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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来得及……折腾爽!折腾够呢!他死那么快干嘛!我不甘心……”

    头已经重得倒在桌面上,却拍桌嚷嚷了很久“不甘心”。

    叶甚从前胸看到后背,哪也看不出这个人是真心痛快,摇了摇头,半拖半拽把何姣扶进内室,将自己的床让出去了一晚。

    反正她不是皇女叶无仞,只是画皮鬼叶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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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不需要,也不能睡眠。

    她百无聊赖,干脆坐在床沿,好笑地观察着床上的人一点点蜷缩起来,仿佛以婴儿在母体内的姿势睡去,就能于无形中筑起厚壳,安然入梦。

    何姣完全不像风满楼。

    大风心怀赤子,表里如一,且和自己一样,深知所为所图是什么。

    但何姣不是。

    大概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所为所图究竟是什么。

    这样的何姣,更像一具被仇恨驱策、只知前进的木偶傀儡,在与所恨之人的较劲中汲取生息,一面无疑最巴不得对方死,一面同时也最离不开对方。

    或许诚如何姣所言,她的人生,真的死在了那一日。

    而之后种种……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何姣。

    横眉冷对千夫指的何姣。

    此恨绵绵无绝期的何姣。

    谁知是不是真正的何姣。

    可能只有眼前,只有此刻。

    这个抱着冷枕寒衾,蜷成一团泣瑟发抖的,才是真正的何姣。

    ————————

    轰隆一声巨响。

    叶甚被这声惊雷生生从梦境中震出,猛地清醒过来。

    触手所及俱是凉意,她下意识感应了一番体内仙力。

    运转正常,果然还在。

    她长吐出气,缓缓坐起,确认那串灵石仍系在腰间,三颗俱完好无损,然后伸手摸进怀中。

    空空荡荡,果无一物。

    落空的手只稍作停顿便抽回,转而抚过自己身底粗粝的青石板,看了看长亭外逐渐密集的雨势,以及环顾在周身的,于夜景凄迷中泛着冷光的数根玄铁。

    最后总算肯抬头,望向了长亭尽头。

    有一个身影抱腿蜷坐在那,耷拉着脑袋缩起肩膀,也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可看那副小兽般可怜的模样,倒像是枯等了百年,等到几近枯朽成灰。

    叶甚视线穿过廊道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仍未说话,只定定地凝视了许久,连眼皮都未眨一下,面上更是始终毫无波动。

    终是对方先防线松垮,叹出一气。

    可叹完后满腹言语塞滞喉咙,既想不出该从何说起,又想不出说些什么才能不至于太过尴尬。

    “叶姐姐……”何姣被她清亮的目光逼得有些无处遁形,却知晓避无可避,强撑着迎上去,迟疑半天后开口。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备注5.0】

    1.“一树梨花压海棠”,出自《戏赠张先》,苏轼(宋)。

    2.“耽兮不可脱”,改自《诗经·国风·卫风·氓》。

    3.“五月飞霜”,出自《论衡·感虚》,指忠臣邹衍含冤入狱,“六月飞雪”最早亦指此事,后民间将此情节演绎到《窦娥冤》。

    4.“青萝与紫葛,枝蔓垂相樛”,出自《泛湓水》,白居易(唐)。

    5.“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出自《日出东南隅行》,陆机(晋)。

    6.“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出自《长干行》,李白(唐)。

    7.“春心莫共花争发”,出自《无题》,李商隐(唐)。

    8.“虽千万人吾往矣”,出自《孟子·公孙丑上》。

    9.“横眉冷对千夫指”,出自《自嘲》,鲁迅。

    10.“此恨绵绵无绝期”,出自《长恨歌》,白居易(唐)。

    第55章何故逆人致歧路

    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不仅是何姣,叶甚何尝不是。

    一句话又让两人归于沉默,对视半晌,叶甚挪开视线看向关住自己的玄铁笼,淡声回忆道:“垚天峰厢房、泽天门门口、还有这长亭。”

    看出何姣面露困惑,她继续道:“你似乎总在对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何姣泛起苦笑,张口仍是这三个字,“因为我确实不知道,除了它还能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我问你答吧。”叶甚懒得起身,干脆倚着铁柱,手掌掩于袖中摸着那串灵石,“既然把我带到这来,不如我们好好聊聊。”

    “……好。”

    “夜前,大家虽是就近在你那吃的,但酒菜是一起端来的,席间每样均沾,你怎么给我和他们单独下药?”叶甚暗暗将体内残余的药劲逼出,那熟悉的气息令她无声嗟叹。

    果然是奈何天。

    奈何天可作粉末掺进蜡烛或是熏香中,随气味而被吸入,久之则堵塞仙脉。但它短之,还可以直接掺进吃食中,作为迷药慢慢发挥作用,除却暂时压制修士仙力外,倒没什么其余害处,只会使人在药劲消化前沉沉睡上一觉。

    当然,这玩意也就能弄翻邓葳蕤和晋九真,撑死困不住她和阮誉两个时辰。

    五行山偌大,唯有一人,手里握有奈何天。

    所以毋庸置疑,何姣只能是从他那得到的。

    叶甚顿觉有些好笑,又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彼时她与阮誉蘸着苔屑,在掌心一笔一划,都写下了两个字。

    两掌摊开,阮誉写的是“何姣”二字。

    而她写的是……

    “无它。”何姣不自觉间竟同样说出了那两个字,“叶姐姐想的,不过是我要怎么避开自己,而给你们下药——其实我根本没避开。”

    她撩起衣袖,露出同记忆里一样嫩白的臂膊,唯一不同的是命门处钉了三根明晃晃的金针。

    竟然用金针刺穴?叶甚不禁动容。

    何姣看出她明白了,点头说道:“是,他给的这药,可致人仙力暂失并昏睡,所以我现在也没有半点仙力,靠刺穴的疼痛才维持不睡罢了。”

    “……呵,你还是如此不顾惜,舍得对自己下狠手。”

    “还是?”

    “没什么。”叶甚若无其事地在手边玄铁上敲了敲,发出两声硬实的脆响,“他给你的,应该不止这药和这笼子吧。”

    何姣微怔,回神后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果然瞒不过叶姐姐啊……你指的,是这个吧?”

    那是一支半尺有余的褚色木笔,木辨不出是什么木,毫亦辨不出是什么毫,可壁上雕刻着山海异兽,以卷云纹隔开,做工之考究,一观便知绝非凡品。此刻雨势尚不大,层云堪堪漏下点月芒,照在笔上,竟在黑夜中隐隐流转出五彩华光。

    ——五色笔。

    传闻才子江淹,正是靠此物得以妙笔生花,诗文斐然,称著于世。而后梦见一人称五色笔乃他所有,江淹梦中依言物归原主,醒后文采尽失,再做不出学问。

    传闻是否真实不得而知,不过五色笔确是件宝贝,因其有一奇效,是能抹去一切字迹而不留痕迹,正如那江郎才尽,不复初焉。

    五色笔稀罕,但叶甚与阮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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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在元弼殿密室的那堆奇珍异宝里见过。

    也正因如此,一听邓葳蕤和晋九真讲起纳言广场中的异常,阮誉立即想到了内鬼是在借助此笔作祟。

    叶甚自然也想到了,只是那时不愿仅为这个就恶意揣测朋友。

    何姣说得不错,她瞒不过,也定不会伤害自己,但自己着实看不懂她了。

    于是深吸一口气又问:“我师尊卡在这个点离开,应该也不是碰巧吧?”

    “叶姐姐不都已经猜到了吗,何必明知故问。”何姣不禁哂笑,还是解释道,“我最近天天与她们俩在一起,估摸出这两天便能了结,知会一下那人,委派桩棘手点的除祟给太傅大人,不就行了么。”

    “那你偷走名册和联名诉状想干什么?若它们仍在你手上,那还为时不晚,趁早收手吧。”

    “叶姐姐分明也清楚,这样的烫手山芋,我定会立刻交给那人,怎么可能还留在自己手上,再说它对我又没什么用。”

    “你要不希望告发他,何必等到只差临门一脚才动手?这些时日,大家相安无事,我想你应当一开始并没有告诉他,到底谁参与其中了。”

    “我是不希望告发他,可是也不想把无辜的人搭进去,所以一开始,我真的尽力阻止了。”何姣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你们、她们,一个比一个阻止不了,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等该做的都做完了,最后交给他一网打尽了——不过叶姐姐放心,你和言辛哥对我有恩,我没有将你们泄露出去。”

    叶甚遽然起身,气极之下反倒笑了出来:“所以,你一直没当那是联名诉状,而是方便他杀人灭口的索命名录?”

    “……是。”

    “你当真执意保他?”

    “……是。”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说着伸手去拉铁柱。

    “玄铁坚不可摧,叶姐姐又仙力暂失,还是别白费……”何姣剩下的话哽在喉咙,被面前景象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叶甚双手一扭,手肘一砍,那所谓坚不可摧的玄铁在她手下立即软得像铁丝,生生被蛮力往两边拉开,扯出了一个足以供人穿过的宽度。

    她施施然从玄铁笼中迈出,转了转手腕,好整以暇地看向神色错愕的何姣:“姣姣,要做坏人,脑子还得长进,从我过早从迷药中醒来的那一刻起,你其实就该认清,这些不入流的招数,压根困不住我。”

    “不可能……你……”何姣连连倒退。

    见对方抽身欲走,她一咬牙脱口而出:“叶改之!你要是去送死的话,你我就此绝交,再无瓜葛!”

    叶甚脚步一停,淡漠答道:“随你便吧。”

    哪怕不把话挑明白,两人心里也都明白,此事过后,已没可能保持交情了。

    见她不做理会,何姣心一横拦臂阻住去路,冲她虚晃一剑,又将文终剑对向自己的脖颈:“你站住!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你,但你要离开,除非先杀了我!”

    叶甚便真的不再动作,只盯着她的脸看。

    何姣亦直视回去,丝毫不肯避让。

    “唉……”叶甚无奈地举了手,边退回去边叹道,“好的没学到,动辄要死要活这点怎么反而跟你娘学上了。”

    何姣心一松,却终于听她问出了那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知晓已与他再无可能,明明知晓他人面兽心并非善类,明明知晓那些人所作所为是对的,还不助反叛?

    为什么我改变了你的选择,改变了当年那个不惜代价去揭发的何姣,却发现你竟变成了阻止他人做这件事的存在?

    ————————

    雨愈发得大了,甚至依稀窥见数条霍闪在云端一窜而过,霎那间照亮长亭中默然对峙的两道身影后,重归黯澹。

    叶甚明知她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范以棠去解决邓葳蕤和晋九真,却也就那么耐心地等着,等她肯开口解释。

    何姣轻轻笑了一声。

    紧接着在叶甚不解的目光中,她弯下膝盖席地跪坐,慢条斯理地拆起发上、耳上、颈上及腕上的首饰来。

    烧蓝凤凰金步摇、银鎏花丝点翠簪、红珊瑚水滴耳坠、翡翠镶金贵妃镯、蝶形嵌珍珠领扣……满目琳琅被她一一娴熟拆下,伴随一句简短的介绍被整齐排在青石板上。

    “还有身上穿的,我就不脱了。”何姣停了手,看向叶甚,“你平日随性惯了,恐怕不大感兴趣,殊不知我喜欢极了这些东西。”

    “我知道。”殊不知的是何姣,而不是叶甚,当年自己可是把叶无仞的珠宝几乎全给了那个何姣,怎么会不知她有多喜欢。

    思及此处,叶甚扯了扯嘴角:“但你可别告诉我,就为了他送的这些玩意。”

    “只是一方面而已,他能给我的,自然不止这些身外之物。”何姣摇头一笑,抬眼笑意顿收,转迸出叶甚无比熟悉的恨意,“还有地位!”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我娘当掉我爹唯一的遗物才凑足报名费,我从边陲徒步走过来,一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你不知道当时排队上山,那些富人家的家仆是怎么戳戳点点的!笑话!他们若非傍着命好的主子狗仗人势,比我又高贵到哪里去!”

    “我原以为,只要入了天璇教,一切都会好的,后来想想,山上山下都是人,有何差别?是,你是帮过我出过头,可一旦你不在,那帮看人下菜的狗东西,还不是照样拿我当出气筒,丫鬟似的使唤我!我日夜苦读,凭什么到头来却被骂成不过是只靠文武双魁带飞的野鸡!”

    “哈……可惜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我居然有胆子跳入火海,还借此功劳拜入钺天峰,眼见太保待我关照有加,他们嘴脸翻篇,个个恨不得来巴结我!你以为邓葳蕤和晋九真她们俩有多高尚?如果不是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你不知道她们在星斗赛时,背地里也跟风嘲讽过我的出身!”

    “够了。”叶甚忍不住打断她。

    “不够!不够!我受够了!”何姣越说越激动,说到身躯颤抖,簌簌抖落下一地泪花,“即使断绝关系又怎么样?他明面上依旧与我有师徒名分,能够保我一生享乐,能够保我不再回到那种看人脸色、被戳脊梁骨的日子!他一旦倒台,你凭什么保我会比现在更好?!”

    “还有……还有……”何姣一时语无伦次,顾不得脂粉早被眼泪糊作一团,“还有你不知道……我娘她……她得了重病。”

    叶甚闻言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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