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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如此风光。

    尽管这是以青铜雁鱼灯为代价换来的,尽管他很清楚,那辆所谓载着天璇教太师和醒骨真人的轿辇,其实不过是他用来充场面的空车而已。

    尽管有诸多尽管,一颗虚荣心依然得到了不小的满足。

    毕竟渭城繁华再没落,到底前身也是前朝都城,名门世家,向来不缺。

    方家在其中,并不算多显赫,要不是他妹妹方仲兰攀上枝头入宫为妃,儿子方如镜的这个县尉,恐怕都不一定当得到。

    一想到儿子,方伯棣那点虚荣心又慢慢泄了下去,皱纹也爬上了额头。

    并且很快就深得能夹死苍蝇了。

    倒不是因为儿子状况垂危,而是因为长街突然猛刮起一阵狂风,他骑着高头大马被迎面扇得最狠,下意识拿袖一挡。

    待风过后,听见四周吵嚷开来,他捏紧袖子,暗道不好。

    “快看快看!轿帘子被吹起来了!”

    “真真是天助我也!挤什么挤,滚过去点!”

    “谁稀罕挤你!散了吧,没啥好看的,里头根本没人呐!”

    “方老公爷唬谁呢!我就说那俩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为了个小人物出山!”

    ……

    方伯棣一张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他连忙转头,对着人群争辩道:“我岂敢拿那等人物开玩笑!两位早已仙驾至鄙府,只是习惯御剑,没跟着队伍一道罢了!”

    围观群众也不是傻子,纷纷起哄笑了起来。

    “那早把话说清楚不就得了,一路虚张声势什么!”

    “切,有空浪费时间守在这里,不如去门前蹲点,说不定还能见着本尊呢!”

    “我还纳闷搞那么大的排场一点也不像修仙问道的呢,方老公爷,分明是您自个想高调吧!”

    “哈哈哈哈……”

    ……

    方伯棣被驳了个里外不是人,老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最后放弃了再辩,硬着头皮指挥一行人继续前行。

    ————————

    车马渐远,民众没瞧着想瞧的热闹,便也陆续散了。

    一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路边酒楼从窗缝内探出,到此才收了回去。

    叶甚将折扇丢回它主人的怀里,顺手关实了那扇微微打开的窗:“老面皮,玩狐假虎威玩到我头上来了。”

    拜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可玩不起招摇过市的排场,难怪轿子来之前,就不乏听见“路人”各种碎嘴,说天璇教花架子忒大。

    阮誉轻咳一声,提醒她还有外人在场。

    叶无眠不在意地笑笑:“无妨,我舅舅这个人,用一句丑话来形容特别贴切,叫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类似刚才的措辞,其实我私底下也这么叫过他,所以要我说,杀杀他那颗爱显摆的心也好,免得忙没帮上,反倒害了你们。”

    “确实爱显摆,还很不识趣。”叶甚轻轻吹散茶沫,喝了一口,“五行山出发的时候不跟他一起走,已经在暗示别搞这套了,还一副恨不得路人皆知的样子。”

    不禁暗自磨牙,这副样子还真是配合叶无仞扣帽子的好队友。

    阮誉自是明白这话的弦外之音,叶无眠却是不懂的,接着说道:“话说回来,你们方才说的做戏,听着倒是不错,看来想钓谁上钩已经有数了?”

    阮誉答得简洁:“有。邢毓。”

    叶无眠略吃了一惊,下一瞬又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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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的神色:“你们果然怀疑到他身上了。”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她也已经怀疑起邢毓了。

    叶甚三言两语解释一番,问她道:“难道三姐归家这两日,新掌握到了什么信息?”

    叶无眠点了点头,反问道:“你们可还记得方家门口的两尊石像?”

    “记得。右为阴阳镜,左为方寸心,怎么了?”

    “还能怎么,都这个节骨眼了,方家竟还有所隐瞒!”

    叶无眠忽然生出一股闷气,要不是她不依不饶地追问,天知道母妃还要死死抱着方家这个秘密多久。

    原来方家之所以有青铜雁鱼灯,是因为千年前先祖曾与临邛道人有过交情,临邛道人在飞升之前,不仅将此灯赠给了先祖,还赠了另一件宝贝。

    这件宝贝,名为方寸镜,方家的家徽亦源于此。

    而方寸镜的神效,在于通晓世情真伪,只需在镜面上用死者的血写下其名,询问它杀人凶手,便会浮现真容。

    对于同样身居县尉的先祖,不得不说,比起青铜雁鱼灯,这才是件对普通人实用的宝贝。

    先祖得到方寸镜以后,自此明察秋毫不在话下,因而名噪一时,方家也跟着显赫了起来。

    ————————

    得知这点,两人终于恍然大悟。

    阮誉倒没觉得值得生气:“如此至宝,断不肯像青铜雁鱼灯那般舍得交出去,既然怕人觊觎,隐瞒不说实属正常。”

    “怪不得方如镜对陆离说抓就抓,说斩就斩,合着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他就是误杀孟拂香的凶手啊。”叶甚敲了敲茶盖,“不过邢毓会惹你怀疑,该不会那面方寸镜其实除了指向陆离,也指过他?”

    叶无眠眉心拧起困顿:“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方寸镜确实同时指向了陆离和邢毓,只是不同于往常。”

    母妃说,按往常用孟拂香的血写下她的名字后,再询问方寸镜“杀她的凶手是谁”,它便会很快指明真容。

    然而这回方寸镜拖延了半天,也没能给出个确切的答案。

    方如镜思量一番,又换了个问法,改问“她的死与谁有关”。

    而这一回,方寸镜中缓缓浮现出了两张脸——

    陆离,和邢毓。

    方如镜见此结果,当即决定判陆离为凶手,其罪当斩。

    事后他向方家人解释说,这些年他也算摸清了方寸镜指引凶手的一条规律,即它到底是件死物,只认死理。

    这死理,自然指的是死者的直接死因。

    孟拂香既然还吊了许久的气才气绝,极大可能是被一剑重伤后,情急攻心,气血逆流所致。

    按这个死理的话,尽管就是陆离害人身亡,他也只会被方寸镜认定为误伤,而非误杀,故不显示他是凶手,所以得换个迂回的问法。

    至于换了问法把邢毓一并牵扯进来,也并不奇怪,毕竟他若肯早点负起责任,不让孟拂香被气走,也就不会发生那段口角引发的悲剧了。

    只是比起实际动手的陆离,他这种“有关”,固然可以被指责两句负心郎,但明显不能被当作杀人凶手,加上陆离已经认罪,方如镜便没有多追究下去。

    阮誉听完不置可否:“方如镜的考量不无道理,姑且挑不出什么毛病。”

    “唔,我是也挑不出刺啦,可是有关……”叶甚语气玩味地拖了个长音,“和‘凶手是谁’的差别,说大不大,但若说小,也不一定小呢。”

    ————————

    另一头的方家,此刻却不怎么太平。

    当众下不了台的方伯棣憋了满肚子闷气,回到家发了半天火,直到听见家仆禀告仙君登门,才算缓和了过来。

    将两人带至早已准备好的客居,虽有茶点齐全,熏香袅绕,他还是心怀忐忑:“怎么不见那个婢女?若是冲撞了仙君……”

    “没有。”叶甚一口打断了他,“她很好,只是我们并不打算住在方家,所以把人留在了渭城的私宅。”

    方伯棣讨好的算盘再次落了个空,不禁生出些许恼意,勉强压制着不发作:“仙君百般推辞,莫不是嫌我方家庙小,招待不周?”

    “没有。”太师大人俨然已深谙妇唱夫随,“方公招待得也好,只是修士作法,须求清静,我们若留在方家,人多眼杂,多少不利于行事——尤其是要钓出暗处之鱼的话。”

    暗处之鱼?对方的注意力立即被最后一句转移了:“这么快就发现线索了?”

    叶甚打开匣盒:“正是,这只邪耳,应当是施在人身上的一种极恶毒的诅咒。这两日我们打听过前阵发生的事,已经有几分数了,至于那暗处之鱼,指的就是孟拂香与陆离一案的隐情。”

    “真是那案子有问题?可是方……”方伯棣磕巴了一下,“方如镜是我儿子,他心性如何,我这个做爹的最清楚不过了,他断案从不冤枉人的……”

    叶甚清楚他在犹豫什么,但也懒得拆穿那点藏私的小心思:“有没有问题,试过才知道。方公既然请我们前来,就最好配合我们早日把疑点查清,只有这样,小公子的诅咒才能彻底得到解决。”

    “仙君说的是……敢问怎么个配合试探法?”

    “很简单——需要方公配合我们,做场戏给外头看。”

    “仙君请讲。”

    方伯棣会意地附耳过去,听了一阵,眉头越锁越紧。

    听到最后,他顶着小山一样高的眉头,犯难地道:“这……我是没问题的,只是担心太过简单,即使暗处有鱼,也不会轻易上钩,那可怎么办?”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这只是第一步,‘做饵’。”叶甚笑意幽深,“至于之后‘抛饵’的步骤,尽管交给我们。”

    ————————

    饵做好后的第一日,没有动静。

    第二日,仍没有动静。

    第三日深夜,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飘出无尘居,直入一户人家,抓着第三道身影一齐进了坎离派。

    浅蓝身影松开提着后衣领的手,那人咕咚坠地,倒在了阴风萧萧的坟前。

    红白身影弯腰打量一番,低低笑了两声,掏出狗血就往他左耳上一倒。

    倒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余光一扫,正瞥见一旁树杈间挂着个蜂窝。

    遂将指尖冰针临时掉了个方向,朝着那蜂窝激射而去。

    老面皮真笨,还问鱼不上钩怎么办?

    ——那就直接拿鱼叉叉上来呗——

    作者有话说:她来了,她来了,她带着守甚如誉全国巡回诈骗会之渭城站来了。

    叶甚:所以,吃鱼吗?

    樾佬:……吃,多放点辣。

    第148章从来公子多薄幸

    却说邢家这几日,同样不怎么太平。

    “你再说一遍?!”邢毓急声喝道,连茶碗打翻碎了一地都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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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上,就差揪着家仆的领子问了。

    家仆自己也惊讶得很,见公子一副惊讶过度的反应更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老实重复道:“就……天璇教那两位仙君是真的厉害啊,才来了一天,方县尉就没事了!”

    邢毓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喃喃点头:“厉害、是厉害……没事了就好……”

    这家仆一贯是个爱打听的,以为公子对这事感兴趣,继续飞着唾沫道:“可不是么!孟小姐都死了多久了,他们居然还能召来阴灵,逼她解开诅咒呢!”

    邢毓的神色又紧绷起来:“什么阴灵?什么诅咒?”

    家仆咧嘴一笑:“公子不知道很正常,我也是才从纳言广场回来的,方县尉和方老公爷都亲自来啦,说是孟小姐显灵要求他们说的。”

    “说……什么?”

    “他们把事情全说清楚了,原来方县尉之前左耳被割换了邪耳,是被孟小姐诅咒的。两位仙君召来阴灵交流一通,孟小姐哭着说错怪人了,就这么解了喽,只是要求他们把事情传出去,鬼知道是啥意思。”家仆瘪嘴一撇,连连摇头,“唉,方县尉简直是无妄之灾,那耳朵也接不回去了,瞧着怪可怜见的,造孽哟!”

    他自顾自喋喋不休,没留意到邢毓抠着扶手的五指捏得发白。

    只是要求他们把事情传出去……

    除了想让人听到——还能为了什么?

    难道她意识到了……

    咬牙半晌,邢毓开口打断了他:“那两位仙君人呢,走了?”

    “才刚来呢,哪有那么快走,人难得出山,就替方家解决了这么大的事儿,不得好吃好喝招待几日嘛。”家仆挠了挠头,“当然了,这是我猜的,方老公爷的说法是方县尉中邪太深,得让仙君帮忙,把残余的邪气彻底清掉。”

    “好,我知道了……你过来点。”邢毓压低声音道,“你这几日不用干别的事了,去盯着方家。”

    “啊?盯着方家干嘛?”家仆一惊,脖子伸得更近了。

    一身汗臭味扑面而来,邢毓愈发不耐烦,当即冷了脸一把推开:“别多嘴,要你去你就去!”

    对方连连点头哈腰,而后便脚底抹油开溜了。

    人一走,瞬间安静了下来,邢毓却始终惶惶不安。

    当晚毫无胃口,他索性饭也没吃,早早就将整个身子卷进了被窝。

    凌晨时分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竟冷汗如雨,连床褥都被浸透了。

    不行……难得这么厉害的人物肯来渭城,要不还是去一趟吧……

    梦魇逼出的心悸感还没过去,邢毓抖抖索索地穿好衣服,推开了门。

    外头天色仅有半亮,倒春寒的风一吹,又把他的意识吹回来了,左右一摇摆,最终还是打道回府了。

    算了……还是再观察观察吧,毕竟也没真发生什么……

    如此强撑了两日,家仆那边并无动静,邢毓的症状却是越来越严重了。

    直捱到第三日凌晨,噩梦缠身的他再度惊醒,只觉左边耳朵剧痛无比,伸手一摸,竟然满手鲜血!

    刚想喊家仆,猛地发现自己此刻根本不在家中,而莫名躺在了一片坟地里,而最恐怖的是,面前青冢阴森,冰冷的石碑上,刻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

    ——孟拂香。

    于是彻底被吓破了胆。

    “啊啊啊啊啊——”

    巡夜的坎离派弟子听到这声扭曲到极致的惨嚎,提着灯笼找过来,同样被吓了个半死。

    但见一道身影恶狼般扑上前来,死死抓住自己提灯笼的手,整张脸被血糊得辨不清面目,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救我!求求你!快!带我去方家找方县尉……不!找仙君!!”

    ————————

    一路被抬进方家,上座坐着的三人见此惨状,家主方伯棣不由得骇然失色,另两位仅仅是掀了眼皮一瞟,没什么反应。

    这副气定神闲的仙姿,定是天璇教太师和醒骨真人了。

    邢毓忍着剧痛冲两人跪下,伏地叩首。

    “在下邢毓,来求仙君……”他嗓音早已喊到嘶哑,“也替我解开诅咒。”

    叶甚起身转到他身边,在血淋淋的左耳上一戳,痛得人龇牙咧嘴才收回了手:“唔,怎么又来一只邪耳?难道孟拂香也错怪你了?”

    “我……”邢毓稍一迟疑,便被火辣辣的痛意撕扯得来不及多想,“不是!不是错怪!是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骗她!”

    阮誉亦起身走了过来,没碰他,只隔着半寸释出一缕白光包裹住左耳。

    邢毓顿觉痛感消了大半,喜极而泣:“多谢仙君!多谢仙君!”

    “无妨。好好想想,从何说起。”

    “是……是……”

    从何说起?

    大概要从那夜气走孟拂香后说起吧。

    他刚大吵过一架,原本也在气头上,才懒得管她,不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说孟拂香在西郊河畔受了伤,让他赶紧去救人。

    “她受伤了?不会是阁下动的手吧?”邢毓想到孟拂香有修为傍身,狐疑地盯着虚空,“你是陆离?”

    陆离见身份暴露,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你认识我?”

    邢毓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随口猜的:“认识,那个总和香香不对付的。”不待回应又掴掌冷笑道,“哦,伤了人又跑来通风报信,你其实是明面上和她不对付,暗地里却喜欢她吧?若是如此,需不需要我帮你牵线搭桥啊?”

    “胡说八道什么!”陆离寒着脸,阴阳怪气地回击道,“看来孟大小姐的眼光比修为还更不济,看中的竟是个脑子里只装着红尘俗事的纨绔子弟。”

    邢毓登时恼羞成怒:“你说谁纨绔子弟!”

    陆离轻松避开这只毫无道行的拳头,反手往他胸膛拍了一掌,直接把人拍得重重跌倒在地。

    “话我已带到,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她也没被伤及要害。”说着又哼了声,“但不妨多提醒你一句,女修体质与平常女子不同,怀孕不易,一旦流产,大概率再不能生育,你要是惦记你家香火,最好掂量掂量,到底还要不要娶她。”

    流产?不能生育?

    听了这话,邢毓心里怜惜顿无,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计较,本还想再问两句,只是抬起头时,对方却已经消失了。

    ————————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俱感讶异。

    那句戏言固然难听,却并非没有道理,伤了孟拂香又跑去找邢毓,字字句句明显想把他们挑拨散了,如果不是心存感情,陆离这么做,用意何在?

    方伯棣率先绷不住了:“所以你的意思是,陆离并非误杀,而是早就知道孟拂香有孕了?”

    邢毓颤颤点头。

    “但陆离不是说没伤及要害么,难道你找到她后趁人之危了?”

    “当然没有!我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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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我哪会对她动手!”邢毓连忙抬头,“我去晚一步,人已经没气了。我当时想,那个陆离不过是仗着也有几分道行,在妄自尊大,给怀有身孕的女修捅这么一剑,他说没伤及就真没伤及啊……”

    “所以还是算误杀了?那报官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解释?”

    “方公。”叶甚截了话头,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换作是你误杀了人,当然也想尽可能撇脱自己,明知对方怀孕,和不知怀孕内情,动手的性质岂非天差地别。反正只要双方闭口不提上门那段,邢毓也显得没那么不负责,我说得对不对?”

    邢毓不敢否认,继续点头。

    阮誉淡声道:“对就行了,你接着说。”

    而邢毓当时去晚了一步,其实也有刻意的成分在其中。

    他早有断掉这段孽缘的想法,听了陆离的话后更加坚定,索性一路拖拉慢行,想借此让孟拂香多受会罪,好彻底死心。

    谁知她完全不像陆离所说,是真的没气了。

    邢毓惊怒交加,下意识想抱着尸体回坎离派,又止住了脚步。

    人的心态说奇怪也奇怪,孟拂香活着的时候,他希望她干脆死了一了百了,可实实在在死于怀中,他又忍不住记恨害得她一尸两命的人。

    特别是那个人,不久前还毫不客气地骂自己纨绔,给了自己一掌。

    于是选择了直接报官。

    好在方县尉没有让他失望,很快就将陆离抓捕归案。

    得知陆离也没把上门那段说出去,而是一口咬定不知孟拂香怀孕所以误杀,他原本还悬着一颗心,纠结要不要吐露实情,又得知方县尉照样判了死刑,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陆离被斩的那天,他在人群里十分痛快,觉得这一遭下来,堪称两全其美。

    只可惜,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两全其美。

    孟拂香未正式嫁入邢家,因而尸身由家人认领后,便葬在了坎离派的坟地里,邢毓念着露水情缘一场,头七那日,到底在庭院祭祀了一番,聊表哀思。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一表,真把人给表了出来。

    正烧着纸钱念念有词,忽闻头顶响起熟悉的娇声:“不试不知,一试方知,邢郎果然是真心爱香香的,香香便是死,也甘愿了。”

    那张俏脸端的是一副淡雅且深情的模样,却吓得邢毓踢了火盆连连倒退:“鬼鬼鬼……”

    “人家活得好好的,才不是鬼呢。”孟拂香收了御剑落在跟前,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温软滑腻的脸颊上,哧哧笑道,“陆家那臭小子也杀得了本姑娘?我呀,是用了坎离派的秘法,想诈死试探一下邢郎而已。”

    ————————

    叶甚与阮誉面面相觑。

    虽说料到这桩案子另有隐情,但如此反转,还是大大出乎了他们意料。

    难怪,方寸镜指明不出杀人凶手是谁。

    孟拂香当时压根就没死,怎么指明?

    “可孟拂香现在,是真死了。”叶甚语气不善,“你说你不该骗她,指的就是头七那日吧。”

    邢毓神色痛苦地捂住脑袋:“我不该骗她,谁想得到她用那么邪门的法子去报复方县尉,可我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事情闹到那个地步,我不骗她,恐怕永远也摆脱不了她了……”

    “你究竟骗了她什么?”

    “我骗她说……陆离并不知道她怀孕了,反而对她有情,认罪是殉情而死。”

    叶甚满脸不可思议:“你骗鬼呢,这她会信?”

    “起初当然不信!亏得陆离拍了那一掌,我把掌印给她看了,她才信人来过!”邢毓越说越激动,“管那厮生前承不承认,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事情更说得通了!反正死无对证!”

    “我没完全骗她!我只是半真半假地说,陆离招惹她,是不想她和我在一起,要不是陆离登门恳求,我就没打算去找她!后来我误以为她身死报官,陆离得知自己失手造成心上人一尸两命,所以才甘愿请死的!”

    “甚至为了加重她的愧疚,我还把我们意外定情的事,也推到了陆离身上!我骗她那次中了迷情香,根本不是我给她解的毒,而是陆离!就连那次之后有的孩子,也未必真是我的种!”

    他一口气说完,说得声泪俱下。

    更说得对面三人,无话可说。

    不知过去多久,叶甚才开口打破了寂静。

    “邢毓。”她凉凉地叹道,“为了分个手,你可真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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