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亲爹压根就不在乎自己的儿子——任何一个——因为他在家外彩旗飘飘,儿子女儿统共十几个,闲暇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出去玩女人。
他养着顾锦宸和顾芝,承认这两个儿子是自己的“嫡系少爷”,无非是因为这两个儿子的妈比较得他心思——
顾锦宸的母亲尚林雪,生得艳丽妩媚,作态又宜家宜室,说话温声细语,看似是大多数男人妄想中的“性感妖精”与“贤良淑德”的集合体——而这女人能成功抓住顾老爷原配去世后正室空悬的机会,从一众小三小四小五小六中杀出重围,喜提豪门夫人的位置,可见其手腕了得。
顾芝的母亲么……
就更厉害了,她压根不稀罕抢豪门正宫的位置,哪怕给顾老爷生了个孩子也依旧淡淡的,冷冷的,对顾家全体成员爱答不理,一年三百天都在环球旅居,俨然是位飘在天空若即若离的白月光仙子。
哦,你问她这么厉害这么淡泊,怎么还能给顾老爷当情人呢?
——顾芝亲娘可不觉得给顾老爷当情人有损颜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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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上她是没有工作的,在外美美飘荡若即若离全靠顾老爷打来的天价包养费,可以说是一位过着贵妇生活、成天度假享受、却完全不需要承担任何婚姻责任、经营社交的潇洒神人。
所以顾老爷养着大儿子顾锦宸,是给自己明面上的“妻子”尚林雪正宫面子;
顾老爷养着二儿子顾芝,是惦记着那位飘在天边的白月光还能常回家看看,让他体验一把摸猫尾巴的快感。
但这两个儿子成年后的确成了他众多孩子中数一数二的继承人选……那就是另一回事。
总的来说,顾芝这个亲爹不过是定期打钱的空气,顾锦宸因为他母亲常年在他面前刷存在感积极经营,才享受到了那男人零星的“父爱温情”。
顾芝亲生母亲是从来没管过他,一路飘荡潇洒到现在还没回头,虽说二十几年后没怎么保养做美容的她已经潇洒老去,顾老爷就不乐意总打钱养着不再年轻的白月光了,但二十几年后……她这不是还有个特别有钱的亲儿子吗,儿子二话不说继续打钱养她,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少出现在我面前好吗”。
顾芝亲妈:“好的。”
……然后他俩至今的对话界面都只有转账记录。
可以想象,这样一位神人还占着老公情人的位置,有多招尚林雪嫉妒。
尚女士恨顾芝亲妈恨了二十几年,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夜不能寐、每每提起姓名便几欲五官喷血了。
年轻时比美比不过她,比学历比不过她,同样勾搭有钱男人却还是没她会钓着男人会勾搭,等人老了看淡了,比自己儿子的美貌、学历、挣钱能力还是统统比不过她……她天天在殚精竭虑算这算那,顾芝妈却总是一副“尔等凡人不配与我说话”的腔调,结果她抬抬手就什么都有了,尚女士气不过张嘴怼她两句,对方就把眼一瞟,小嘴一张,幽幽道……
“我们不都是小三上位,你究竟摆什么正室谱呢,给哈哈镜看笑话吗?”
……尚林雪每次见那女人都能被气撅过去,那张毒嘴,那个脾气,太招恨了。
所以,当幼小的顾芝顶着那张和亲妈肖似七成的脸,被顾老爷大剌剌地丢到她手下饲养——
顾芝立刻就成了尚林雪的情绪发泄包,不顺心了折磨一下消消气,顺心了也折磨一下庆祝庆祝,就像虐待一只无处求助的小动物,又爽又不费力气,完全零成本。
但尚林雪有一点比顾芝亲妈亲爹都做得好——她是他空白的童年里唯一陪伴在他身边的长辈,她的气质永远温柔美好,对他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在他被亲妈的“你去死”刺退后,唯有尚林雪会待在他身边,摸他头,抱抱他,说没关系,阿姨来做最爱你的妈妈。
她将“后母”的身份包装成一枚精致、香甜又温暖的苹果送给顾芝——
于是,六岁之前,顾芝被她催着干这干那,被她逼着吃不想吃的东西,被她差遣去做些很疲惫的事情,被她夺走好看的衣服好玩的玩具给顾锦宸……
在那层温柔、美好、又关切着自己的糖衣之下,他始终都相信着,尚林雪爱他。
她爱他,她是他的妈妈,所以她会锻炼他,严格要求他……
这有什么不正常的呢?
五岁的顾芝统统可以忍受。
哪怕比起哥哥来,那点爱的分量似乎很浅,很淡……
但无论如何,她关心着他,远胜他的父亲与母亲,是再温柔不过的、他认可的妈妈。
“我爱你”,当年的他那么天真,那么愚蠢,从不会去怀疑这话的真假——
作者有话说:没有孩子会生来怀疑爱,有的只是被欺骗,被辜负,被迫在太早的年纪就认清一个事实……
没谁会毫无缘由的爱你,即便是“妈妈”,也暗自挂有残忍的价码。
五岁的小顾芝是只“被欺负也没关系”“再难受也能坚持”的真·善良小天使,但很可惜,那种傻孩子在顾家活不下去。
所以顾芝杀了他。
第45章第四十五口代餐
顾芝的后母尚林雪,是24岁的顾芝在这个世界上最厌恶的女人。
……这似乎是句废话,世界上大部分有亲生孩子的后爹后妈都与非亲生的孩子相处不来,能相处得来才是小部分……哪家小孩一提起“我家有个后妈/爹”就大概表示“我童年超惨的”,这都快成为刻板印象了……
只不过么,普通人家,普通背景的后妈后爹,也不至于像童话故事里的反派那样,坏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去。
大部分只不过是不够重视、不放在心上、更看重自己亲生的孩子——这也是人之常情,二胎家庭都很难一碗水端平,更别说在自己的养子与亲生子之间抉择了。
而从孩子的角度看去,对自己再亲热、友善的后妈后爹都很难及得上亲妈亲爹在心里的地位,对方殷勤得过了头便是“不怀好意”,对方冷淡得不理睬就可以上升为“毫不在乎”……他们怀抱着深深的敌意,针对亲生父母以外的“父母”顶替者,这是天生的本能。
可那都是最初的状态。
当小孩慢慢长大成人,离开了自己的原生家庭,拥有自己的事业与爱人,再回头去看那个家……
好像也没必要抱那么大的敌意,或那么重的在乎。
所以,喜欢不来,但也说不上讨厌,双方客客气气、体面友好地相处着,这或许才是大多数非血缘亲子关系发展到后来的结局。
当然,顾芝不否认有那种“换了后妈/后爹的重组家庭反而比原生家庭更温馨更团圆”的例子——只不过这种过于美满快乐的可能性他拒绝去承认,阴暗比接触那种东西太多了会烧成灰烬的……
顾芝也拒绝承认,曾经,幼小的他真的期待过那种可能性。
这就像27岁的陈千景拒绝承认17岁的自己仍然对“我的完美校草男朋友”心心念念——人总会嫌弃曾经那个犯蠢的自己。
只不过……他彻底清醒、嫌弃自己的时候并非拥有健全人格的成年期,他所经历的也并非一段单纯的糟糕恋情——
对6岁之前的顾芝来说,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成天跪在地上擦地板、缩在拐角擦楼梯,那都是可以忍受的——
对24岁的顾芝来说,少吃油腻食物,多干干家务活,却也并非什么值得他念念不忘、记恨良久的痛苦。
虽然小时候那几次不吃就被看不起自己“挑食”的佣人暗暗翻白眼、吃了就满肚子油腻味忍不住往外呕的经历着实痛苦……要知道别人家孩子还在小心翼翼喝米汤吃辅食时,顾芝就不得不解决尚林雪笑眯眯端来的红油辣椒……这甚至连累得他长大也不怎么爱吃饭,宁愿啃能量条度日,还巴不得发明人类营养压缩包,每隔三天来一管就能养活自己……
咳。
但不管如何,他还不至于在每次作息不规律犯低血糖两眼发黑时,隐隐翻出不知多少年前的烂谷子事,借此诅咒尚林雪,“都是因为当年我后妈不给我好好吃饭我才这样那样的受罪”——不,不会。
长大后的顾芝如此厌恶尚林雪,不是因为她对他说谎,也不是因为她对他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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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他也能理解她对亲儿子顾锦宸的种种包庇与偏爱,甚至能理解她对自己的杀意与恶意——
他们本就是天然利益冲突阵营,尚女士想弄死他帮儿子争顾老头的遗产,他想弄死她和她儿子,再当着顾老头的面把他心心念念的财产全部捐出去做慈善,主打一个“把你最爱的东西统统送出去打水漂”,力求把亲爹活活气死——就这么简单。
倘若尚林雪在一开始就撕了面具,高高在上、挑剔毒辣地对待顾芝,他反而不会有任何感觉——嗯,我被这样对待很正常啊,不过利益使然。
顾芝厌恶尚林雪,是因为她曾说爱他,给了那个五岁的蠢货太多、太多期待。
那孩子会为了她一句话就在烈日底下烫着皮肤捯饬一下午的花园,也会为了她一滴装腔作势的眼泪硬生生往胃里塞下肥肉炸鸡红油与高汤,大半夜再伴着剧痛尽数吐出来——
然后,六岁那年,他偷看着“妈妈”夸奖哥哥进入决赛的样子,也拖过那本对六岁小孩而言太过复杂的比赛规则书,硬着头皮啃了下去。
他太想得到她的夸奖与鼓励,就像一只常年摇着尾巴的小狗,只偶尔被主人喂块骨头,便自以为生活在满是爱的幸福里了。
可顾芝所不知道的是,那场比赛是某个顶尖上流圈里富家太太们组织的比赛,奖项结果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圈子里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孩子——视力好,身手好,又帅又高又厉害。
比赛规则书足足四百多页,披着什么“贵族传统”的名头,在极其广阔的草场上操纵、指挥训练有素的猛禽,驱使它飞向远方的灌木丛中抓取标有自己名牌的苹果,再叼着苹果返回主人手臂上——主要考验给宠物下指令的方式、在远方搜索目标的动态视力、操纵动物行动路线的耐心等待,纯粹是富家少爷小姐们独有的技能展示赛。
参加比赛的各路豪门少爷小姐平均年龄都在十岁,顾锦宸九岁就被母亲带出去参加决赛,还能像模像样地玩鹰下指令,已经足够厉害。
可私底下,尚林雪不知给儿子请了多少私教、训练他多久、又反复练习过伸臂驱使、搜索估量的技能,就这样,真正上场竞赛后,看着被放出去后不断盘旋、鸣叫的鹰,顾锦宸的脸色依旧紧张得厉害。
九岁的他没有任何底气,只知道,千万不能让坐在后面优雅观赛的母亲丢了脸面,更不能失了“顾家大少爷”的体面。
——可,或许是猛禽能嗅到他的畏惧、紧张与抵触,那只鹰一头飞出赛程,怎么也唤不回来,直到小他三岁的弟弟向空中挥挥胳膊,吹了一声古怪的呼哨。
九岁的顾锦宸学了三个多月都没学会的贵族技能,六岁的顾芝只看了一晚上的比赛规则书,就尽数掌握了。
他控制着那只鹰飞向远方,通过变换口哨的长短指示方向,瞄着远方森林里那些亮闪闪的苹果,小小的五官已经透露出十足的俊气与漂亮——最终那只鹰成功叼来写有顾锦宸姓名的苹果,却落在了顾芝手臂上。
顾芝回头,有点小心,也有点小得意,他举着那只鹰,冲尚林雪笑。
——哥哥做不到的我能做到,我比哥哥更好,你该夸夸我,不是吗?
坐在尚林雪身边的富太太们都笑,说尚太太真有福气,家里的两个少爷都好得不得了,大少爷个高腿长,小少爷又聪明又能干,那瞄准目标的样子真漂亮,仿佛真有一双鹰犬的眼睛——
可尚林雪知道,那是再辛辣不过的嘲笑。
——耗尽心血花了无数钱仔细养的亲儿子,到头来表现还是不如几乎在家里当个佣人使、畏畏缩缩的非亲生子?
她是有想过,要不就按照大多数太太的方式,钱给够东西给够,把那孩子直接养废算了,这样也更方便自己做好温柔大方的外表——可尚林雪怎么甘心呢?
要她把自己勾心斗角、费尽心计才得来的钱,尽数花在那个女人的亲儿子身上,把他捧成贵气十足的小少爷——反而克扣自己儿子的生活用度吗?
不,她咽不下这口气。
尚林雪一分钱都不想花在顾芝身上,她给顾锦宸找了几十个世界一流水准的私教,却只把顾芝困在家里让他跟着佣人学掸灰擦窗,顾锦宸五岁时已经掌握了四门外语,顾芝五岁时对外人话还说不利索,气质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阴沟小老鼠——
可就这样了,就这样了,那个女人的儿子,还能表现得比我的儿子更优秀、更好?!
尚林雪接受不了。
为什么她的儿子辛辛苦苦学了三个月都没学好的技能,那小老鼠看一遍纸面知识就掌握了?
是啊,是啊,现在想想,是她太疏忽了……
那孩子还有一双机敏锐利的眼睛,一颗勉强称得上是天才的聪明大脑。
听佣人说,那孩子只是瞄了几眼锦宸上课时随便丢在一旁的教辅材料,就把上面的单词释义全部记下、背熟、理解通透了……
只要给他条件,给他时间,他能轻而易举地超过她花费心血培养出来的儿子……不,不行。
尚林雪开始琢磨。
仅仅是困着他、虐待他、打压他——还不够、不够,该怎么才能让那个女人的孩子永永远远超不过我的锦宸呢?
草场上的男孩架着鹰走近了,他双眼明亮,依旧期待她的夸奖,而尚林雪面上维持雍容的微笑,背地里,捏着扇子的手都快把木柄崩断了。
……是啊。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
让这只该死的、可恶的、过分聪明的小老鼠,再也没办法用他那滴溜溜的眼睛四处偷瞄……
于是,六岁那年,参加过一场比赛,终于赢过哥哥,捧回人生中的第一项奖牌后。
顾芝夜里顺着妈妈的叫喊揉着眼睛从卧室里出来,踩过爬梯,帮她擦擦阁楼里“一架有些灰尘但很漂亮的水晶灯”。
——可他刚刚探出阁楼的门板,还未找到抹布,脚下的爬梯架便突然被谁抽走——
然后他扑倒在门板旁,边上一把生了锈的破旧伞架就倒了下来,伞尖在昏暗的阁楼里毫无预兆地戳下来,直直的,对着他的眼睛。
顾芝及时侧身避开,用上自己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与反应力,于是那锋利的伞尖只是从他眼前滑过,尚未刺入大脑——
但明亮的世界依旧被划破了,擦伤了,一团血色模糊了他的全部视角,从此,那模糊的噪点再也没有晕开。
六岁的小孩被送去医院,急救了两天才堪堪脱险,声称是他妈妈的女人一直守在床边哭泣,哀叹,说一定一定要把这孩子的眼睛治好,不管花多少钱,也一定要让她爱的儿子恢复以往。
顾芝是幸运的,幸运在顶着这个姓氏,他仍旧是顾家明面上的二少爷,某人缓过那阵极端情绪后终于后怕起来,不敢做得太狠,在明面上拖累他的治疗他的复健,叫他人都去怀疑她贤良淑德、落落大方的外表。
顾芝也是不幸的,因为……
当他眼睛拆绷带的那天,世界顶尖的眼科医生歉意地表示,虽然及时手术避免了失明,但终其一生,他的眼膜也不可能修复成正常人的健康水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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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的顾芝戴上了度数极高的眼镜,不得不开始习惯一个高度近视、半瞎残疾的世界。
尚林雪坐在他身边削苹果,温柔地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只要那伞尖没捅破脑子、你没有出大事,妈妈就很高兴了。
六岁的顾芝一声不吭。
透过镜片,他木然地看着她,也看着她身上的碎花裙。
顾芝记得。
他跌倒之后,被伞尖擦伤的前一刻……那角碎花裙,就站在阁楼下方。
从那以后,六岁的他有整整半年,没再开口说话,没再出来奔忙,只是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声不响。
尚林雪再问他学会了什么,背诵了什么,作业怎么样——统统都是摇头,不懂,不知道。
试卷是白卷,测试是零分,作业习题从来不做,教材只用来折纸,班里是永远学习作风不端正的倒数第一,被单独拎出来站在走廊上训斥时,正对着高年级楼层里的家长会,哥哥拿着第一名奖状在台上笑,那个女人也开开心心地坐在台下笑。
顾芝默默地盯了两个多小时。
然后,当晚,佣人下班之后。
他摸黑去值班室里关了监控,又戴上手套,提着一把剪刀走出自己的卧室,在尚林雪打着哈欠上楼回去睡觉时……
顾芝面无表情,将她从二楼重重往下推倒,看着她滚在楼梯上。
然后,他扶扶眼镜,抬起了剪刀——
作者有话说:
该如何折断一个聪明小孩的翅膀?
尚女士琢磨着,那就扎瞎他的眼睛,弄伤他的脑子,让他再也看不清课本,记不住单词,永永远远比不过我的儿子。
尚女士是真的狠人,要不是那时小顾芝及时转身避开,他不死也会被戳伤脑子成为真·智障,幼时只是堪堪擦伤眼球,砸钱治疗后得到“终身视力下降”的结果,已经非常、非常幸运。
但顾芝不会再顺应着、包容着“母亲”,去理解这份“幸运”。
六岁之后,戴着眼镜的他只会琢磨着,该如何让她死。
每当他因为戴眼镜遭人嘲笑,因为摘眼镜看不清周围时,就会想着……
【尚女士和她儿子,全部去死就好了。】
PS:下章就离开阴暗比过于阴暗的童年回到现实,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
第46章第四十六口代餐
顾锦宸厌恶自己的弟弟顾芝,这是当然的。
父亲情人的孩子,母亲婚姻的瑕疵,自己家庭的裂缝,花团锦簇的合影照里唯一不和谐的阴影,外人议论顾家时唯一一个会被嘲笑的缺点——“哎,你知道吗,那家的太太看着风光,其实要帮小三养儿子呢”——
顾芝。
如果能像抹掉橡皮擦那样抹去“顾芝”这个存在,他们家该多好呢?
作为深深仰慕着父亲的儿子,又在总戴着贤惠雍容面具的母亲为他圈定的安全温室中长大,顾锦宸从来不会去想,“情人的孩子”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一个差劲至极的父亲,不是单纯抹掉一个两个私生子,他的家庭他的母亲就能“完美幸福”了。
九岁的男孩思维非常简单。
顾芝是完美中的瑕疵,是阳光下的阴影——那他就活该消失。
而且,不知为何,那样一个活该消失的小东西,母亲就是对他比对自己更好。
——顾锦宸看不见拖地扫除的辛劳,看不见三餐不定的难捱,更看不见阴影里某些孩子轻易想不到的压力——
他只知道,弟弟想吃任何炸鸡零食母亲就会点一堆笑着送上;
弟弟哪怕不想吃肥肉,母亲都会往他碗里拼命添烤五花的肥油;
弟弟不用紧赶慢赶到处补课上学,母亲如果看见弟弟偷他书看反而会生气;
弟弟哪怕是瘫在地板上宛如烂泥、勾肩驼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对着来拜访的叔叔阿姨们不打招呼不微笑……母亲也会笑眯眯地夸奖他,说他做得好。
不像自己,总被母亲逼着吃什么营养师食谱,被母亲带去和各种各样的老师补课、学习,自己考试的每一分每一题母亲都要揪过来过问,家里来了客人,他也必要挺直腰背、端住仪态、在母亲的暗示与威胁下拼命展示自己学习的社交礼仪。
而弟弟呢?
弟弟根本就不需要耗费精力见客,弟弟正系着围裙跪在厕所里抠瓷砖地缝里的霉斑与锈迹。
——哼,这不公平,随随便便拿着布擦来擦去,哪有我天天迎来送往地假笑费劲!
不事生产的小少爷就这样理所当然地下了定义,他毕竟从未被教育过“尊重劳动”这等东西,偶尔踢球回来出了一身汗,厨房里忙着烧饭的佣人没能及时给他拿上冰汽水——他都会暗自很不满意。
这么简单的事,这么低级的东西,有什么好意思拿着我妈妈爸爸给的高价薪资,还在背后嘀咕哀叹自己的生活不容易?
在大少爷看来,这就是无病呻吟。
正如多年后陈千景跟他吵架时总说的——“为什么你总要不提前通知我就打乱我的安排”“你知不知道我要为你推掉已经约好的打工和面试机会”——
顾锦宸压根无法理解,那种一小时只能挣二十几块的打工、那种点头哈腰赔笑才只能月入四五千的工作,有什么好稀罕,又有什么值得我专程为你考虑这些比家里佣人的工作还要廉价的安排?
所以顾锦宸完全不觉得弟弟是被谁欺压着,恰恰相反,他觉得顾芝抢走了妈妈的偏爱。
于是他讨厌顾芝,他抢母亲递给弟弟的玩具,他踢开弟弟跪在地上擦瓷砖的背影,他会故意踩死弟弟偷摸着种的花,在球场里装着意外扔篮球砸弟弟,将弟弟时不时躲在阳台喂养的小燕子揪走再扔进水里……他还会动不动就招呼着周围的小伙伴,“嗨你们要不要来看看我家弟弟,他就是只灰溜溜的小老鼠精”……
但那时的顾锦宸年纪小,又相对天真,他还不算完全理解“私生子”意味着什么,对那个孩子的厌恶,归根结底就是讨厌“妈妈更喜欢的别人家的小孩”——
所谓“别人家的孩子”,就是没怎么看书分数都能比他高,没怎么补习上课也掌握知识点比他更多,他练得累死累活的技能,弟弟瞟一眼就能掌握,他被不苟言笑的家庭教师拍手心时,弟弟拿着抹布从后方默默经过都能得到对方惋惜又赞同的眼神——
明明是个小他三岁的破小孩,偏偏比他那么聪明,又那么得妈妈偏爱。
凭什么呢?就因为他比我聪明,比我“长得更精致”吗?
嘁,娘娘唧唧。
——那时的他厌恶顾芝,排斥顾芝,却也从没有想过让顾芝彻底去死——他对弟弟所做的全部“欺负”,只是一个幼童的天真残忍。
直到那年,他九岁,看见妈妈被拿着刀的弟弟推下楼梯。
正如同成人永远无法想象孩子能诞生出多残忍的恶意,仰脸倒在地上尖叫的尚林雪也不知道,那一刻,楼梯上下对视的两个小孩,究竟达成了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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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识。
或许,那一点点稀薄的血缘,真的能在某时某刻达成同频。
因为六岁的顾芝和九岁的顾锦宸同时意识到了——
【我要先杀了他才行。】
顾锦宸看清了顾芝眼底的杀意与恨意,他意识到这不是一只随便踢一脚就可以的小老鼠精,对方迟早会长成毁掉他全家的邪恶东西。
顾芝则看清了顾锦宸眼里的惊怒与嫌恶,聪明的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所忽视的一长串逻辑——
以牙还牙直接戳瞎尚林雪,怎么可能抵得过他再也回不来的健康视力,回报他这股自诞生起便无法倾泻的恨意?
他的眼睛几乎被戳瞎,是因为尚林雪想要他永远比不过顾锦宸。
尚林雪想要顾锦宸永远是完美的焦点,是因为她要靠着最最优秀的儿子得到顾老爷的偏袒与青睐。
顾老爷的偏袒为何如此重要,是因为他有权有势还会留下惹人垂涎的巨额遗产,而他就是他哥哥在遗产争夺战中的最大威胁——
所以,他被戳成半瞎,他被欺骗虐待,就是因为,顾老爷有钱。
那么得出结论。
毁了顾老爷的钱,杀了顾老爷。
六岁的顾芝缓缓提走了剪刀,心想……
先杀他,再杀她,最后,全部,顾家,都去死。
先杀了顾锦宸,再摁死尚林雪,最终将那个老头子活埋,把他的资产统统兑现出来烧个篝火堆玩。
哦,当然。
还有他自己,他自己也得去死。
——毕竟顾芝想不到啊,小丑般被人利用来利用去最终戳成半瞎的自己,喜欢的东西总被夺走,渴望的感情也是个荒诞的骗局,吃饭很痛苦走路很痛苦睡觉也全是重复着那个女人笑脸与带锈伞尖的噩梦——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继续存活的意义呢?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名为顾芝的自己要诞生,也不明白活着又哪里能使人快乐。
他好恨、好恨、好恨……
既然如此,他就杀掉所有那些令自己诞生的人,谁让他们将他抛弃,将他忽视,将他落在这里。
等那些人死光了,他就也去死。
嗯。这就是他的人生理想,也是他接下来所有的指望了。
于是顾芝丢掉了剪刀,他镜片后的眼睛暗下去,开始酝酿一个更长远、更阴暗、更需要计划的杀局。
顾锦宸很好杀,躲在他床底下一刀子的事,尚林雪也简单,美容材料里掺点毒粉。
可问题是,杀了这两个,必然会惊动那个常年不回家、在外狡兔十八窟的顾老登。
要如何不着痕迹地弄死一位豪门掌权人——对六岁的孩子而言,这实在是个完全空白的艰难领域。
六岁顾芝沉浸地思索起“如何谋杀我亲爹”“还不能杀得太快杀之前一定要狠狠凌虐”,而顾锦宸终于扑了过去,紧紧护住瘫在地上大哭的妈妈,恨恨地瞪向楼梯上那个侵犯了自己的家、伤害了自己的妈妈、还一脸平淡的恶魔般的孩子。
【他会变本加厉地伤害我,我必须先杀了他】,他们同时确认。
——从那以后,顾锦宸对顾芝,便抛去了最后那点天真。
小男孩真正针对某个人的手段是不会像体面的成年人那样委婉、成熟、讲究余地的,顾锦宸对顾芝的打压,就是简单、粗暴的……拉帮结派,孤立针对,往死里欺凌。
七岁的顾芝在因眼疾休学半年后重新回到小学,便发现自己的班级氛围翻天覆地,曾经友好对自己的同学老师们纷纷移开了目光,曾经干净整洁的书桌塞满了泔水与垃圾。
他开始逐渐习惯永远无法摆脱的嘲笑、欺压、打骂等等霸凌手法——
报告老师,转移班级或年级?
不,顾芝深知,那是没用的。
因为顾锦宸想要他死。
换个班后他依旧会被别人揪着小事拎出来虐打,换个年级后他仍会撞上睁只眼闭只眼的班主任,哪怕换学校也逃不开的。
权力与地位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哪怕位于“象牙塔”般的校园里,顾锦宸总能找到驱使他人逼他去死的法子。
他唯一算得上弱点的,便是自认是位完美的豪门大少爷,对付他时总不愿真正动手,以免脏了他的履历与身份。
顾锦宸想杀了他,也想在杀死他之后堂而皇之地抹抹眼泪,大大方方地站在道德制高点对外人说,看,我弟弟,就是那么阴暗又抑郁的烂人,他自己没想通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实在是浪费这么多年我爸爸妈妈培养他的心力,也辜负了我对他的兄弟之情。
因为,区区一个顾芝,哪值得顾锦宸浪费名誉、品性与未来前途去杀死呢?
但顾芝就不会去考虑关于“未来”的任何事。
从七岁到十四岁,整整七年,一个幼儿理应迈入少年的思想转变期,他全部用来躲避亲哥暗地里主导、驱使的霸凌,搜索杀死亲爹虐待亲爹的无数种方案,想法设法地钻研灭顾家满门的手段,解压方式就是去江边大桥底下挖坑,想象未来全家乃至自己都躺在坑里死得不能再死……
哦,当然,还有报复顾锦宸。
虽然碍于“在找到杀死顾老登的万全之法前轻易杀了顾锦宸会破坏灭全家计划”,顾芝不得不反复说服自己、压制住自己、将报复卡在堪堪能吓死顾锦宸却杀不掉顾锦宸的边界线里……
但他显然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被欺凌了被暴打了,必然要报复回来的。
别看这些年顾锦宸明面上虐他虐得狠,背地里顾芝阴他阴得更狠,他不止一次往顾锦宸粥碗里掺碎玻璃,往他枕头里塞生锈的铁钉,大半夜缩在顾锦宸床底下拿着把菜刀、等他睡着了从床底下爬出来……等等,他都干过。
顾锦宸一点没冤枉他,顾芝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他弟弟无处不在的阴暗鬼影下,他的童年生活也变成了一场醒不过来的连环惊悚电影。
所以,每次顾锦宸受伤痛苦倒大霉,都会直接抓住弟弟往死里揍——不是他干的也是他故意引导的,反正绝对和这个阴暗比脱不了关系——
顾芝每次都被揍得很惨,但他就是下次还敢。
面对一个同样想让自己死的对手,为什么要退让呢。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阴暗爬行了整整七年,直到那个雨天,十四岁的他在一帮被顾锦宸暗暗指使的地痞流氓围追堵截下连滚带爬地跑去了另一片与顾家相反的遥远郊区——
天桥底下,躲雨的塑料棚底,他撞见了一个蹲在那里,拿着烤肠逗着一只流浪小狗,还对小狗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的高中女生。
顾芝一身是伤,满身污渍,匆匆甩开追兵跑过去后,便缩在棚底躲着,一声不吭。
那个高中生却挺好奇,短短五分钟内回头瞅了他三次,次次都是很想搭话的样子。
顾芝想,这大概是因为他穿的衣服就像个大号垃圾袋,兜帽挡着脸裤腿拖在地上,整个人邋里邋遢的样子,偏还戴着感觉成绩很好才会戴的厚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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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总有人觉得他戴眼镜是因为平时看书太多,成绩太好。
呵。
他才懒得搭理这种好奇宝宝,无聊。
……话说她都对着那条狗叽叽咕咕五分钟了,也真不嫌无聊。
又五分钟后,终于,那个高中生忍不住,扭头找他说话了。
她声音很软,也很轻,就像在跟一条流浪小狗说话似的。
“你在想什么呢,小朋友?”
——但顾芝才不乐意被陌生人同情、怜悯,他早就完全泡在恶意里的心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登时就暗暗翻了个大白眼,甚至因为她的主动搭话恶心不已。
自以为是的圣母病,真当他是什么路边急需施舍的小猫小狗吗。
顾芝开口刺道,十足的阴阳怪气:“我在想杀我全家,关你什么事。”
那个高中生一愣,神情古怪了一瞬,顾芝想,果然吧果然吧,接下来她就要骂我这小孩没礼貌没素质,平白无故的骂什么人,那可不嘛,我又没什么家教——又或者她立刻用一副更善良更柔软的伪装面具关心过来了?呕,算了吧,光是设想一下这种陌生人为了自我感觉良好就随地施舍的好心他就要吐了——
可那高中生没有做出他设想出的任何反应,嫌恶或更怜悯的态度,都没有——
她只是“噫”了一声,又奇怪又无语的。
“哪来的中二病,你是认真想毁灭全家与世界的吗?小朋友,要不要吃根烤肠,我请你——补补脑子。”
顾芝:“……”
顾芝眯了眯眼,半晌,他抬手,稍稍勾起自己头顶罩得紧紧的兜帽,面无表情地瞟向对方。
对方正蹲在他面前,摇着已经被流浪小狗啃了一半的烤肠,还一边摇晃一边嘬嘬嘬,一副真心实意要给中二傻孩子补充营养的呆样。
顾芝:“……”
很好。
顾芝瞄向她校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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