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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海贸
五月中旬,帝后时隔许久驾临坤梧宫。
坤梧宫中已受皇后之命布置妥当,一派喜庆,谢卿雪于此时此刻良辰吉时,送鸢娘出嫁。
鸢娘曾说,盼着婚事能让她高兴些。
谢卿雪当时还笑她,嗔她说得不像样子。
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她确实很欣喜很欣喜。
看着一身喜服泪水涟涟的鸢娘,亲手为她梳发。
起身送她时,轻抚她的面颊,叹:“这么多年,终于让吾的鸢娘得偿所愿了。”
指梢被泪水打湿。
“好了,吾可只准你三日假,这会儿舍不得,新婚燕尔,莫又怪吾予你的日子太短。”
这个鸢娘,她本想着允她七日,也好和多年不曾相守的情郎体会体会朝夕相伴的快活。
她倒好,说离开殿下三日已是极限,恳求允她早些上值宫中。
她哭笑不得,实在是拗不过,点头应允时,还特意强调了几回不许反悔。
鸢娘跪在她的殿下面前,深深叩首。
复抬首时,虔诚如仰日月。
在这个她今生最特殊的日子里,将此生所有的美好祈愿,奉予她的殿下。
“殿下,姜鸢这一生受殿下恩泽,所愿皆成。余生,惟愿殿下懿德同明月、千秋耀紫宸。”
愿,殿下如明月永悬,千秋康乐。
凤体康健地,与陛下相伴白首。
如此,她便再无遗憾。
谢卿雪扶起,“吾亦愿鸢娘鹏程万里、业著旗常,与世子琴瑟和弦、鸳帷永馥。”
鸢娘眼前又模糊。
殿下总是这般懂她,从来将她的理想报负放在最重要的地方。
可殿下不知,那些远大的理想,早已比不上殿下分毫。
她余生所有,只为殿下一人。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再次深深拜别。
看着鸢娘上了喜轿,与新郎相伴而去。谢卿雪不禁回眸,看向她的郎君。
她在最好的年纪与他成婚,一路扶持至今,共创盛世繁华,又何其幸运。
“卿卿?”
帝王揽他的皇后入怀,不知皇后是舍不得贴身的女官嫁人,还是有话要说。
谢卿雪摇头,抱住他的腰。
“只是觉得,有陛下在身边,真好。”
帝王应着,指梢抚过她的一缕发,倾垂的瞳眸渐暗,眼尾渐红。
怀抱虽不紧,可拥抱的姿势,分明掌控如牢笼。
……
雍州京城艳阳高照,可远在东南的定州却已接连下了将近一月的雨,算算时日,正好是从三皇子剿灭海匪,收复狩夭长岛时开始。
狩夭长岛最高的山上,高高扬着大乾的军旗。
那军旗之大,哪怕这样的阴雨天,雾气不重时,在海岸这头都能瞧见那一点鲜艳的色彩。
定州百姓欢呼雀跃,若不是知晓消息时三皇子早已离开,百姓们质朴的心意估计都能塞满整个军营。
他们不清楚朝廷对于定州定王的微妙,亦不懂什么天下局势,只知道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终于不用受海匪劫掠,也终于不用在出海时担心遇到海匪有去无回。
众人都说,不久之后,朝廷便会派来官员主持海贸,人人皆可参与,靠此谋生致富。
这可是海贸啊,北方边关互市他们眼馋了不知多久,终于也有轮到他们的一日。
东南气候所致物产丰富,海上运输又比陆路快上许多,一百多年前海贸昌盛之时,税收可是以一己之力填满了半个国库。
那些达官贵族日常所用之物,定州百姓家家都能用得起!
这么多年了,本以为海匪侵扰下,祖辈的荣耀永远成为过去,可转眼之间,曾经的好日子又近在眼前了。
而这一切,不是什么定王带来,而是大乾的少年战神三皇子!
三皇子以一己之力,领着不怎么多的兵,将海匪打了个屁滚尿流,老巢都插上了大乾的旗帜!
哪是现在那个享用百姓供养,丁点儿事都不办的定王能比的。
当今的定王府,早不是先定王的时候喽。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定州阴雨连绵之时年年皆有,受灾染病之人虽然不多,却也十分常见。
先定王的时候,官府还会开仓放粮、搭建常平仓供百姓临时居住,避免疫病在聚集的流民中大肆传播。
同时免费分发药物,宣讲防病避疫的常识,提倡百姓熏香避秽、饮用药茶,防范于未然。
现在的定王府早不管这些,那些染病无钱诊治之人都避着王府走,生怕被指成疠人逐出定州城。
实在走投无路的,会去投靠朝廷留守的驻兵。
天下雄狮百万,定州独占两成。
这些兵力并非全都在定王麾下,定王可直接以兵符调遣的只有八万,其余十二万分散于定州境内,非帝王之命不可妄动。
这是先定王还在时与先帝的约法三章。
没想到经年之后,反而成了定州百姓非常时期的救命稻草。
所有在定州城里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要寻来,都会得到妥善安置。
这种情况已持续多年,京城并非不知晓,但只要定王在位一日,定州内诸多大事便只能是定王说了算。
海患持续至今,或也只是这种情况下的心照不宣。
定州百姓不知的是,多年来帝王一再容忍,差的只是一个时机,海匪屠村更是触及了帝王底线。
朝中明里暗里的动作皆已开展,此次就算没有三皇子,海匪之患也会被连根拔起,只是那时的场面,便不会如现在这般和谐了。
三皇子李昇打仗再厉害,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且是个混世魔王名号传遍天下的孩子。
天下人都知道,无论是往西北边关,还是往东南海上,三皇子的所作所为都非帝王授意。
尤其这趟定州之行,恰逢沉睡十年的皇后苏醒,帝王下了不知多少道诏令,甚至还派出了元武大将军乌羿,都没将三皇子揪回京城,拿世人的话来说,简直大逆不道。
可偏偏就是这样天下皆知的大逆不道,让此事变得合情合理。
陛下对定州并无削藩之意,也从未怀疑过定王的忠心与守边能力,朝中之前派出将领也是因为定州求援的消息,远在西北的三皇子跨越千里横插一杠子,是谁都没想到的事。
况且,三皇子连帝王诏令都敢违逆,还会顾及你定王府的颜面?
天下谁人不知,三皇子此人,就是一个为了打仗不择手段的疯才奇才。
没将你定州搅个翻天覆地都算好的了。
且来去如风,一点儿功劳都不屑揽。
定州又没啥损失,还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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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海匪这个心腹大患,将狩夭长岛纳入囊中,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尤其是往日那些深受三皇子折磨的,觉得定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趁着三皇子回京,沿途有类似烦恼的地方长官可劲儿地打探三皇子的消息,盼着三皇子这个天降神兵能以出其不意之法一力降十会。
偏偏这么一路下来,互通有无的那些个达官贵族,莫说招待了,连三皇子的人影儿都瞧不见。
按理来说是必经之地的诸多驿馆,也不见类似之人路过。
上下一合计,不禁满面茫然。
陆路没有,水路也没有,这三皇子,难不成是会飞吗?
……
渝州与雍州的交界处。
苍天古木成岭,远处高山壮阔雄奇,近处树影幽深繁茂。
一队疾行军轻装简行,身形迅疾敏捷,从密织成网的枝叶间穿过。
至前头开阔地,为首之人利落下马,单膝跪地,向倚在巨木雄枝之上悠哉嚼草梗的少年将军禀报。
“将军,前头小道已清理完毕,可容一队轻骑策马而过。”
树上之人软甲银枪,深目如锋,浓眉似出枪之戟,睥睨间神威并重,龙章凤姿,摄人心魄。
少年侧眸时微勾唇角,不可一世。
正是定州百姓口中时时挂念的三皇子李昇。
他们哪想得到,大半个月之前还在定州打仗的少年将军,这么短的时间就蹿到了千里之外的渝州密林呢。
李昇拍拍身上尘土,单手支木一跃而下。
“甚好,稍作休整,即刻出发。”
之所以能行军如此迅速,便是因为,三皇子什么道儿都走,就是不走官道。
在定州渝州这等丘陵之地,官道是宽敞平坦,距离却十分遥远,若走直线,起码能省下一半路程。
只是丛林江河极多之处,近路不是上山便是下河,不说可能遇到的山匪水匪,便是野外的虫蚁毒蛇乃至猛兽,寻常人也根本受不住。
但李昇此人,天生就爱走常人不能走之路。
从西北往定州时,乌羿与罗影卫之所以能寻到他,便是因为足够了解这一点。
但就算如此,也还是屡屡捉不到人。
更别说江南一代这些从不曾掌过兵的达官贵族。
李昇听说之后,不过一声轻嗤了之。
定州是有海匪作乱,有仗可打,出手便也出手了。
往渝州雍州方向可没有什么成气候的匪类,不过是想借着他的手为己谋私,他不追究便已算是好的,真闹到他跟前……
忽有惊鸟腾起,李昇策马间仰头一瞥,耀目的光斑穿枝透叶倾洒而下,映在他周身,如披神光。
那么,父皇也定不介意,这偌大的大乾官场少上几个偷奸耍滑之辈。
就算介意,也权当是他替他以最小代价解决定州海匪的酬劳。
莫当他不知,若当真等到朝廷所派之人前来,便是彻底与定王撕破脸皮。
虽说并非不能收场,但也定会让周边百姓陷入动乱。
而今他灭了海匪,父皇那头便可徐徐图之,兵不血刃。
这个老谋深算的,一举一动从来都不简单。
入夜于山谷扎营,李昇就着帐内烛光,展开一路藏于袖中、已有些泛黄的信纸。
信纸历经许久依旧平整,上头字迹钟灵毓秀,撇捺行锋间隐着一般女子望尘莫及的磅礴大气。
这是母后的第二封回信。
也是他不惜一切代价疾行军的原因。
灭海匪是为家为国不得不行之事,可回京伴母后身侧,却是他经年夙愿。
父皇此人冷心冷情,虽在母后沉睡之后显得一往情深,可谁知母后沉睡有没有他的一份儿功在。
他不回去看着护着母后,焉知母后是否会重蹈覆辙。
这么多年,他拦着他们兄弟三人,不允见母后一面,他非得报复回来不可。
尤其此刻,二皇兄都已回京,大皇兄自不必说,担着太子之责从未出过京城。
大皇兄当太子虽然厉害,却总是对父皇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过于听父皇的话。
二皇兄呢,不惹是非明哲保身,兄弟三个,最怕父皇的就是二皇兄了。
所以许多事,还是得靠他。
细细看罢母后的信件,李昇唤副将段稷进来。
段稷乃是鸿州刺史段扶灏之子,段扶灏是当年父皇母后手中最得用的酷吏,故才能寒门出身,一路直至统管一州军政的最高长官。
相比于父皇,段扶灏此人,更听母后的话。
这也是他选段稷做
副将的原因之一。
段稷抱拳行礼,余光瞥见将军又在瞧皇后的回信,也不多言,静立等待将军吩咐。
段稷自及冠于京中任职,便谨遵父亲教导,做好皇族的家臣,万事不打探不多言。
既成了三皇子的副将,便唯三皇子马首是瞻,竭尽全力为三皇子分忧。
不因年岁轻视,也莫因吩咐之事离谱而规劝。无论多难,想尽办法完成便是。
父亲切切之言犹在耳边,他深知,身为段家人,不比其它世家大族根基深厚,更因早年间做帝王手中之刃将朝野上下都得罪了个遍。
纯臣,是段家唯一的出路。
但此时,再多的心理准备,也比不上三皇子轻飘飘的一句。
“听说,母后寿辰之时,雪苑周围禁军守备,曾是你的下属?”
段稷骇然捏住指节,指甲嵌入肉中才不曾在面上显露。
插手禁军,对帝王尚在壮年时期的皇子来说,当是自寻死路的大忌。
他低下头:“回将军,正是。”
李昇手掌旋过镇纸,高高抛起,神情中,满是肆意不加掩饰的桀骜与纯粹的恶意。
不知他开口说了什么,竟让跟随他已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段稷,通得一声,双膝跪地……
“……听说,三皇子此行,疾行军中还带了一名女子?”
“不止如此,听说呐,那女子,还和三皇子沾亲带故,是明家女呢。”
“当真?这三皇子的年岁……”
“年岁小怎么了,放在普通人家,再过两年,也该相看了。”
“可太子和二皇子都尚未议亲啊。”
“以前啊,是皇后没办法管,陛下又不上心,如今皇后醒来,能不为三位皇子相看?依我看呐,这太子与二皇子也快了。”
“这明家,当真是撞了大运……”
明氏当年与谢氏联姻,如今成了皇后的半个母族,皇后诞下的三皇子又解决了定州一百多年未曾解决的海匪祸患,日后海贸兴起,明家鼎盛指日可待。
“可不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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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大娘堆儿里不知何时混进个妙龄的小娘子。
“明家造的船,说第二整个大乾都没人敢称第一,海贸一开,就连朝廷,都得用明家的船!”
这得意的模样,活似她就是明家人似的。
提起船来,这些大娘又唏嘘艳羡,这边说雍州地处中原,她们一辈子都没见过海是什么模样,那边说曾经的海贸有多么多么赚钱,数不尽的金银财宝都能从海上源源不断地漂来。
一会儿话题就远的影儿也没了。
明瑜听着她们都开始扯七大姑八大姨,无趣地悄摸退出圈子。
溜到另一头,拿胳膊肘捣捣话题中心的皇家小表弟,“快到京城了就是不一样哈,连大娘嘴里扯的闲篇都是皇家长短。”
他们都还没到地儿呢,这厢就连三皇子带了个她都知道了。
就是这角度实在有些偏,过于离谱反而无槽可吐。
李昇斜向下睇去一眼,无所谓地抱臂转身,往军营方向行去。
他从未隐匿过行踪,又特意在靠近京畿地带时转行官道。
路过的只要眼不瞎,都能认出。
且军中一群整齐划一的银铠甲胄中,就一个女子装扮的,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至于传言离谱的方向,市井之人口中,但凡年轻些瞧上去年岁相差不多的一男一女,从无第二种关系。
二皇兄那才叫多,分明记住名字的都没几个,多舌之人口中,都不知有多少红颜知己侍妾王妃了。
他与之相比,实在小巫见大巫。
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被人硬扯在一起,听在耳中实在厌烦。
索性耳不听为净。
明瑜见这小表弟一句话不说转身便走,忙哎一声,小跑追上去,“我本来都要回明家的,给你个面子一路跑到京城来,你这什么态度啊,一路了,半句话都不多说。”
若不是看在小姑姑的面子上,她才不惜得热脸贴冷屁股呢。
垃圾小屁孩。
李昇头也未回,只凉声回了句,“押入京,也是一样的。”
明瑜:……
叉腰看着这个小屁孩的背影,肺都要气炸了。
随手从地上捞了个东西丢过去,“你给我等着,看我不给小姑姑告状!”
她算是亲身体会了一遭,小屁孩混世魔头的名头果真不虚,枉她曾经还想着是小姑姑的孩子,定不至于的。
这一路上,她真的受够了!
回营后,她安慰了自个儿一晚上,最后还是气不过,打算天一亮便和这个魔头表弟说清楚,离开队伍自行前往京城。
左右离京城也没多远了,天子脚下天下太平,她随便雇辆马车,至多一两日便也到了。
他们明家人还从没有硬逼着给自个儿找不痛快的,既然看对方都不痛快,不如远些干净。
待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天刚蒙蒙亮去寻这小子。
却看见原先放帅帐的地方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扯住个士兵,“你们将军呢?”
士兵年纪不大,笑起来露出明晃晃的两排白牙:“明娘子,我们将军昨夜便已先行前往京城,算算时辰,也快到了。”
明瑜懵:“不是,他提前走,也不说一声的吗?”
士兵诧异:“前两日将军已安顿好军中上下,我们都知道的。”
明瑜:……
松手,微笑:“多谢,你快去忙吧。”
合着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就她不知道呗。
这个李昇,绝对故意的!
天呐,虽说他才十二岁,但为什么打仗那么厉害,其它地方就能那么讨厌啊!
太可怕了,幸好不是她亲弟。
不过如此一来,她倒也不用自个儿单独走了。
也算是变相达成了目的吧。
就是心里实在憋得慌。
深吸好几口气,咬着牙安慰自己,她是阿姊,不和十二岁的小屁孩计较,她是阿姊,不和十二岁……
去他的十二岁!
明瑜抱来一大块石头,狠狠砸在帅帐的位置,一个出不了气,她又砸一个,再砸一个,直到将原先好生生的地方砸满了石头,才气喘吁吁地住了手。
扭头,看向京城方向。
她奈何不了他,皇宫里,有的是能治他的人!
她还不信这个邪了……
京城,皇宫。
暮色初临,华彩宫灯下金殿玉楼鳞次栉比,雕梁画栋绘尽珍奇异兽,如坐落地轴之上的天宫星躔,崇高威严。
金玉交辉间,乾元殿四周安然静谧,时有巡逻的禁军执刀路过。
此时若将视野拉高,便可看见每一个巡逻的禁军都依着某种固定路线循回往复,路线之间交错相连,无论何时何地,都没有任何死角让有心人有可乘之机。
可就算如此极致的布防,也依旧有一个鬼魅暗影如入无人之境,不到一刻钟便从午门抵达皇宫正中,离乾元殿后殿仅咫尺之遥。
他隐在窗跟儿不远处,巡逻的禁军仅距他三步之遥,也没有丝毫察觉。
……
乾元殿内殿。
罗幔轻垂丹墀,琉璃嵌螺钿的屏风绕着袅袅熏烟。
獬豸铜熏不远处,龙榻边,烛龙逶迤,映出一室典雅奢华。
轻而浅的脚步声渐近,带动光影摇曳。
“鸢娘。”
龙榻内传来清冷微哑的唤声。
“殿下。”鸢娘接过皇后喝完的药碗,放在一旁案几。
“祝苍大监刚走,道前朝海贸事宜迟迟未议定,陛下、太子与几位重臣掌灯研究海外舆图,陛下特意吩咐,让您不必等,早些歇息。”
谢卿雪闻音知意,笑叹:“他们看的哪是舆图,是出海的人选才是。”
李骜登基至今,北方兵祸加上定州定王,一直未腾的出手收拾东南海匪,此次海匪肃清,海上一片安定,海贸事宜超出所有人预料提前许久。
海贸开展一事自是毋庸置疑,那么如何开展便成了最大的问题。
既是贸易,自有买方卖方,可如今,距离上次海贸已过去了一百多年,航海路线是在,舆图之上所标国度物产,却极有可能完全不同。
甚至若何处地龙翻过身,连路线都会面目全非。
而今最紧要的,是摸清海外状况,敲定海贸路线。
这些必不可少,却也危险重重。
沿海的百姓都念着盼着,选好了,几队人马同时出海,至多一年便可将大乾四周摸个彻底,选不好,便是几年的时光空耗,甚至可能有去无回,白白搭上性命。
巨大的功名利禄之下是巨大的风险。
何人敢为先,何人有能力为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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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的实绩乃至日常品性,个人意愿,皆是需考量之处。
再加上海贸国策制定,有往自然有来,国策针对的不止大乾官府百姓,更有海外之人。
大乾地大物博,胸怀广阔,然,无规矩不成方圆,制定律法条例,各方面尽善尽美,方能安逸长久。
诸般事务非一朝一夕所能确定,偏事关民生之事向来刻不容缓,只能想法子尽早议定。
谢卿雪今日晨起与李骜一同过去,午膳后李骜说什么也不允她再去,必须好生歇息,她所想的,他帮她完成。
谢卿雪不觉着乏累,可看着他的神情实在不忍拒绝,便要他每议定一项细则,都命人送一份过来。
结果午歇起来,卷宗已堆满了半张桌案。
谢卿雪:“……”
要知道,现在这张桌案可与先前的不同,是祝苍大监瞧着陛下时时不离皇后,简直将此处当成御书房后,特意命将作监新打的一张,足以让帝后二人并坐时依旧宽敞。
如此,都堆叠着铺满了整整半张。
打开卷宗一瞧,内里不止有议出的结果,更详细写明了议事过程,她都怀疑行此事之人将起居注誊抄了一份不说,还增添了不少细节。
不就是想知晓都新议了哪些事吗,又不是要把大臣你来我往的辩论争执当话本瞧。
这般想着,却是一瞧便不觉到了日昃时分,宫侍入内点灯,鸢娘侍药,才放下手中卷宗,合上红批。
命将红批送去,鸢娘回来时笑:“依臣看,御书房内便是争翻了天去,都不如殿下这一纸朱批。”
十几年前,江山初定,百废待兴,百姓过得苦朝廷也不好过,偏生做什么都要银子。
陛下行军策军论,确保外敌不犯,内敌肃清,亲自上战场的时候不在少数。
因而,整个后方军需军备乃至赈灾安抚,都是殿下主持布局,连带着殿下手底下得用之人,旁的不说,赚银钱定是一把好手。
百年前兴盛一时的海贸,当时虽不可行,可眼馋之下怎能不研究透彻。
鸢娘记得格外清楚,殿下语重心长,带着十足的把握与信心:
“如今中原尽归于大乾,往后扩张疆土不仅仅是陆地,更有海上,海患平定不过时间早晚,海贸必有重新打开的一日。
真到那时再准备,可就太晚了。”
往后经年,果真如殿下所言,只是这最重要的十年,殿下却……
谢卿雪失笑:“哪有这般夸张,吾不过是占了半个明家人的便宜。”
许多事,并非本身有多难,而是人心中的畏惧夸大了艰险。
蓬莱明氏世代海上谋生,因着血脉,她对其了解仅次于母家谢氏,多年下来,自然有一二心得。
对于自家殿下的“过度谦虚”,鸢娘莞尔,忙着手边的活,欲说些什么,又想到殿下用药时的难过,回身去捧蜜茶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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