道答案的,他有很多答案,只要他说出来,张陌希那么聪明的人一定可以理解他,可答案太长了,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要不要跟张陌希说。
他想起一直在做好事帮助别人的吴元青,如果说他不能理解吴小蝶为什么多年如一日地待人赤城善良,如果说吴小蝶是当代圣母,那吴元青绝对是圣母的生父,比圣母还要更“圣”一筹。
吴小蝶其实不是吴元青捡的第一个孩子,在吴小蝶之前,他还捡过一个男孩,他帮助了那个男孩,甚至将他带回了家,可那个男孩却在他家抽烟玩火机,不小心酿成了一场火灾,烧死了吴元青的妻子和他的亲生女儿,男孩自己也死在了大火里。
南北坡有关吴元青的传闻真真假假,周值只信这一条,因为这一条是吴小蝶告诉他的,他难以想象吴元青是以怎样的心态收留了当年的吴小蝶,这其中需要克服多大的心理障碍。
这得是多好的好人,才能做出这样的好事。
周值觉得此时的情景十分荒谬,明明他才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却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满脑子想着要怎么又快又狠地把他们赶出去,而真正站在他们对立面的人——张陌希,王念,余兮,却都在想办法帮助他们。
太荒谬太可笑了。
周值在内心狠狠地指责了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吐出,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轻轻地说:“好,你帮得了,你去帮吧,他们会感谢你的,救世主。”
说完,周值转身就要走,张陌希一把拉住他的衣领,将人往后一勒,摁回了椅子上。
周值当即被衣领勒得咳了一声,王念和余兮看不下去了,连忙站起来:“唉唉唉!我家禁止斗殴,张陌希你把手放下。”
张陌希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侧头对王念和余兮说:“你俩吃完了就先撤吧,我跟周值说点私事。”
王念:“?”
“放心,不打架。”
王念还是很担心,余兮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撤去了厨房,饭厅剩下周值和张陌希。
张陌希在椅子上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猛干一口后眼神晦暗地看向周值。
第24章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观察着周值的反应,见他没有反应激烈地要离席,说明他其实也有话想说,只是碍于王念和余兮在这,不好开口。
“现在王念和余兮不在,你想说什么可以说了。”张陌希淡声道,“我们约法三章,第一,王念说不让打架,一会儿我们谁也不许动手,第二,我不会将你说的事告诉任何人,第三,你不能撒谎。同意吗?”
跟张陌希这样的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是很舒适的一件事,他很聪明,记忆力好,反应也快,你说上半句他就自己能理解下半句,你说一整句他就自己能联想到下一句。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自己的坐姿,试图让自己的肩膀放松些,张陌希起身拿过桌上的啤酒瓶,又给他倒了半杯,周值马上喝掉一半。
喝了酒,周值还是沉默了许久,久到张陌希耐心即将告罄,他才出声:“好。”
张陌希松了口气,胸口都堵得隐隐作痛。
周值轻声说:“你确实帮过我很多,作为感谢,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刚才的算一个,开学的时候你在凉亭问我的也算一个,还剩一个你可以先想想。”
张陌希只花了一秒就想起来凉亭的问题是什么。
“那么,在你想到要问我的第三个问题之前,我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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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你前两个问题。”
周值的声音很轻,不知是不是怕隔壁的王念和余兮听见,他的嘴唇依旧很红,脸也被辣得红红的,像他这种皮肤那么薄的人,稍微跑两步都能红成一张猴脸,心事却从不叫人看出来。
藏不了任何东西的皮肤,却藏着那么复杂的一个灵魂。
张陌希挪了椅子,跟周值完全面对面,两人之间没有阻隔,膝盖和膝盖相离十厘米,稍动一下就会碰到。
周值垂眸没有看他,声音平仄毫无起伏:“那天你说我怕你们,你说对了,我确实很怕你们,其实王念我也很怕,就像……人需要火,又害怕火,人需要水又害怕水一样,有时候想要什么,往往也害怕什么。”
“我非常,非常,非常地羡慕,嫉妒你们,又需要你们,又害怕你们。”
这句话周值说得很艰难,这对他来说是难以启齿的话,但凡不是今天,但凡不是面对张陌希,但凡今天少喝了一口酒,他恐怕都说不出来。
“你们从小在优渥的环境长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身边都是想巴结你们讨好你们的人,就算遇到一点不如意,也很快就会被解决,就像你第一次向我买相机,你说这个型号很难买,我说还好,我刚好有认识的人。”周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出来,“其实不好,一点都不好,那个型号实在是太少见了,当时我完全是在嘴硬,只是我虚荣心作祟想跟你们套近乎,所以你们交代的事我一定要办好,那几天我跑了很多很多线下二手店,联系了无数个人,最后才找到。你看,有些人就是有那么幸运,随口一提想要的东西,就会有人费尽心思地去帮他找,他只需要等着就行。”
张陌希轻轻皱起眉,费劲儿地想要去理解去体会周值,可这对他来说有些难,周值简直比最难的物理压轴题还要难。
他忍不住说:“可是周值,世界就是一物换一物运转的,我付了钱,得到了相机,你付出了劳动,得到了钱,这在你看来不是公平的吗?”
“当然不是。”周值坦白地说,“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我知道这是公平的,但这并不影响我心里不平衡,不平衡就会想要更多,我就是这样贪得无厌的人。”
“那你为什么怕我,怕我发现你是个胆小懦弱自私又贪得无厌的人?”张陌希气笑了,“你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自己在心里把自己贬低完了,回过头又来怪别人,你就是这样对朋友的?”
张陌希真想把周值的心脏挖出来,看看这人的心是不是麻花型的,怎么能别扭成这样。
“可我就是这样的人。”周值喃喃道:“所以同样的理由,我告诉你我今天想说什么。我今天想告诉你,那些二手商贩,他们都是跟我一样贪得无厌的人,他们不仅自私,还胆小懦弱,诡计多端,他们看不到别人的好,只会认为大人物大老板撒点钱就是举手之劳,你不撒就是你的不对,你没有同情心,他们甚至擅用自己的伤疤,因为那对他们来说不是伤疤,那可以称为谋财手段。我想告诉你,你无法想象穷到那个地步的会是怎么样的一群人,为了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卖女卖妻的都比比皆是。”
周值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停下来时胸口明显起伏,他喝了一口酒,接着说:“而我跟你说这些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想让你们跟我一样,也做个冷漠的人,也做个被人指着说冷血硬心肠的人,我很久不当好人了,也不想让你们当。”
周值说话的时候硬气得很,说完却不敢抬头去看张陌希的脸。
片刻后,张陌希平静的声音响起:“说完了?”
不等周值回答,张陌希接着说:“你说完了轮到我说。”
张陌希看着周值,语调是他平时惯用的轻浮:“首先,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在意,什么羡慕嫉妒恨啊,不就是人之常情吗?你有我也有,你会我也会,有什么不好说的,况且我这么优秀,羡慕我嫉妒我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好难堪的。”
周值无声地震惊了一下,面上不显,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张陌希又说:“再者,嫉妒就嫉妒呗,嫉妒一下还不让了?那些杀人放火□□猥亵的不管谁闲着没事管谁嫉妒谁啊,以前有人因为这个说过你还是怎么的?那你骂回去啊,当自己太平洋警察了真是,管得着吗他。”
周值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跟张陌希对上视线,试图从他的眼神和表情辨认他话语的真伪。
张陌希坦荡无比地跟他对视。
周值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除此之外,他竟想不出张陌希会有任何其他的反应,仿佛他就该这样。
他早该料到的,张陌希就是这样一个不安常理发牌的人,别人或许无法理解的事,到了他这里,却可以成为天经地义,周值还没见过比张陌希接受度更高的人,好像发生什么他都能接受。
就好似周值使出浑身解数长出浑身尖刺,一遍一遍地告诫张陌希他不是个值得靠近的人,可张陌希毫不在意地用手指戳戳他,问:“你在玩cosply吗?刺猬超人?”
他以前那些用来赶人的招数在张陌希这里通通不管用了。
“怎么了?”张陌希一挑眉,“不会又觉得我说的不对要反驳我吧?你心里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心脏麻花做的?”
周值咬住嘴唇,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你觉得你总是嫉妒别人是你的缺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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