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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处被光链剜穿,一颗一颗的血从心上淌出,变成一颗颗水晶,漂浮在时间海的水面上。

    时予欢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记载了1190号事件往昔记忆的,从来就不是三白乌的眼泪,那三颗水滴模样的水晶,只是被陆青玄误认成了眼泪而已。

    那其实是怪物重伤不醒后,从他心上淌出来的三颗血。

    “十年后,你们时管局对1190号事件的记载并没有错误。”

    千亦久望着倒在冰面上的过去的自己,语气平静。

    “怪物曾因精神失控,能力暴动,差点破坏了时间与现实的界隙,差点引发时空的跨维度连锁崩溃。

    “他确实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这就是1190号事件全貌。”

    他轻轻闭上眼,一字一句念出了对他自己的判决。

    “1190号事件,是他犯下的一个错。”

    作者有话说:写下这章的时候是新年,新年快乐可爱的宝宝们!

    《时空管理局的秘密:1190号事件》这一卷也在这里结束了,其实还有很多信息没交代完,比如苏让和归藏中心的后续,再比如怪物沉眠后又去了哪儿,等我下一卷来写!

    这本书一共有五卷,我最初的规划大概是35w字左右,预计还有两卷,我会慢慢交代完整的,感激陪伴我的宝宝们QwQ

    准备要写下一卷了,下一卷的卷名是——

    《被淹没的羽翼》

    第55章暖宝宝摸一摸,贴一贴

    1190号事件的往昔记忆到此为止。

    千亦久带时予欢回到了现实。

    雨停了,阳光正好,连山王都的楼宇层叠,水街热闹,船家为新一日的生计开始忙碌,有说笑声,欢闹声,还有同隔壁出门上工的熟人说一句“早安,吃了么”的招呼声。

    陆青玄的方舟也稳稳泊在海边,风平浪静,一切相安无事。

    可时予欢却不太好。

    她一回来,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将自己关进船舱蜷在床上,谁也不肯搭理,也不和人说话。

    她只想,休息一下。

    她想起千亦久说的话。

    千亦久对她说,1190号事件是怪物犯的一个错,站在十年后回望,当年,怪物对自己的能力有一次“误判”——他没扛住,他透支了,他疯了。

    误判?

    时予欢觉得这个词用得十分荒诞。

    请问当年的怪物,在那个时候,还有别的办法么?

    在那个早晨,在风暴即将来临的前夕,在无人相信他的那一刻——

    怪物还能怎么办?

    他感知到了灾难,却因无法说出量化的数据而不被人们相信,他想阻止灾难的发生,但没人愿意听,他甚至为此做了件傻事:袭击人类的家园,想将人们赶出危险地带,却再次被囚禁。

    冒着精神失控的风险去拆除堤坝,以此去拦截时间海的二次淹没,或许是怪物当年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那不是误判,那是当年他唯一的选择。

    怪物不知道自己会疯,他那个时候太年轻了,没有“疯”这个概念,也不知道他失控以后,会将一脚踢倒小孩子玩具那样,随心所欲地拆人类的家园。

    在怪物直直陨落的那个瞬间,时予欢产生了一瞬的恍惚。

    她觉得,那其实就是过去的千亦久。

    1190号事件里那个十三岁的怪物,想阻止灾难,但没人信他,于是他用自己的方式驱赶人类,平息风暴。

    他成功了,风暴被平息,堤坝被摧毁,时间得以再度向前,他甚至顺手反杀了归藏中心。

    但他也失败了,他精神崩溃,变成了真正的灾难,他被拽下来,钉在时间海上,心头血流成水晶。

    “怪物”就是他曾经的自己,以至于在看到他坠落的时候,时予欢下意识喊出了“千亦久”这个名字。

    但时予欢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她不信。

    她要怎么接受?她要怎样去说服自己,对没错,一切真相大白,千亦久就是从这个深渊里走出来的人。

    这让她怎么去接受!接受千亦久从独自一人从漫长的岁月走到今天,然后那么平静地站在那儿,轻飘飘地给怪物当年的抉择,定下“误判”二字。

    千亦久不认原因,他只认结果。

    在千亦久那里,“我想救人”从来不是能被原谅的借口,动机不重要,他最初想做什么,他经历了什么,他被怎么对待——都不重要。

    这些,都不足以为他后来的失控行为开脱,辩白。

    他只认犯下的罪。

    这算什么啊!

    时予欢没法接受,她完完全全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所以她只能告诉自己。

    她不信。

    她不信1190号事件,本质上是千亦久的过往。

    一切都是她的错觉!行了吧!

    她的推理都是错的,她的猜测也都是错的!行了吧!

    心里越想越难过,时予欢蜷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

    有人轻轻推门而入,踩着寂静在她床边坐下。

    千亦久坐在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体温。

    有些发热,但没出汗。

    发热,女孩却有些怕冷,她紧紧裹着被子将自己蜷成一团,梦得很沉很沉,也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头锁着,眼尾盈着一颗泪。

    千亦久静看了她一会,拭去了那颗泪。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又有个人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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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溜了进来,小心翼翼做贼似的站在离床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很犹豫地看着这两人。

    是陆青玄。

    陆青玄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问千亦久:“她怎么了?”

    时予欢从记忆里出来后的状态很不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陆青玄不知道原因,于是他将那颗两人窥探过记忆的水晶利用设备放映回看了一遍,除了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干出的种种丢人行为以外,没觉出哪里不对。

    尤其是那个手牵手试图和好两人的天真行为,如今的陆青玄再看,则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可他将水晶里发生的事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也没看出时予欢因为什么而变得如此沮丧。

    陆青玄小心翼翼开口:“她的状态……不太对,很像是经历了什么打击。”

    千亦久放下刚刚抚过她额间的手,说:“她病了。”

    陆青玄:“?”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似乎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时予欢会生病,千亦久一直将她护得很好,时予欢没挨冻没被传染,怎么就病了?

    难道是1190号事件最后的风暴时的那场雨将她淋病了?……不对,说好的幻境里的伤带不出现实呢!

    陆青玄想不明白,他转身向外走:“我去找药。”

    千亦久轻声:“是急性的,事故型心理创伤。”

    陆青玄刚迈出的脚又停住了。

    他怔怔地回过身,这回,他更惊讶了。

    千亦久说:“在创伤事件发生几小时内,被压抑的情绪外显,作用在身体上,会引起一些身体上的不适反应。”

    所以,千亦久一直都想中断女孩的行动,想带她走,想带她避开最后的那场风暴。

    亲自目睹1190号事件。

    千亦久不觉得这是一件必要的事,调查截止到水文观测室那一步就可以收手了,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带她走。

    但时予欢很倔。

    倔到能和他直接翻脸。

    1190号事件她非查不可,如果当时继续拦着,千亦久不确定她会做出什么别的行动。

    陆青玄傻眼了:“那,那我还是去找点药……”

    他再次转身往外走。

    于是,船上一众人就这样里里外外忙活了好半天,陆青玄先是去归档了水晶,再去交代部下去准备风寒药,最后,交还了千亦久存放在他那的心脏。

    等一切忙完,已近午夜。

    ……

    时予欢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意识迷迷糊糊的,身体冷冷的。

    她心里一个咯噔,立刻意识到完了。

    完了。

    她感冒了。

    她对自己生病时是个什么状态很熟悉,小时候父母照顾她照顾得并不算特别仔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自己照顾自己,所以她很清楚自己的各种毛病。

    怕冷,意识迷糊,头昏脑涨。

    她绝对是风寒感冒。

    冷,寒凉顺着肌肤一寸一寸在身体里蔓延,她忍不住更加裹紧了被子,她感冒的时候会特别怕冷,这个时候哪怕有一点风,她都觉得自己像在冰天雪地里挨冻似的。

    时予欢忍不住在心底嫌弃自己,心里的小人指着她骂骂咧咧:时予欢你要不要这么脆弱啊!一点风吹雨打就能将你干趴下!还在查案呢!你傻么这个节骨眼生病!

    时予欢一边嫌弃自己一边自己跟自己道歉:对不起我知道我病得不是时候,让我睡一觉,只睡一觉就好,我相信我可以满血复活的,但我现在好需要一个暖宝宝……

    她真的好想要个暖宝宝,或者热水袋,或者汤婆子。

    她意识迷迷糊糊,却隐约记得自己还是在船上,而这艘船上的物资都是陆青玄的——她也不知道现在去给陆青玄提要求要个暖宝宝,陆青玄能不能满足她。

    她越蜷越紧,几乎要将自己团成团,整个人都捂进了被子里。

    要主动找人是不可能的,她没那个力气爬起来。

    时予欢只能祈祷,祈祷陆青玄能不能顺便路过她门口,那样她可以扯着嗓子去喊他,如果运气好,陆青玄听见喊声来看看她,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向他要个暖宝宝,或者汤婆子之类的东西。

    于是时予欢等啊等,终于,她在微弱的意识中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的脚步声。

    那个人似乎是端着药进来的,因为她闻见了一股药香,对方似乎先是将药搁在了桌子上,然后走到了她身边,坐下,俯身探了探她的额头。

    这个人的手好暖和啊。

    时予欢想。

    她想用脸颊去蹭一蹭这个人的手取暖,但刚一抬头又缩回去,她知道这样做很不礼貌,而且对方是陆青玄,她也不能蹭他。

    “醒了?”

    对方压低了嗓音,轻轻问她。

    好听,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声音的主人是谁。

    “能喝药么?”

    对方又问。

    时予欢不想喝药,她只想要个暖宝宝。

    她思量着该怎样说才能让对方接受她的要求,毕竟,在大海上要找一个暖宝宝或者汤婆子应该是件很麻烦的事,或许她可以要个热水袋?

    但无论怎样,她得先充分展现自己怕冷的需求,让对方知道自己非常需要一样取暖的物件!

    在向别人提要求的时候,小陆青玄通常都是怎么做的?——最近她从小孩子身上学到了非常多的技能。

    时予欢想了想,先是裹了裹被子表示自己病得不轻,很需要同情。

    然后,她刻意放软了嗓音——

    “陆青玄……”

    嗯,听上去很虚弱。

    没错就是要这效果。

    “我好冷。”

    很好,接下来就是提要求的一步!

    “能不能麻烦你……”

    话没说完。

    气压,低了一瞬。

    是真的陡然低气压了!空气里一下子感觉要结冰了!好冷啊好冷啊!怎么能突然降温啊!

    怎么了怎么了,她说了什么天理难容的话吗!她要求还没提呢!

    于是时予欢终于,终于小心翼翼地撑着气力睁开眼帘,试图去看看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变得气压很低。

    然后,她措不及防对上千亦久凉凉的目光。

    “……”

    好尴尬。

    好想逃。

    她默默地缩了缩,将自己整颗头都缩进被窝里。

    “为什么喊他。”

    千亦久冷笑一声。

    他刻意放轻的声音一下子变冷了,就好像刚才耐着性子探她体温,问她要不要喝药的人不是他似的。

    时予欢瓮声瓮气:“我以为一直在我身边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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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亦久再次冷笑一声。

    不好,气压更低了。

    时予欢在心里疯狂哀嚎,她不是故意的啊她不是,她只想要个暖宝宝而已她有错么!她只是,她只是……

    一时没想到是千亦久。

    因为每每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就止不住地难过。

    一想到他,1190号事件的回忆就止不住在脑海里涌现,她想起怪物从天而降坠落的样子,那么冷的雨,他一身的血啊。

    那个时候的他,肯定也很冷很冷,肯定,比现在生病的自己更冷,冷到大海都为他结了冰,冷到他心里落了三颗泪一样的血,他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所以在额头上探过来一只手的时候,那么温柔暖和的温度,让她下意识忽略了是他,让她在迷迷糊糊中以为,是陆青玄来看她了。

    时予欢闷在被子里,不一会,她感觉自己脑袋上的被子被窸窸窣窣慢慢剥开,千亦久小心地将蜷成一团的她从被子捞出来。

    她的脑袋被重新轻搁在枕头上,千亦久掖好了她的被角,浅声说:

    “这笔喊错人的帐,先记着。”

    许是看在她意识不清的份上,千亦久放过了她刚刚犯的,那个小小的错误。

    时予欢不由得庆幸,病了还是有点好处的,生病通常是一个万能的借口。

    “喝药么?”千亦久端起床头柜上的白瓷碗。

    时予欢摇了摇头。

    她现在不想喝药,陆青玄能搞来的药都是中药,她不喜欢喝,真的!那玩意儿谁喝谁知道!小时候她喝过一次,从此,中药的滋味给她留下了抹不去的记忆。

    于是她弱弱地给自己辩解:“陆青玄熬的肯定是中药,我不喜欢中药……”

    被千亦久端起的碗,又被他再次重重搁下。

    瓷碗与木桌相撞,发出一声沉滞的闷响。

    他一字一句地,咬牙切齿地,声音冷着又强行压轻了,开口:

    “这是,我熬的。”

    时予欢:“……”

    时予欢是真要欲哭无泪了。

    “对不起!”她愁眉苦脸如临大敌地想要爬起来,“我,我这就喝!”

    喊错人的错误在短短几句话内犯两次。

    怎么能有人不给面子到这种地步的?对,说的就是她自己。

    时予欢立刻准备爬起来以此证明自己不是故意的。

    她刚想起身,肩头传来一阵力道,只见千亦久指尖轻轻压着她的肩,将她摁了回去,随后再次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头。

    他看着她,眉头轻皱。

    许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喊他,是想让他为你做什么?”

    时予欢吞咽一下,实话实说:“我原本是想……”

    她想说,她其实只想要个暖手宝之类的东西而已。

    但是……

    千亦久摸她额头的手,真的好暖和。

    于是她改了个口:“我想要你的手。”

    千亦久皱了皱眉,似乎没有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时予欢很从善如流,也很会顺杆儿爬。

    见千亦久没反对,她立刻又说:“你别动,我自己来就好。”

    于是千亦久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不是,伸给她也不是。

    只见时予欢微微将身子撑起来了一点点,然后,她将自己的额头,再次主动挨到了他的手心里,然后,轻轻蹭了蹭。

    千亦久怔了一瞬。

    他掌心的温度重新落回她头上,他感受到手心里,女孩柔软的肌肤。

    时予欢不知他的怔愣,她只在心里自顾自地感慨,感慨人的体温果然比所有取暖工具都舒适多了,刚刚他第一次这样摸她时,她就想这样挨一挨了。

    只是方才她还以为他是陆青玄呢,没敢。

    现在,她终于可以蹭一蹭他,取取暖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正在考虑把千亦久扒了给时予欢送上床当个暖火炉。

    (收到大家的新年祝福了!谢谢)

    第56章学习遗忘的过程我自私、偏执、占有欲……

    千亦久闭了闭眼睛,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气。

    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就挨在他手心,雀跃地像一只贴着火炉的小动物。

    她太软了,因为生病,她的肌肤泛着潮意,额间的碎发就在他手心里不安分地钻来钻去,这让千亦久抬着的手不知如何安放,他甚至不能动,怕动作幅度大一些,就会惊飞了好不容易栖在他掌心里的女孩。

    挨了好一会,女孩像是得了满足,终于恋恋不舍地从他掌心飞走,重新钻回被窝儿里去,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时予欢从他那里取了一点暖,心里感到很满足,她原本额头发冷的,现在好多了。

    于是她眨了眨眼,又闭上眼睛,以此行动来表达对他的感激,也表达现在自己的需求:好啦!我没什么要麻烦你的了,现在你可以退下啦!

    “喝药。”

    冷漠无情的嗓音戳破了她妄图不喝药的幼稚行为。

    诶!

    难道该来的还是会来么!

    时予欢将自己的脑袋往被子又缩了缩,只露出脑袋上一根呆毛,企图萌混过关。

    “不许躲。”千亦久的语气听上去没得商量。

    于是时予欢的内心小人开始忧伤地垂地狂哭:不要啊,她不要喝中药,她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只需要让她再睡一觉,或者让她闷着被子捂汗,她能很快振作的。

    不过说是自己照顾自己,其实也就是硬扛——以前她感冒的时候,习惯性地吃道药,然后该干嘛干嘛,身体自顾自生病,她自顾自忙碌,有时候忙起来就连药也懒得吃,只有感觉病得有些严重了,才会自己跑去医院打点滴。

    在她看来,区区一个小感冒,吃药与否不过是早一日痊愈和晚一日痊愈的区别。

    更何况!还是中药!

    但给她熬药的人是千亦久啊。

    时予欢悲伤地想,这真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甜蜜的烦恼啊,其实她从来没有见过千亦久碰锅碗瓢盆,这是当然的,千亦久以前的生活环境肯定不允许他有机会接触这些,所以在平日里和他相处的时候,时予欢总是很自觉地扛起了负责两人伙食的重担,比如做米糕做松饼,摘下新鲜的果子榨果汁。

    可就在今日,千亦久他那双修长的,曾经将时空拆得七零八落的手,此时此刻端起了药炉。

    这一碗药,其实是他的心意吧。

    想到这儿,时予欢一下子就变得很郑重了。

    “心意”二字是世间最不能辜负的东西。

    她曾经就被辜负过。

    小时候父亲节母亲节,遇上学校里会教折纸,她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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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冲折了两张纸鹤带回家想送给爸爸妈妈,但实际上就是,爸爸妈妈忙着吵架,根本没人在乎她。

    所以时予欢很清楚不被在乎的滋味是什么,那比一碗中药来得更苦。

    于是她颤颤巍巍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

    “搀朕起来。”

    千亦久:“……”

    千亦久无可奈何地叹了一气,将她扶起来。

    时予欢裹着被子可怜兮兮坐在床上,活像一只不喜欢吃萝卜但必须吃的垂耳兔子。

    她接过千亦久递过来的白瓷碗时,却愣了。

    咦,不是药。

    只是一碗葱白姜水。

    千亦久又递给她一个药瓶子。

    咦。

    是药丸。

    “诶……原来不是中药吗?”时予欢眼巴巴愣住了。

    千亦久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都说了这不是陆青玄备的。”

    时予欢:“啊……”

    时予欢没想到,在她鼓起了勇气,做了超大的心理建设后,千亦久给她的不是苦涩难喝的中药,只是一碗葱白水,和几粒吞咽式的药丸。

    难怪千亦久的手那么暖和,原来他是刚从生着火的厨房里出来,一直守在那,等这碗水熬好。

    她,她不用吃苦了!

    时予欢结巴了一下:“你,你是怎么知道感冒要喝葱白姜水的……?”

    千亦久说:“以前住在结羽花海时,见过苏让给他生病的妹妹准备葱白水。”

    时予欢捧着碗呆愣了好半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上大学时碰上室友生病,她那个室友也不爱吃药,总是在寝室里天天抱着一罐黄桃罐头喝,一问,说是她妈给她寄的,喝了病就好了。

    那个时候的时予欢还很不能理解,黄桃罐头怎么能治病呢?可她室友说得信誓旦旦,仿佛那罐黄桃罐头是什么宝贝灵药似的。

    那个时候,时予欢甚至有点点看不起她室友的娇气。

    可现在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忽然明白了当年自己那点儿莫名的心思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看不起室友的娇气。

    她在羡慕。

    羡慕别人家的孩子在生病的时候,能有一罐黄桃罐头吃。

    她等了许多年,没等来父母寄给她的黄桃罐头,却等来了一碗葱白甜姜。

    时予欢低着头没吭声。

    她默不作声吃了药,咕咚咕咚,将这碗葱白甜姜喝得一干二净。

    葱白、姜、配上溶化的红糖,熬成一碗甜水。

    咕咚咕咚喝了热腾腾的甜水,时予欢发现她的身上真的变暖和了,这可比暖宝宝之类的东西管用多了!

    “还冷么?”千亦久问。

    时予欢摇摇头。

    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精神十足,完全可以下床立马继续展开她的查案大业!

    “那好,现在我们来算算账。”

    千亦久似笑非笑地说。

    “算一算,关于你刚刚将我认成‘陆青玄’的账。”

    时予欢:“……”

    时予欢嘎嘣一下淡淡的石化了。

    她哭丧着脸:“你你你……你不是亲口说的‘以后再说’吗!”

    千亦久反问:“现在不是‘以后’吗?”

    时予欢:“……”

    时予欢内心直呼救命,她记得千亦久是个很小气的人,这种小气主要体现在他完全莫名其妙的占有欲,譬如今日她不小心喊错名字这件事,其实这件事她也不是故意的,她那个时候醒了想要暖宝宝,陆青玄是这艘船的主人,她在陆青玄的船上醒来想找船主要东西也是太过合情合理的一件事了!

    时予欢有十足的理由相信,要不是小陆青玄的滤镜加持,千亦久一定会去把陆青玄扔海里喂鱼的!

    “你,你想怎么算账……?”时予欢自知理亏,垂着头低声问。

    千亦久沉默了一会,随后,在床前慢慢半跪下来和她平视。

    “答应我一件事。”

    他缓缓抬手,抚上时予欢因生病而有些发热的脸颊,指腹轻轻在她肌肤上摩挲。

    “从今以后,忘记那个生着翅膀的孩子。”

    诶?

    时予欢愣愣的抬起头,同千亦久对视着。

    他在说什么?忘记谁?

    忘记生着翅膀的孩子,怪物?

    可是,可是怎么可能做到啊……

    时予欢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眨眼,可眼泪就这样淌下来了。

    她想起怪物披着大大斗篷藏在人群里,试图假装自己也是人类。

    她想起怪物站在十年前的风暴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未来。

    她想关心他,可他离她太远了。

    他在十年前,她在十年后,她的关心无论如何也给不了十年前的怪物,他什么都收不到。

    连怪物送她的一根作为纪念品的羽毛,也在她离开记忆水晶的那一刻消散了。

    时予欢满脸泪痕:“我,我做不到。”

    让她忘了他,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就慢慢做到。”千亦久说。

    他抬手,很温柔地拭去她脸上雨一样的眼泪。

    时予欢是急性的,事故型心理创伤。

    在察觉这件事的时候,千亦久斟酌了许久,要不要对她用药。

    陆青玄曾想去专门置办精神类药品,最终也被他拦住了。

    不能动药。

    她还在继续查这桩案子,如果动药,那么她继续查下去,案件的真相、幕后的人员,每一件小事都容易诱发药物依赖,情绪上瘾。

    千亦久是从一次又一次精神摧残里熬过来的人,他最清楚这种情绪冲击后落下的“后遗症”。

    不要看时予欢此时此刻神采奕奕,甚至能和他拌嘴、撒娇、惹他吃醋,不是因为女孩心大,没心没肺。

    “情绪”不会被“消除”,只会被“封存”。

    比如此时此刻,他只不过提了一句“生着翅膀的孩子”,她就落泪了。

    所以千亦久对她说——

    “你要忘了那个孩子,向前走。”

    请忘了过去的他。

    请忘了他背后曾生着一对羽翼。

    只有渐渐淡忘1190号事件中从风暴中陨落的他,那么,创伤才有慢慢愈合的可能。

    只记住现在的他,就可以了。

    “答应我的要求。”

    千亦久俯身,将额间抵在她的额间。

    时予欢又落了颗泪:“我不……”

    “我现在在和你算账,你没有说不的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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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

    千亦久打断了她的反抗,身子俯得更低,轻吻去了她眼尾的那颗泪。

    时予欢笑了一下:“你好小气。”

    “对,我就是在吃醋。”千亦久也笑了。

    “我自私、偏执、占有欲强。”

    他低沉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要挟她。

    “我要求你渐渐忘记所有与怪物相处过的记忆,不仅是连山王都,还有归藏仙宫里的回忆也要忘了,今后,不许在我面前提起半个字。”

    时予欢想,这是个苛刻的要求。

    那她要努力去遗忘的事可太多太多了,要忘了怪物曾用羽毛为她挡过雨,忘了怪物曾用羽毛将她藏起来,也要忘了,怪物曾用一双羽翼带着她在天上飞翔过。

    “我就是这样的人,知道吗?”

    千亦久语气带着危险的意味。

    “我不乐意见到,现在明明是我在你面前,你心里却装着个生着羽毛的怪物。”

    时予欢眼里盈着泪:“可我还挺喜欢羽绒被呢。”

    她记得怪物背上的羽毛可柔软可暖和了,像被子一样轻轻盖在她身上,暖和又舒服。

    谁知,千亦久却轻笑了一声。

    他忽然将她连人带被的打横抱起来,抱着她重新上了床,将她压在臂弯里。

    时予欢措不及防被埋在他怀里,她努力拱了拱,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很不可思议地仰头看着他。

    方才的伤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

    “睡觉。”他命令道,“再不睡,我就继续和你一笔一笔算账了。”

    算算哪些账呢?

    算一算她固执不听劝的账,算一算她非要一头扎进这桩案件里,将自己搞得身心狼狈,将自己折腾病了的账。

    一听到“算账”两个字,时予欢脸一热,生怕他再翻出什么旧账,连忙冷不丁往下缩了缩,老老实实缩在他的臂弯里枕好,一声都不敢吭。

    她不理解今晚的千亦久怎么变得这么不好说话了,一副说一不二只会欺负她的样子。

    幸好,千亦久虽然口气冷冰冰的,身体却很暖和。

    时予欢挨着他,能感知到他身上暖和的温度,让她完全忍不住去抱他。

    刚想伸手抱他的腰,却犹豫了一下。

    是她病了。

    所以才那么贪恋温暖。

    时予欢望着他好看的眉眼,迟疑了许久,终于缓缓将自己凑到他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腰。

    时予欢终于理解为什么以前睡着的自己不老实了。

    他真的好暖和!抱着真的很顺手啊!

    枕在千亦久身边睡觉是个熟悉又陌生的体验。

    熟悉是因为以前她经常在自己无意识状态下,不自知状态下,在夜里死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据千亦久的描述说,她睡觉很不老实。

    陌生是因为她极少在清醒状态下主动枕在他身边睡觉,印象里只有一两次同床共枕的经历,她就那么大咧咧地睡啊睡,将千亦久当火炉当抱枕当玩具。

    千亦久低眸瞧着她不安分的样子,再次叹了一气。

    “别乱动。”

    他伸手,掌心轻轻在她眼帘处一扫,轻轻阖上她精神十足的眼睛。

    “睡吧,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开始去试着忘记他。”

    时予欢闭上眼睛,她本就生着病,刚喝了药,现在千亦久在她身边,这让她感到暖和又安心,在这种放松的安抚下,她沉沉坠入了梦乡。

    ……

    翌日清晨。

    一日天光敲醒了朦胧睡意,时予欢在迷迷糊糊中睁开眼,发现千亦久还在休息,他长长的睫毛栖着,仿佛一对小小的羽翼。

    他睡觉时的状态真的很宁静,是那种让人舍不得打扰的那种温和。

    时予欢不敢从他怀里挣脱,只好一直由他这样抱着。

    唔,睡醒之后她该做些什么呢?

    想了想,她从他臂弯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脸颊,轻轻用自己脸颊蹭了蹭他的脸颊,算作清晨时的打招呼。

    很轻,很痒,像风吹结羽花。

    惹醒了他。

    千亦久睁开眼,看见趴在自己肩颈边的女孩。

    时予欢显然很高兴自己将他吵醒的举动:“早啊。”

    黎明的阳光斜斜渗进来,千亦久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后,他忽然俯身,吻了吻她昨晚刚刚淌过泪的眼睛。

    时予欢弄得有些痒痒的,她往后躲了躲,这一躲,惹得千亦久倾身追过来,在她眼睫上很计较地碰了碰。

    时予欢忍不住笑了,她仰头,望着窗户外的一线晴朗。

    她想起千亦久对她说,忘了那个人。

    这很难,因为有些回忆是的真的暖,相遇,相识,告别,每一段回忆都值得她为他停留。

    但千亦久还告诉她。

    你得向前走。

    她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她答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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