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的原因。不是什么高明的推理,只是一个来自赤井秀一的、令人极度不快的“现场直播”和“方位指引”。
安室透盯着那几条短信,眼神冷得能结冰。他几乎能想象出手机那头,那个顶着冲矢昴假面的男人,是用怎样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按下发送键的。
他没有回复任何文字,立刻便驱车赶往东都大学。这也就是他为什么“恰好”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不是什么高明的推理,只是一个来自赤井秀一的、令人极度不快的“现场直播”和“方位指引”。
现在,莉乃离开了,他独自坐在车里,刚才强行压下去的那股烦闷和冰冷怒意,在寂静中重新翻涌上来。不仅仅是因为照片,因为黑川零,更因为赤井秀一那令人厌恶的窥探和嘲弄。
就在此时,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震动声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安室透的视线扫过去,看到那串熟悉的号码。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锁,紫灰色的眼眸里凝起一片尖锐的厌烦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这通电话,不用接他也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无非是来看他笑话,来确认他是否处理好了这场“三角恋”,再来几句不痛不痒却戳人心窝的“点评”。
他带着一股几乎要捏碎手机的戾气,划开接听键,举到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冷,仿佛淬着冰:“说!”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愉悦气息的轻笑。这笑声让安室透周身的低气压瞬间跌至冰点。
然后,那个低缓中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男声才慢悠悠地响起,明知故问:“波本,看来你已经见过那位寺原小姐了?”
语气充满了戏谑。
安室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知道赤井秀一在指什么——不仅指他赶到了现场,更指他看到了那张照片,看到了莉乃和黑川零在一起的样子。这通电话,就是赤井秀一在验收他“看戏”的成果,顺便再浇上一勺油。
“你很闲?”安室透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恶劣和驱逐之意,“FBI已经沦落到需要靠窥探别人私生活来找乐子了?”
“‘私生活’?”赤井秀一似乎又笑了一声,语气里的玩味更浓,“我记得上次在工藤家,你好像说……这位’炮仗’小姐,只是你的’任务目标’?”他精准地抛出了那个昵称,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嘲弄,“怎么,现在’任务目标’的私下社交,也归你这位公安警察管辖了?还是说,波本,你对’任务’的定义,比我想象的要……宽泛得多?”
安室透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赤井秀一故意提及“红茶会”那晚,无疑是在提醒他,自己早已洞悉了他对莉乃那份超出“任务”的在意。而现在,拿黑川零的事来刺他,更是精准地踩在了他最烦躁的点上。
“我的任务怎么进行,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安室透的声音冷硬如铁,“管好你自己,赤井秀一。别把手伸得太长,否则,我不介意再跟你算算旧账。”
“旧账自然要算。”赤井秀一的语气平淡下来,却更显锋芒,“不过在那之前,我更好奇,你打算怎么处理眼下这个……嗯,复杂的局面?你的‘炮仗小姐’看起来,人缘相当不错。而你的那位年轻下属,似乎也很愿意’保护’她。”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实则句句诛心,“从今晚的观察来看,他们彼此相处得……相当自然愉快。我还以为,你把自己的”任务“,转让给自己的下属去办了。波本?”
安室透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他知道赤井秀一的目的就是激怒他,看他失控。他竭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声音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说完了?如果只是为了展示你那无聊的观察力和更无聊的想象力,那么,谈话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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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
“当然不止。”赤井秀一从善如流,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杀意,“只是想提醒你,有时候,‘任务’和’个人感情’分得太开,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当你的’个人感情’已经远远超过了你对’任务’的重视时。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意,关键时刻才能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决断。”
他并不清楚安室透和莉乃之间的种种,只是顺其自然地以为,他们之间是一段普通的——他为了任务接近她,后来在日渐的相处中爱上了她,却不自知。
“不劳费心。”安室透一字一顿地回应,“我自有分寸,你只需要记住,离她远点。”
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划下的红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赤井秀一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缺乏起伏的平淡,却带着某种仿佛预言般的意味:“我会保持距离,但其他人……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你好自为之,波本。”
通话□□脆地挂断。
安室透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胸膛微微起伏。赤井秀一最后那句“好自为之”,听起来充满讽刺。
他猛地将手机扔回副驾驶座,发出一声闷响。
车厢内重新陷入死寂,但那种冰冷的、躁郁的、混合着被窥探的愤怒,却久久不散。
他知道赤井秀一为什么认识莉乃,为什么会格外“关注”她。这一切,都要追溯到那个该死的、在工藤家对峙的夜晚。
第99章
炮仗小姐
记忆被拉回那个夜晚。
地点是工藤宅的玄关,时间已近深夜。空气凝滞得如同绷紧的弦,弥漫着浓重的硝烟与敌意。
安室透——或者说,以波本身份潜入调查的降谷零——与卸去冲矢昴伪装、以真面目示人的赤井秀一,在昏暗的光线下持枪对峙。枪口互指,两人的眼神都锐利如刀,积蓄多年的复杂仇怨与警惕在空气中激烈碰撞,仿佛下一秒就会引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客厅的灯“啪”一声被打开,骤然亮起的灯光刺破了黑暗与紧绷。工藤优作和有希子夫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脸上还带着热情友善的笑容,仿佛没看见此刻玄关中剑拔弩张的景象。
“两位优秀的年轻人,把枪口对准客人可不是我们工藤家的待客之道。”工藤优作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
“就是嘛~”有希子眨眨眼,笑容明媚,仿佛眼前不是生死对峙,而是一场排练失误的戏剧,“这么晚了,火气不要那么大嘛,不如一起坐下来喝杯红茶,好好聊聊?”
提议荒谬至极。两个各自背负着沉重秘密、立场微妙敌对的男人,在这样一个场合,被邀请“喝杯茶聊聊”?
安室透紧抿着唇,枪口没有丝毫偏移,大脑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和风险。赤井秀一墨绿色的眼眸深处同样晦暗不明,但举枪的姿态却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就在安室透权衡着是继续保持这危险的平衡,还是该寻找脱身之策的瞬间——
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紧接着,特殊铃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清晰地响起。
安室透身体一僵了,这个铃声……是莉乃的专属铃声。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他持枪的手依旧稳定地指向赤井秀一,但另一只手已经迅速摸向口袋,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来电显示并非冷冰冰的姓名,而是他私下设置、绝不会被外人看到的昵称。
【小炮仗】
头像也是区别于系统头像特意更换过的图片。那是莉乃某次在窗边发呆时被他偷拍下的侧脸,午后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纤长,神情宁静,构图和光影都无声诉说着拍摄者小心翼翼珍藏的心意。
安室透眼中闪过一瞬的犹豫——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接这个电话,无疑是极不专业、也不合时宜的。
但他几乎没有停顿。
拇指划过屏幕,他将手机举到耳边,持t枪的手臂依然笔直,但整个人的气场却在接通的刹那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尽管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试图维持平稳,但那刻意放轻的语调,和语气中不自觉流淌出的、与此刻情境格格不入的专注与柔和,却瞒不过近在咫尺的观察者。
“喂?”他侧过身,稍稍避开正面,声音低沉,“这么晚了,还没睡?”
电话那头传来莉乃有些含糊、带着困意的声音,问他明天有没有空,她想下厨给亚当做饭,问他要不要来。
安室透没有迟疑,立刻应道:“好,我过去。”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叮嘱,“别熬太晚,现在就去睡。明天我会早点过去帮你准备,不许自己动那些危险的刀具,记住了吗?”
细致,周全,大包大揽的关切,与他此刻持枪对准FBI王牌的危险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全然沉浸在这短暂的通话中,甚至没注意到,对面原本同样警惕的赤井秀一,墨绿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视线若有所思地在他脸上和那只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那屏幕上“小炮仗”的昵称和柔和的侧脸照,在赤井秀一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而站在一旁的工藤夫妇,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希子甚至轻轻掩嘴,眼底流露出饶有兴味的笑意。
“……嗯,晚安。”安室透低声道别,挂断了电话。脸上的柔和在电话挂断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属于公安警察的冰冷面具。
他重新抬眸,目光锐利地射向赤井秀一,持枪的手依旧稳定。
然而,赤井秀一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敌意。男人微微歪了歪头,枪口虽然未放下,但那股针锋相对的杀气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带着玩味的探究。
“没想到,”赤井秀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调侃,“一向以工作为重的公安王牌,私下里也会挤出时间,这么细致地关心女友?”他刻意加重了“女友”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安室透刚刚放回口袋的手机。
安室透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刀,警告的意味毫不掩饰:“赤井秀一,管好你自己,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他急于划清界限,将莉乃的存在定义为他需要严防死守的禁区,“那是我的任务目标,与你无关。”
他必须这么说。无论出于对莉乃和亚当安全的保护,还是对自身弱点的掩盖,都绝不能将赤井秀一的注意力引向他们。
“任务目标?”赤井秀一重复了一遍,语调拉长,墨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深邃的兴味。
他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却更加耐人寻味:“哦……原来如此。给‘任务目标’备注’小炮仗’,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讲电话还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安室透骤然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仿佛欣赏够了,才慢悠悠地补充:“那位‘炮仗小姐’要是能看到你刚才讲电话时的表情,恐怕就算你亲口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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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你接近她只是为了任务……她也不会相信吧?”
客厅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绷。
工藤优作适时地轻咳一声,再次举了举手中的茶壶,笑容温和依旧:“茶要凉了,两位,不如我们先放下‘私人恩怨’,享受一下难得的夜晚?”
……
安室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知道,从那个“红茶会”之夜起,赤井秀一就记住了莉乃这个“弱点”。而现在,这个“弱点”旁边,又多了一个黑川零,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棘手。
他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白色跑车无声地加速,彻底融入东京永不眠息的夜色深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阪。
古朴的和式庭院内,夜色安宁,只有檐下风铃偶尔发出清脆的轻响。纸门拉开一半,透出温暖的灯光。
书房里,莉乃的外公——寺原宗一郎,端坐在矮几后,并未看书,而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打量着对面沙发上的小小身影。
亚当正捧着一本图画书,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坐姿端正,小脸上一片专注,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动作,只有偶尔翻页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孩子来了几天,一直是这副样子。不哭不闹,不多话,问什么答什么,礼貌周全,却也不见孩童应有的好奇与活泼,安静得近乎沉寂。
寺原宗一郎看了许久,才微微侧首,对侍立在门边的保姆佐和子轻轻招了招手。
佐和子无声地走近,微微俯身,恭敬地等候吩咐。
“这孩子……”老人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仍落在亚当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来的这几天,都这样?”
佐和子也压低声音,轻声回道:“是的,老爷。一直都很安静,平时不怎么说话,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跑跳玩闹,有什么需要才会轻轻说一声。最开始我还担心这孩子是不是不舒服,观察了这几天,看来只是性格偏内向些。”
寺原宗一郎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矮几,陷入沉思。
“这几天,莉乃有给他打过电话吗?”他又问。
“没有。”佐和子轻轻摇头,“莉乃小姐没有打过电话,也没有其他人联系这孩子,一直都很安静。”
老人点了点头,示意佐和子可以退下了。佐和子微微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将纸门轻轻拉上,把一室静谧留给这一老一小。
寺原宗一郎的目光重新落回亚当身上。孩子似乎对书上的内容格外感兴趣,小手指轻轻点着画面上的图案,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小声默念什么,神情认真又专注。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亚当对面的沙发坐下。沙发柔软,受压时发出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亚当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放下书,抬起头,小身板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葡萄似的眼睛望过来,眼底藏着孩童的清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那是陌生环境里,孩子本能的自我保护。
寺原宗一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温和的目光静静打量着他,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打量。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慈和。
“几岁了?”
亚当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简单的问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又用另一只手轻轻将其中一根弯下去,认真地说:“两岁半。”
寺原宗一郎眼中漾起笑意,眉梢微微弯起,语气愈发温和:“平时喜欢吃什么?”
“妈妈……”亚当脱口而出,又像是察觉到什么,立刻抿了抿唇纠正,小声补充,“蛋包饭、柠檬派,还有布丁。”
“你只喜欢看书吗?”寺原宗一郎没有追问他的口误,依旧耐心地问,“有没有别的爱好?比如搭积木、画画,或者出去跑着玩?”
亚当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似乎在判断哪些可以安心分享。片刻后,他才小声说:“喜欢看书,也喜欢看电视。”他没有提其他玩具或游戏,回答得谨慎又克制,像个小大人般守着自己的小秘密。
寺原宗一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强迫。他忽然轻轻咳嗽起来,略显苍老的手掩住嘴,肩膀微微耸动,气息也有些不稳。
亚当一直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等他咳嗽稍缓,才小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纯然的关切:“您不舒服吗?”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只有最自然、最纯粹的关心,干净得像未经污染的泉水。
寺原宗一郎停下咳嗽,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眸,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温和的笑容——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柔软。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亚当柔软的发顶,掌心温暖干燥,动作温柔又轻柔。
“好孩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父母……把你教育得很好。”
他没有问“你父母是谁”“他们在哪里”“遇到了什么麻烦”,甚至没有对亚当之前那句“妈妈”的口误表现出半分探究。他只是肯定了孩子的教养,将这份乖巧懂事,归功于父母的良好教育。
亚当仰着小脸,感受着头顶温暖的掌心,又听到这句温柔的肯定,一直紧绷的、准备应对“审问”的小小神经,似乎终于放松了一点点。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爸爸妈妈都很好的。”
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父母的笃定与维护,少了之前的戒备,多了几分孩童的真挚。
第100章
我可能要出国留学了
傍晚的寺原家,餐t厅里只听得见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暖黄的灯光落在厚重的红木餐桌上,精致的和食摆得规整,却衬得空气里弥漫着几分沉滞的安静。
莉乃坐在餐桌一侧,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胃口缺缺。
对面的寺原希子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套装,坐姿端正,进食的动作优雅而克制,目光偶尔扫过女儿,带着惯常的审视。
半晌,她放下汤匙,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开口问道:“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句例行公事的开场白。
莉乃没什么兴致地拨弄了一下盘中的芦笋,声音带着点恹恹的倦意:“就那样。”
寺原希子似乎对她的态度并不意外,继续问道:“还有一个月高考,考完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莉乃抬起头,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先考完再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
寺原希子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既然你自己没有明确的想法,”寺原希子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目光落在莉乃脸上,“不如听听我为你准备的规划。”
莉乃握着叉子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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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母亲,眼神里掠过一丝真实的诧异。
真稀奇。她心想。以往,母亲的决定都是直接通知,简洁明了,不容置疑。像今天这样,用这种带着些许商量口吻的措辞,几乎是破天荒头一遭。
虽然她觉得,问了和没问,最终的结果大概也没什么不同。
寺原希子迎上女儿探究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些话,”她平静地陈述,“我仔细想过了。如果你觉得我以前在跟你沟通的时候,方式过于直接,不够尊重你的想法,我可以尝试调整。”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笃定:“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莉乃,我为你安排的道路,一定是我经过深思熟虑,认为最适合你、最能保障你未来安稳和利益的路径。”
莉乃沉默了下来。叉子轻轻搁在盘边,发出清脆的声响。餐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明亮却有些冰冷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当然。”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您总有您的道理。”
寺原希子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或者说,她并不期待女儿会有什么热烈的回应。
她微微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一种宣布既定事项般的口吻,清晰地说道:“高考结束后,你直接出国。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美国的大学,成绩好不好没关系,读完大学拿到文凭回来就行。”
她语气平淡地描绘着所谓的“最优路径”:“等你回来,我会给你挑选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家世、品行、能力都经过筛选,有寺原家给你保驾护航,你一辈子都能衣食无忧,不用操心柴米油盐,也不用担心丈夫出轨、家庭矛盾。你会拥有舒适的生活,稳定的婚姻,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
这就是寺原希子认为的最好——安稳、体面,没有风险,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跟她自己的人生截然相反。
莉乃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初的那点意外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等母亲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听起来,按您的安排,我压根不需要去美国浪费那四年的时间。”她的语气冷淡得像一潭死水,“反正不管我成绩如何,长相如何,性格如何,爱好是什么,甚至我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最终的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找一个您认可的丈夫,过上您认可的生活。”
寺原希子看着女儿眼中那抹预料之中的叛逆和疏离,并没有动怒。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莉乃。”寺原希子的声音放缓了些,“你想要自由,想自己选择喜欢的人,想过自己规划的人生。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但事实会告诉你,人在不够成熟、对世界认知不全面的时候,凭一时冲动或所谓‘喜欢’做出的选择,往往不会带来好的结果,反而可能让你摔得头破血流。”
莉乃刚想开口反驳,却被寺原希子抬手打断。
“但是,我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你现在的想法,所以,我给你四年的‘自由时间’。在美国的这几年,你可以随意过你想过的人生,跟喜欢的人谈恋爱、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不太出格,我都不会管束你。”
“但是——”她话锋陡然收紧,目光锐利起来,“四年后,你必须回国,乖乖走我给你安排的路。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没有商量的余地。”
餐厅里再次陷入死寂。空气仿佛被抽干,只有水晶吊灯的光芒冷冷地照耀着长桌两侧。
莉乃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骨瓷杯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餐桌对面的寺原希子。
“我同意您最后一句话。”莉乃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干脆而直接,“没有商量的余地。”
寺原希子眉头微蹙,似乎在判断女儿这句话的含义。
莉乃继续说道,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因为这是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我不会跟你商量,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莉乃……”见势不对,一直沉默坐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高仓智吾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脸上带着试图缓和气氛的和事佬笑容,“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你妈妈她也是关心你。”
他语气软和,措辞谨慎,目光在妻子冷硬的侧脸和女儿紧绷的背脊之间小心游移,试图寻找到一个可以插入的缝隙。
莉乃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对面的寺原希子身上,用沉默表明自己的立场。
高仓智吾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尴尬,剩下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地看向妻子,对上寺原希子冰冷锐利的视线,立刻噤声,拿起面前的酒杯,讪讪地抿了一小口,重新将自己缩回旁观者的位置,不再试图介入这场他显然无力调停的母女战争。
寺原希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保养得宜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女儿这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挑衅的对抗,是她最无法容忍的。
“莉乃!”寺原希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你以为你现在长大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你的人生?你的人生从出生在寺原家那一刻起,就注定背负着责任,享受着资源,也必然要遵循规则!没有寺原家,就没有你这些年优渥的生活!”
“规则?责任?”莉乃冷笑一声,“谁定的规则?谁又规定了我要背负这些所谓的责任?分明是你自己的掌控欲,不要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来包装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剖开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不要再试图在我身上施展你的权力了,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不是摆在你棋盘上任你挪动的棋子。我想和谁在一起,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都与你无关!”
“砰!”
寺原希子猛地拍案而起,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餐具都跟着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莉乃,胸口因为怒气而微微起伏,精心维持的冷静面具终于出现裂痕,露出底下被触怒的威严和冰冷的怒意。
“咳咳!”高仓智吾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重重咳嗽了两声,目光带着恳切的提醒看向妻子。
寺原希子胸膛起伏了几下,目光与丈夫焦急的视线一触,又落回女儿那张写满抗拒的脸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强行将翻涌的怒气压回心底。几秒钟后,她脸上激烈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失望与疲惫的沉郁所取代。
她重新坐了下来,动作依旧保持着惯有的仪态,只是指尖有些发白。
“我知道……”寺原希子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压抑后的沙哑,“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你对我不满,所以只要是我的想法,哪怕有道理,你也不会采纳。”
莉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
“你不用否认。”寺原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今天找你来,也不是为了跟你吵架。”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重新组织语言,寻找一个不那么容易引爆对方的切入点,“这样吧,四年后的事情,我们暂且先不提。但是出国t留学这件事,你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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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意见吧?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过几年完全由你自己掌控的生活。以后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让步,将远期的强硬控制暂时悬置,只聚焦于眼前的选择。
然而,莉乃却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接受这份“好意”。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出去留学。”
寺原希子的眉头立刻又蹙紧了,语气里重新燃起不耐:“不想出国留学?难道你还指望通过高考,在国内读大学?”她下意识地就想指出女儿那并不算顶尖、甚至有些起伏的成绩,但话到嘴边,看到莉乃瞬间冷下来的眼神,又强行咽了回去,只是语气生硬地补充,“国内的环境……未必适合你。”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高仓智吾赶紧插话,带着劝哄:“莉乃,这件事你就听你妈妈的吧。你不是一直说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吗?趁着年轻,多一些经历是好事。要是在国内读大学,恐怕……多少还是会有些不自由,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女儿使着眼色,试图让她明白,出国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恰恰是眼下能获得最大“自由”和缓冲空间的选择。
莉乃沉默了下来。
父亲的话并非没有道理。留在国内,在寺原希子的影响力范围内,她的一举一动恐怕更难脱离掌控,而出国,地理上的距离或许能带来一些喘息之机,也许她还能带上亚当一起走,躲开寺原希子的监控视线。
但是……但是……
她垂下眼帘,看着餐盘中已经冷掉的食物,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寺原希子,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等我想清楚了,再给你答复。”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决定权暂时悬置,也为自己争取了更多思考的时间。
寺原希子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了下头,没再逼迫。
“尽快。”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重新拿起餐具,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是例行公事地补充道:“学校的事情我会先着手准备,你有任何想法,及时告诉我。”
餐桌上的话题就此打住,重新归于一种近乎凝固的、食不知味的安静。只有高仓智吾稍微松了口气,但看着妻子冰冷的面孔和女儿沉默的侧脸,那口气又沉沉地堵回了胸口。
这顿晚饭,注定难以消化-
离开压抑的寺原家本宅,回到自己相对自由的公寓,莉乃反手关上门,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才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累。
每次和寺原希子针锋相对之后,都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那种被无形绳索反复拉扯、消耗殆尽的感觉。寺原希子的强势,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出国,留学,结婚,生子……一条被规划到生命尽头的“坦途”,她却只觉得窒息。
她踢掉鞋子,赤脚走到沙发边,将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变幻的色彩。
静坐了一会儿,她伸手摸过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芒映亮了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指尖无意识地滑动,解锁,点开了相册。在一个需要密码才能进入的私密文件夹里,存满了亚当的照片。她一张张慢慢翻看着,目光停留在最新的一张上。那是亚当被送去大阪前,在家里玩积木时拍的。小家伙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柔和。
快半个月了。
自从把亚当悄悄送去外公那里,她就没再联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安室透的警告言犹在耳——短期内,不要主动联系,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渠道。
她相信外公能照顾好他,可思念和担忧像藤蔓一样,在寂静的深夜悄悄缠绕上来。他在大阪习惯吗?会不会想妈妈?外公……有没有看出什么?
想到亚当,她的思绪不知不觉又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自从那天学术派对之后,在车里一番对话结束,安室透将她送回家,两人便再没联系过。
起初,为了维持“正在交往”的假象给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看,她按照之前的“剧本”,每天会发一条无关痛痒的消息过去。内容无非是“今天天气不错,你在干什么呀”、“米花商场推出了新甜品,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去尝尝啊”之类的日常。
回复来得总是很迟,而且千篇一律,简短到近乎冷漠。
【最近在忙】
【过段时间】
【有事】
没有按照约定的暗号在结尾添加多余的标点或表情。这意味着,至少在他们日常的短信往来层面,组织可能已经撤去了持续的监听。
他这么说,或许是真的在忙——忙着应付组织,处理“铁盒”后续,执行他作为组织成员或公安警察的其他任务,也或许只是单纯地,没打算见她。
在连续发送了几条消息都只得到类似公式化回复后,莉乃便停了下来。既然确认了暂时安全,既然他并无意延续这种日常联络,她也没有必要再单方面地维持这种徒劳的表演。
于是,对话框就此沉寂下来。
他那边,也再没有主动发来过任何消息。
她想了想,编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见一面。
不管怎么说,他那边进展到什么程度,她什么时候能去大阪把孩子接回来,或者哪怕允许她去见一面也好。
她实在想念儿子。
消息显示“已送达”。然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的时间数字悄然跳动。莉乃靠在沙发里,目光时不时扫向手机,但那个安静的聊天界面始终没有新的气泡弹出。
等待让焦灼感愈发清晰。她不是那种有耐心会一直等待的人,尤其是在涉及亚当的事情上。
又过了几分钟,依旧没有回复。她抿了抿唇,再次拿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送了第二条信息。
【真的有要紧事,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出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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