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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四十一口代餐
27岁的陈千景昏沉睡去后,17岁的陈千景又一次在恍惚中醒来。
这次她断线的时间过了太久,又在更深更暗的灵魂维度徘徊……
27岁的身体本该只属于27岁的灵魂,可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17岁的她作为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来客姗姗来迟,又在那具身体里度过了长达数周的时间,令原本的灵魂不得不陷入休眠,被压在潜意识最深处的维度里,只偶尔随着激动的情绪冒出头——
切换得少了还不觉得,多切换了几次后,陈千景自然而然就有点“鸠占鹊巢”的别扭感。
她自认和顾芝都“不算熟”,突如其来霸占了未来自己的身体和婚姻生活,连累人家对象为自己跑前跑后查这查那的,还不能帮忙未来的自己处理催上门的工作……
虽然她也不是故意被大卡车创到未来的,但这么一看,就显得她给他俩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带来许多麻烦。
……虽然他俩看似平静无波的婚姻生活处处是隐藏地雷,小陈同学完全不懂这两个互相误解的家伙是怎么凑对过日子的……虽然小千老师和挚友顾芝也没对她的出现多说什么,前者顶多将她当黑历史恨铁不成钢,后者则当她是个要哄着顺着、偶尔还要吓唬两下免得作妖的熊孩子……
但小陈同学特有自觉,她被强行挣出桎梏的小千老师压回去后,半点挣扎都没有的。
倒不是说她理应和另一个自己争夺身体主权,而是说“灵魂意识被强行剥离”本身就像被强行压入深水之下,小千老师的上线猝不及防,小陈同学也是被一把拉下深水之中——这不是夸张,第一次切实体验到被另一个灵魂强行扯出主权压到底层的感觉,陈千景才意识到,这是多么难受、压抑、令人喘不过气的事。
甚至不能说是“压到深层”,她的灵魂像是被关进了一间暗无天日的监狱。
……好奇怪,为什么她的穿越会导致另一个自己的灵魂被迫关入监狱?
【两个陈千景都对自身灵魂不稳的状况有种谜一般的自适应与放心感】,这是顾芝总结过的疑点,而17岁的陈千景在茫然地感受到那股恶意满满的“关押感”便非常自然地将本应升起的恐慌略了过去——正印证了顾芝的猜测——
她只是有些心疼。
之前被她占据身体那么长的时间,用她的眼睛看报纸看漫画看宽敞的大房子与猫猫狗狗时,厉害的小千老师就只能窝在这种地方啊。
于是陈千景没有反抗,完全违背了那种“被压入水下后剧烈挣扎挠人”的求生本能,她完全顺应着令人不适的压迫感,沉得愈来愈深、深、深……
然后,落入更不为人知的记忆里层。
【千景,如果我娶你,你就会送给我你亲手做的礼物吗?】
——说来诙谐,当一段关系摇摇欲坠、濒临瓦解,通常,人们无法做出正确的挽救措施,恰恰相反,有许多人会做出理智无法控制、轻易无法挽回的错事。
譬如想着“感觉她/他对我感情变淡了”“对象最近工作好忙忽视了我”“我们似乎都面目全非不再是当年那个人”云云,然后郁郁地去买醉去鬼混,第二天发现和陌生人睡了一觉,于是原本的关系遭受灾难性打击……
这是狗血三角恋必备的经典桥段,陈千景17岁时就看烂了。
所以她的判定简单粗暴——不管如何,关系出现问题后只顾着发泄自己情绪去向外人寻求安慰的,统统是不值得留情的渣滓。
可当她22岁,临近大学毕业那年,却发现,现实比电视剧复杂多了。
在解决感情问题时逃避去和别人出轨的人是简简单单一目了然的渣,轻易抛出承诺挽救关系、作势要和自己一辈子绑定的人……更难评。
有多少稳定交往多年的情侣迟迟不肯给予另一半婚姻的誓言,就有多少隐隐察觉到问题的男人将“结婚”当作“我最爱你”的承诺轻易抛出,不去思考内里包含着多少责任。
她最近对我很冷淡→送她一枚戒指;
她不愿意和我亲热→提出与她结婚;
她心思根本不在家里→要不生个孩子把老婆彻底拴牢了……
等等,以上等式,虽然其中思想歪斜、三观诡异、底层逻辑烂得令人发指——把结婚生子如此草率当成绑牢另一个人的筹码,而不是去认真思考、解决与对方的问题——但偏偏,在现实中,大多数时候,这些垃圾等式就真的能够跑起来。
因为一切都能被那句话绕回来——
[他都愿意承诺娶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拖着交往多年不愿结婚是彻头彻尾的渣男,但为了和你更亲密提出结婚来挽留你的,对你的心意绝对属实吧?
于是,22岁那年,就读大四的陈千景答应了男友顾锦宸的求婚。
他们其实早在那之前就讨论过多次“结婚”,因为顾锦宸总是冷不丁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上床”,而陈千景坚定不移地表示“婚前杜绝任何性行为”——
所以他很自然地就开始催促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结婚”?
陈千景答复“等大学毕业”。
而她并不打算违背自己向男友许下的诺言。
虽然起初他催着结婚似乎有催她和自己这样那样的嫌疑……但男生似乎都一个样,陈千景和顾锦宸交往了将近六年,多少也习惯了。
他没有表现出得那么惦记上床这事,但终究绕不开这种事,仿佛她真的和他脱掉衣服发展点什么才证明了“交往属实”……陈千景也在顾锦宸长达六年的催促与提醒下觉得,自己逃避和他肢体接触,真的是对这段关系“不够在乎”与“不够认真”。
毕竟如今这个时代,从高中起就交往的男朋友,时隔六年后仍守着那道线未有过任何亲密肢体接触——实在是有点保守到奇幻了。
所以陈千景一边因为男友的催促更加抵触这事,一边又对自己的拒绝无限地愧疚、自责。
后来他开始问她要手作的礼物,要早安晚安消息,要频繁的共同打卡这里那里,甚至还要她也学着别人家女朋友闹闹脾气、耍耍小性子,多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要求……
陈千景愈发烦躁,但还是忍了。
因为顾锦宸是个好男朋友,动态互动,约会游玩,贵价礼物与纪念日他次次不落,六年来也从未犯过原则性错误,每次跟她吵架后他都会甜言蜜语地哄她求她……她是一直隐隐有些膈应,但,究竟有什么值得不满的呢?
自17岁就确认要从交往到结婚的对象,临近大学毕业时对她说“结婚后你就可以跟我睡吧”,然后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周日突然通知她去见他家长谈谈订婚仪式……
虽然陈千景每次遭遇他毫无事先通知、不和她沟通商量就直接要她去这去那、打乱她原定安排的行为都分外火大,但,终究,是见家长结婚。
他迫不及待地带她回家见家长——似乎这行为也只是证明了他有多爱她多想娶她,感到愤怒又疲惫的自己才是问题多多、急需调节的那个。
于是她联系店长推掉了上午的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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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又向两位原定下午面试的HR连连道歉,然后挨个给约好了晚上聚餐的闺蜜们打电话取消……一系列做完后,又紧赶慢赶地挑出一套适合见家长的素色裙子,第二天特地订闹钟起了个大早,花费两小时凹出一套正式又精致的淡妆。
第一次见对象的家长商讨结婚,这是基本的礼貌吧,不得不做的流程。
陈千景坐上男友的跑车时已经累得想死,但她还是接过他塞来的玫瑰花,挤出一个期待又高兴的笑容。
让一段交往关系转正,商议结婚,总归是值得高兴的事。
要开心,陈千景,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然后,那天,她见到了顾锦宸的母亲,顾家当家主母,尚林雪女士。
年轻的陈千景刷新了三个常识。
一,真正的豪门富太太不像漫画电影里那样住什么别墅、江景、大平层,人家有自己的地自己的庄园,光是进门就需要坐船从私人湖泊里摇过去,还没见面就能感觉到“钱多得无处挥发”的气势。
二,富太太即便年逾五十也精致优雅得吓人,从楼梯上转下来时穿着的衣服、踩着的鞋子、胸口佩戴的宝石胸针,甚至额前一缕头发丝的弧度——都能把陈千景对着宿舍破镜子奋力化了两小时的妆踩进泥巴坑,哪怕她脸上有着满满的属于二十岁的胶原蛋白,但对方脸上每一平方厘米都是大笔大笔的天价美容费——五十多岁的尚女士看着也就三十,依旧是位艳光四射的美人。
三,外表感觉再优雅、精致、美丽、高贵的豪门贵妇……
也不代表她是个真正体面的好人。
这是尚林雪招呼她的第一句话。
“啊,锦宸,你回来了?怎么还带了个小姑娘一起——怎么,你是清洁班新招的佣人么,迷路了喊少爷帮忙呢?”
陈千景当时就涨红了脸。
因为她发现的确路过的佣人身上的料子都比自己身上这件裙子好,也因为这位太太似乎是真心实意、且温声细语地疑惑发问,“小姑娘你不去扫地愣在这里做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尚女士和她见面之前早把她幼儿园时没写作业的事都查了个底朝天,她故意装着不认识对她说这话,只是一个下马威罢了。
因为这样的女孩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又怎么可能配得上她最最宝贵的亲儿子?
排斥,鄙夷,与轻视。
这是自然而然的。
——她甚至都懒得刻意针对陈千景,顾锦宸解释过她身份后,这位太太轻轻“呀”了一声,仿佛真心惊讶、尴尬似的——
陈千景听着美女温柔又难过地向自己道歉,甚至都有种,“是我太寒碜了让她误会是佣人”的愧疚感。
于是她结巴着道歉,说自己没解释清楚,不怪阿姨你别往心里去,然后尚太太温柔地“哦”了一声,便一转话头,对着儿子说起“你总算回家啦”之类的体己话。
然后,三个小时一过。
她压根就不再和陈千景对视、说话。
……没有欺凌、没有挑衅、没有刻意挑事,甚至被儿子提醒后也是温温柔柔地“哦不好意思我太久没见锦宸啦,千景妹妹不介意我这个老阿姨多话”吧……
陈千景既不好意思插话,也不好意思否定她的任何意思。
然而,明明这位太太什么也没做,陈千景就愈发窒息、难受,她试着依靠自己贫瘠得可怕的奢侈品知识夸赞对方胸口的宝石胸针——要知道陈千景连商场一楼的金银首饰店牌子都认不全的,毕竟她每次都是直奔负一楼买便宜量大的芝士蛋糕芝士奶茶吃——
可,当她绞尽脑汁,挤出一个自己印象里最贵的珠宝品牌,那位太太轻飘飘瞥来一眼,哦,你说这个啊,不是那种地摊货啦。
前段时间某某牌的春季发布会我家老公订下的,抱歉啊,这个牌子普通人都不太知道,毕竟它们一年出的珠宝在全世界范围内限购十只。
说起来,今天没看你戴锦宸送的那些小玩意呢——我就说吧,儿子,人家姑娘是觉得你那些廉价小玩意太丢脸啦,怎么能戴出去见人呢?
……22岁的陈千景无计可施。
她不懂这种高端的阴阳话术,也不懂有人可以同时做好温柔与轻蔑的双重面具,更不懂一个说话那么温柔和气的美女会在哪里欺负人……
她只能茫然地被气氛压得愈来愈难堪,说不清楚哪里膈应但就是哪哪都膈应,正如她和顾锦宸交往的这段日子。
尚太太每次开口,她都会下意识觉得“是我的错”“我让她为难了”“我怎么这里那里没做好呢我要道歉”,然后一张嘴就是对不起,一低头就是深呼吸……
只能战战兢兢地坐在她对面,缩着膝盖踮着脚尖,生怕自己身上的廉价裙子弄坏了这位太太嘴里轻飘飘的“几千万”的沙发,兀自尴尬到爆炸。
长大至今,总和许多颜值远超自己的美女朋友混在一起的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强烈觉得——
我长得很丑,我说话总犯错,我行为好尴尬,我坐姿站姿统统不够美丽优雅,我的家世更是……我是个差劲又粗线条的笨人。
那天与尚林雪见面,统共也不超过四小时。
但短短四个小时,陈千景便被她隐隐的暗示带着,差点把自己全身上下的所有贬低到尘土里去。
因为那不是会让她迅速应激的、令她本能反抗斗争的恶意——那是藏在棉花里细密的针,专治陈千景这样线条粗又心软、下意识把陌生人往好处想的傻孩子。
至于顾锦宸?
顾锦宸在忙着和母亲聊天,应付她这里那里的问题,完全没有意识到旁边的女朋友已经从“吓得发抖”变成“浑身僵硬”了。
——直到四小时后,突然,顾家来了另一位富太太,似乎是尚太太的友人。
尚太太非常自然地点点头:“既然你都要嫁进我们顾家了,千景,帮客人去洗个水果吧?”
——是的,她甚至没有开口反对他们结婚。
这位太太在刚才和儿子的对话中就温温柔柔地和顾锦宸单方面敲定了事实——“那你这么喜欢千景呀,就让她嫁过来吧”——然后她立刻就以婆婆使唤儿媳的口吻,叫陈千景去帮一个突然进门的陌生人洗水果去。
因为很难搞的母亲轻易首肯了结婚请求,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艰难险阻——顾锦宸非常开心,也没有动弹,反而推了推陈千景。
“去,愣着做什么,帮我妈洗个水果,她这肯定是承认了你,打算让你叫妈了。”
陈千景浑浑噩噩地走进厨房。
……地方太大,她甚至迷了一次路,被中途从私家果园采摘了苹果的佣人截住,送进了厨房。
然后陈千景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握着那枚产自私家果园的顶级苹果,听着遥远的客厅传来其他人笑盈盈的交谈声。
洗水果。
对。
她要洗水果。
洗个水果而已,在宿舍在家又不是没洗过,人家阿姨又美又优雅又年轻,从始至终唯一要自己做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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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个水果而已,怎么能算难为人……我在家就……在家就……
“啊,顺便,千景妹妹。”
女人柔柔的声线从背后响起:“能麻烦你再洗个果盘吗?那把水晶琉璃的摆了三天,我都看厌了,你可不可以帮我换个新果盘一并把水果端过来……啊,对对,就是橱子里第三格的那个椭圆形果盘——落了不少灰,你可别轻易拿水冲啊,这可是很贵的宝石。专用清洁剂在水槽下方,洗的时候小心别用你的指甲剐坏了,最好再戴上专用清洁手套——哎,你自己翻翻,这些东西很好找的,有困难就找别的佣人哦?”
哦。
于是陈千景木愣愣地蹲下来,顺着她的话找到果盘,又翻到清洁剂,清洁手套。
她戴好,重新站在水槽前,仿佛一只被扯着线的木偶。
洗水果。
洗盘子。
先是打开水龙头……
【千金宝,你记好。】
记忆里,打着毛线的奶奶神情厌恶,指着初中时她爱看的电视剧里,那些跪趴在瓷砖地上听着婆婆话的女主角。
【奶奶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将来憧憬着专门奔到别人家,给别人擦地、洗盘子。】
【你是奶奶的千金宝。】
我是奶奶的千金宝——对啊,我奶奶都没用这种语气使唤过我,凭什么我要到一个陌生人家里替她洗水果洗盘子?!
奶奶说高中不要谈恋爱,奶奶说有了稳定工作才可以考虑结婚,奶奶说只有结婚后才能和男人做那种事——虽然除了最后一条我好像都没有认真遵守——
奶奶也说了,我很贵,很好,是她亲手带大的千金宝。
陈千景手一松,苹果咕噜噜滚进水槽。
她站在水龙头前,脑子嗡嗡响,仿佛有个巨大的榔头——奶奶的拐杖——嘭地砸在自己脑门上似的。
对啊。
我凭什么?
——22岁的千景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要和顾锦宸分手——就算他没有犯过任何原则性错误——我又凭什么妥协自己,不情不愿地和他结婚,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地就去做给他妈妈洗盘子的媳妇呢?!
立刻。马上。
我得甩了顾锦宸——
作者有话说:尚太太:小丫头片子,这下该知道,你配不上我儿子了吧?
陈千景:谢谢您提醒!我这就润!!
千景宝宝虽然没有异性相处经验,嗅不出更深的叵测恶意,但她是陈奶奶惯大的孩子,她线条再粗也知道要把自己当个宝宝。
洗盘子洗水果虽然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就是不愿意被别人那样理所当然地支使。
如果跟顾锦宸结婚就要给他妈妈洗盘子……拜拜了您嘞.jpg
PS:小小剧透,顾芝在这样一个后妈手底下长大,你们应该能大概理解到他为何自小就阴暗爬行吧……
PPS: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
第42章第四十二口代餐
为什么会和自己心心念念的“初恋”分手呢?
17岁的陈千景没有想过。
最终促使她终结那段“最梦幻”“最浪漫”恋情的,不是多邪恶多阴暗的大魔王,也不是多可怕多剧烈的争吵,更不是让她观念产生了巨大改变的人生分歧——那种总在电视剧里上演的生离死别、命运弄人、天各一方——
不,都不是。
她只是按部就班的,被男朋友带回家,见了一次家长。
“和他的家人处不来”,因为这样普通的理由,毅然逃跑。
不是认为“顾锦宸不够好”,也不觉得“顾锦宸妈妈不够好”,单纯就是……抵触、尴尬,适应不了。
……17岁的陈千景不明白。
不,她当然不会觉得“为什么我没有努力去适应顾锦宸的家庭”“为什么只是第一次见面的几个小时我就直接宣告放弃”——17岁的陈千景比22岁的自己更加没有忍耐力,她完全没有“为某某妥协”“为气氛周旋”的成年人气量,陈千景从那个美妇人说自己费劲回忆的牌子是“地摊货”时就开始窝火了,我好不容易找出来的话题不就是想夸夸你的宝石胸针漂亮吗,结果你什么意思啊,说我没品味吗——
戴着一枚很贵很厉害的宝石胸针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懂这些宝石首饰的品牌价值又有什么可尴尬的,神经病!!
……17岁的小孩甚至能投出重重的字典暴击男友顾锦宸,因为顾芝几句话就炸毛要跳窗逃跑,她只会比成熟的自己更敏感、任性、爱耍脾气。
就像之前她所看到的、与顾锦宸在咖啡馆里交谈的那段记忆——陈千景甚至不能理解那个长大的自己如何拥有了一边不着痕迹躲避二手烟一边淡笑着劝对方少抽点的定力,换了她在那里,一定会尖叫一声“顾锦宸你对着我喷烟你想干嘛”,然后把烟灰缸扔过去砸他脸,再然后端起自己花钱买的芝士蛋糕,一边大哭一边吃着冲出店门。
嗯,嘛。
没受过委屈的傻孩子是这样的,对任何“不喜欢”的事物行为耐性都极低,多年后结了婚的小千老师同理——她带着顾芝约会那次,就因为他在餐厅青着脸表示“公司有事我先撤了”,立刻委屈爆棚、怒气满值,追到车厢里扯着他喊“你干嘛在约会时对我摆脸色”,后来跟他吵架时还敢直接拉开车门把他往外踹,“你给我走去公司今晚最好别回来”——
委屈这种东西,受过一次才会出现“天塌了”一般的震撼,受过三次四次无数次了,便会渐渐麻木,习以为常,甚至主动给对方找理由找借口,帮助自己继续接受、忍耐下去。
而陈千景这人忍耐性最强的时间,就是和前男友交往的那六年。
……后来她复盘时也常常纳闷,“我是怎么忍了六年过来的”“我曾经脾气这么好的吗”“呃呃呃气死我了能不能穿越到那个时间点补给顾锦宸和他妈一人一拳”“我当初干嘛要低声下气地说那么多对不起还差点尴尬到哭出来啊啊啊”……
就很气。
——多年过去、已经将这些往事统统抛之脑后的小千老师尚且如此,年纪轻轻、基本什么委屈都没受过的小陈同学更是无法压抑。
她从宝石胸针那里开始炸毛,从“去洗个水果”时就出现应激,最终看着记忆里的那个自己真就闷头闷脑地翻出清洁手套和专用洗剂……
“干嘛,不要,凭什么啊!!”
——她大喊出声,挥拳出击,同时气呼呼地睁开了双眼,带着无法倾泻的、浑身上下的别扭劲。
坐在旁边,突然就被老婆大叫着锤了一拳的顾芝:“……”
顾芝看向她,半晌,扶扶眼镜。
“中午好,小陈同学。我也不知道你为何突然打我。”
他平静地反问:“干嘛,不要,凭什么。”
陈千景:“……”
陈千景忽略了对方纹丝不动的肩膀和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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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就把“脸色苍白”“唇色惨白”“疑似低血糖昏迷过”等一系列病兮兮的印象套在自己挚友身上,然后又一次落入愧疚的深井。
“不好意思哦。我不是想捶你。这个……那个……现在几点?你有好好吃饭吧?”
顾芝:怎么两个老婆对我打招呼时的问候语都趋同一致了,我看着有那么像是不好好吃饭的人吗。
“吃了。”今早在你的盯视下吃了三个包子,还硬塞了一根油条来着,虽然有趁你不注意偷偷把包子皮和油条碎喂给桌下的泡芙和曲奇吃。
他示意她看向窗外飞速移动的风景,又在小陈同学受惊叫喊之前做出解释:“我们正在去L市的路上,因为要取用已经到货的灵魂介质,而我正好也有事拜访尚女士……昨天小千老师赶了一整天的画稿,我本想让你继续在家里歇着,但你非要和我一起动身,说是不放心那莫名其妙的介质……”
结果一上车就睡着了,再醒来时灵魂已经换了人。
顾芝并不感到意外——两个灵魂中,显然是小陈同学更能长时间掌控身体,小千老师昨夜强撑着爆肝画完全部稿子已经是个奇迹,今早她醒来时他还吃了一惊,没想到她还能再坚持留存着。
结果,今早七点,他按掉闹钟起床后本想直奔L市,赶在下午四点左右回来——每次三更半夜赶稿赶失了智的老婆必要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的——可老婆却硬撑着爬起床,询问“你要往哪跑你早饭吃了吗就到处乱跑”,然后恍恍惚惚地坐在餐厅里,陪他吃了一顿早饭。
期间小千老师不止一次把勺子当成香肠嚼,把吸管当油条咬,问她“好不好吃”她恍惚回复“很好喝”,问她“知道我是谁吗”她恍惚回复“亲亲芝士大蛋糕”……
好的,并不是亲亲芝士大蛋糕的顾芝明白了,她还完全没醒呢,依旧是游魂小千状态。
吃过早饭后,他试着将她哄回床上睡觉,但小千老师总会在他转身往外走的下一秒扑腾起来,“你去哪你吃了吗”“你是不是昨天又熬夜了没睡觉”云云……
得知了他要去L市办事,她便揉着睁不开的眼皮,非要跟他一起去,“不看着你点你肯定今天又要在那里不吃不喝净工作了”,进车厢时几乎是哈欠连天地爬进去的……
老实说,虽然“亲老婆好不容易长期上线一回,大多数时间却奉献给画稿与编辑”挺令人遗憾,但面对那样昏沉的她,顾芝不想把任何意义的烦心事拿到她面前,逼着她讨论处理再解决——别说他自己内心纠结个不停、但毫无实际意义的“理想型扮演”了,哪怕他公司破产隔天必须想办法和她离婚保资产,老婆累成这样,那也得先让她睡饱休息好再谈。
所以顾芝上车时带了条家里的毛毯,在她和编辑发过消息又谈好了签售的具体行程后,将毯子往她肩上一披——
陈千景立刻就顺着毯子与他的手臂倒了下来,效果比磕安眠药还快。
顾芝拉上后排车厢与前排司机之间的那层防窥帘,还给她戴了一只降噪耳罩,然后就投入工作,坐等醒来后的老婆大吵大闹……再醒来时大概率就是掉线过久的小陈同学了,他有心理准备,兜里也备好了糖果和胃药。
可人还没醒就锤了自己一拳,这是顾芝没想到的。
“突然生什么气,”他叠好落在她脚边的毛毯,又伸手去车厢旁边的保鲜柜里给小陈同学掏零嘴,“谁在梦里欺负你了,惹得你想锤爆?不会又是邪恶版本的顶着一对魔王角的我吧?”
陈千景尴尬道:“不是你,我……”
我是想锤爆那个可恶的水槽水龙头与水灵灵的贵得吓死人的苹果……有钱人有私家土地私家庄园私家果树了不起啊……整得她这个人都没有一颗苹果身价贵似的……可恶,仔细算算,她好像是没有那种私家土地私家庄园里由私家果农种出来的苹果贵……
“早饭虽然吃过了,但那是小千老师,你昨天中午后就不在,饿不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身体里“切实吃过什么”,和灵魂上“感觉自己吃过什么”是不同的,陈千景被他提醒后才想起这茬——自己差不多是饿了一整天了——于是她接过顾芝递来的食物,呐呐道谢。
队友过于靠谱,面对她这种一觉过去换个灵魂的切换状态也太淡定了,她反而不好意思追问许多。
一天不见,再看顾芝,陈千景无端有些拘谨。
可能是因为这次真实看到了“与顾锦宸分手”的前因,她没办法单纯把他看作“我脑子一抽眼睛瞎了自暴自弃才新找的对象”?
“那个……我不在的时间里……你和她……你们没有……这个……那个……”
最后那声近若蚊蝇,顾芝原本继续敲键盘的手一顿,特地合上了笔记本,再听。
“你想问什么?”
陈千景:“……就是,和成年的我……那个。”
“哪个?”
“那个,那个。”
顾芝:所以究竟是哪个那个。
他还想追问,但瞥见小陈同学的耳朵红红的,便大概明白了。
“没有,什么也没做,”他移开视线,“因为你这段时间落下了许多工作,昨天出现后,主要是在工作室里赶稿了,中途只和我吃了两顿饭,聊了一会儿天。”
“真的?什么也没做吗?”
“没有。”
“任何——任何亲亲我我都没有吗?”
那还是有的,亲了好几次,每次亲都有点忍不住想做什么别的,不过终归是理智压住了,现实情况也不允许。
——以上实话实说可能会被她尖叫着挠花脸吧,在车厢这种小空间里他要一边躲一边哄一边注意着不触碰她皮肤还是挺难的。
顾芝飞快权衡了一下,点头道:“嗯,没有任何亲亲我我,我们始终保持了安全和谐又成熟的社交距离。”
陈千景立刻放松下来。
一放松肚子就饿了,她拿起手上的食物……
一颗红彤彤、圆润润、眼熟得不得了的新鲜苹果。
上面还沾着零星水滴,简直就是过往噩梦具现为现实的瞬间。
顾芝:“快吃吧,刚洗好,你很喜欢吃这种苹果的果皮。”
陈千景:“……”
陈千景登时甩出苹果:“我不要——”
然后她又是一拳锤过去,顾芝及时截住了——大漫画家的手和手腕都金贵得不行,别锤伤了不得不再次停更十天半个月的,连累小千老师又要赶稿赶成游魂。
“做什么?”他很没好气,“捶我就算了,锤苹果想和它比比谁更硬吗?”
小陈同学却还在应激:“我不要!我不干!凭什么——不管和谁结婚,结婚后就一定要给别人洗水果吗,不要不要不要——”
顾芝拧眉,完全不懂她受了什么刺激:“苹果是我刚洗过的,你要是嫌弃我洗得不干净,就别吃,我给你换包辣条。”
陈千景:“……”
哦。
是“他”刚刚洗过的水果,不是“我”洗的。
……话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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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我自发洗个水果也没什么……而且之前他在医院里照顾我的时候连袜子都会帮我洗,我在瞎担忧什么哦……就是刚做过那种梦,又在现实看见这种和当年完全一致的……
咦。
“这个,苹果啊,顾芝,”陈千景吸了口气:“你是从哪得来的?”
顾芝眨眨眼。
“尚女士的私人果园啊,她每个季度都会送一批来,你说你就是喜欢吃这种苹果,不想订别家,也不愿意叫我去买地划园子——你还骂我浪费来着,‘能吃自家的为什么要再去外边圈地’。”
咦。
尚女士……是我想的那个尚女士?
“你说的是顾锦宸的亲生母亲没错吧……我,我未来,和她关系竟然很好吗?”
这又是什么怪问题。
顾芝无奈道:“我是你丈夫,她是我后妈,你为什么会觉得未来的自己能和丈夫的后妈关系好?你忙着画稿忙着取材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根本没时间去经营和她的关系——也没必要,过年回去吃家宴时点头招呼的关系而已。”
这样啊。
可是……
“她每个季度都会送给我新鲜的苹果吃啊,这种私家庄园里的苹果应该数量也没多少,”小陈同学捧着苹果,百思不得其解,“那,关系不好,为什么还要频繁送给我吃。”
顾芝的视线在她迷茫又委屈的神情和苹果之间扫了一圈,似乎推断出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
“这事有两种答案,官方版本的和真实版本的,你想听哪种?”
陈千景一愣一愣的:“送水果不就只能是关系好……两个版本都是什么?”
“官方版本,你和她关系不好也不坏,彼此也客气,所以为了顾及体面,她会定期送你一些东西,彰显自己作为婆婆的气度而已。”
“……那真实版本呢?”
“真实版本,就是因为你想吃啊。”
顾芝平淡道:“你跟我说,感觉尚女士庄园里的苹果很贵很稀罕,所以我逼她每年都送四批来,少了一批我就去折腾她儿子她老公,或者在她对外社交时不给她面子看——反正她是我后妈,本来就和我撕破了脸,无所谓的。还是你吃苹果更重要些。”
陈千景:“……”
陈千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有了种狗血的酸爽感。
陈千景愣愣道:“那你这样……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显得我欺负她,毕竟她也算是我半个婆婆……就因为我说想吃你就逼她薅园子……”
顾芝微笑了一下:“没关系,她小时候总欺负我,你现在帮我欺负回来,这是正当且正义的行为,小陈同学,你可劲得欺负出花也没事——不要有心理负担。”
陈千景:“……”——
作者有话说:见家长之所以有无法逃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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