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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明牌
◎她从未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过,从未。◎
第八十一章
秦子骁脸色涨红,讪讪放下号牌,没敢再争。
在场面上,没人会为了一幅画,当面驳陆临舟的脸。
“五百万一次,五百万两次……成交!”拍卖师落槌,声音里带着兴奋。
陆临舟这才侧过脸,目光没什么重量地扫过苏蔓,便转身朝后台走去。
秦子骁虽是吃了瘪,但心里却痒得难受。
之前在陆临舟的别墅里见过苏蔓,当时还以为两人是一对。
但如今陆临舟与苏瑾的婚事已是海丽人尽皆知的佳话,他竟还如此明目张胆地……
这里头的八卦,只怕很精彩。
他挪了挪身子,凑近苏蔓:“苏总跟陆总……”
“生意上有往来。”苏蔓答得极快,也极淡,截断了他所有后续的遐想。
“是吗?”秦子骁干笑两声,笑声在衣香鬓影里显得有点干巴。
他到底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眼珠子转了转,话里便带出了秦家那点算计:“苏总如今刚回苏云,大刀阔斧,想必需要多方支持。我们秦家在海丽也算有些根基,若是苏总愿意,或许我们可以……深入合作。毕竟,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
苏蔓心里暗笑。
秦家当初与苏家在房地产行业里也算是分庭抗礼过一阵,后来眼见苏家势头更猛,便识趣地收缩了战线,倒让他们误打误撞,避开了后来行业的寒冬,靠着早年积攒的老本和还算稳妥的经营,倒也攒下了一份不错的家业。
如今海丽格局暗流涌动,新旧势力交替,秦家这头蛰伏多年的地头蛇,显然是坐不住了,削尖了脑袋想重新挤回牌桌中央。
找上她这个刚刚归位,看似根基未稳的新任董事,无非是想押宝,或是把她当踏板,去够一够更高处的东西。
“秦少的好意心领了。”苏蔓端起手边刚斟上的香槟,浅浅抿了一口,金黄的液体在她唇边留下极淡的水痕,“集团刚经历变动,事务千头万绪,实在分身乏术。合作的事,日后若有机会,再从长计议吧。”
秦子骁碰了根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刻意营造出的风流倜傥有些挂不住,嘴角抽了抽,还想再说什么来挽回些面子,苏蔓却已放下酒杯,优雅地起身。
“抱歉,失陪一下。”
她转身离开,裙摆曳过光洁的地面,留下一点淡淡的冷香。
走廊尽头的露台,夜风扑面,苏蔓轻轻吸了口气,放松绷紧的肩颈,倚向雕花铁栏。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陆临舟走到她身侧,同样倚着栏杆,两人之间隔着一段随时能被打破的距离。
“画我会让人送到艺术馆。”他先开口。
“多谢。”苏蔓望着远处,同样的平淡。
“就只是谢谢?”他侧过头,看着她线条利落的侧脸上。
苏蔓转了个话题:“不是去医院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瑾被苏鸿业的专车接走了,看来我这未来女婿的殷勤,他受用,但也防备。你心里要有数,老狐狸就算躺下了,爪子也还在暗处。”
“知道了。”苏蔓垂下眼。
“晚上……”
“陆临舟,你现在是苏瑾的未婚夫,”苏蔓截断他,“于我,还是要有些距离。”
陆临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地低笑一声:“行。”他没再靠近,反而退开半步,顺手替她将滑落肩头的披肩拢了拢,动作自然,“那我先走了。”
苏蔓蹙眉,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天色是沉郁的铅灰,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浊,是个不适合探病的天气。
苏蔓让司机在医院附近的花店停下,自己进去挑了一束花。
白色和黄色的菊花,配着苍绿的尤加利叶,花瓣上凝着剔透的水珠,新鲜,却无端透着一股葬礼般的肃穆。
她抱着花,一路走进医院,引得不少人侧目。
VIP病房区,走廊空旷。
苏蔓站在苏鸿仁的病房前,推门进去。
窗帘拉着一半,病房里光线昏暗。
苏鸿业闭眼躺在病床上,脸色是缺乏血气的灰白,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冷掉的水和几盒打开的药,旁边椅子上随意搭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开衫。
苏瑾不在。
苏蔓将花束放在窗边的矮几上,挪了条椅子过来,在窗边做下。
“二叔,”她开口,“我来看您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苏蔓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集团这几天运行还算平稳,几个之前被暂停的项目,我已经让人重新开始评估。王副总和财务部的李总监那边,我都初步接触过了,有些分歧,但还有得谈。”
苏鸿业紧闭的眼皮下,眼珠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财务上的窟窿,比之前预估的还要深一些,”她继续道,“不过我正在想办法,毕竟,苏云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二叔您辛辛苦操持了这么多年的基业,总不能让它就这么垮了。”
她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二叔,有件事,搁在我心里很多年,一直想问问您。”
她盯着他那张灰败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颤动:“你们杀了我妈妈后,到底,把她的遗体,藏到哪里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鸿业一直维持平稳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变大。他依旧紧紧闭着眼,但眼皮下的颤动再也无法掩饰。
“那么大的一个人,你们能把她藏在哪呢?”
“你……”苏鸿业终于睁开眼,“你……”
“我什么?二叔,这么多年,你可有做过噩梦?噩梦里可曾有过她披头散发,叫嚣着向你索命啊?!”
“你!”苏鸿业抬起手指戳向她的方向。
“我爸爸病死,三叔横死,你们的帕庸神,看来并没有保护好你们啊?!”苏蔓倏地站起身,“苏鸿业!”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你闭嘴!你这个……杂种!”苏鸿业被彻底激怒,脸涨成可怕的紫红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用尽全力朝苏蔓砸了过来!
就在这时,二婶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一眼就看到满地的狼藉,以及床上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丈夫,再看到站在床边的苏蔓,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苏蔓!”二婶的声音尖利,她丢开保温桶,几步就冲到面前,伸手就要去推搡她,“你这个扫把星!瘟神!你还嫌把你二叔气得不够狠吗?!非要把他活活气死在这里你才甘心是不是?!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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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蔓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才站稳脚跟。
她抬起眼,冷冷看着她,“二婶,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来问问,我妈妈,她到底在哪?”
闻言,二婶的脸上一僵,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恐惧和惊骇,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泼辣和愤怒所覆盖。
“我们怎么知道?!”她拔高了嗓门,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尖锐刺耳,“死了多少年了,你现在翻出来想干什么?!啊?!你是见不得你二叔好,见不得苏家安稳,非要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是不是?!”
苏蔓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试图再推搡的手,“二婶,”苏蔓盯着她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我刚才,只问了我妈妈在哪里,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死了?”
二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被猝然戳穿的惊惶和苍白。
“我……我……”她我了半天,找不到任何说辞,只能依靠惯性,用更歇斯底里的撒泼来掩盖心虚,“你胡搅蛮缠!你就是想气死我们!我告诉你苏蔓,鸿业今天要是被你气得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没完!滚!你立刻给我滚!不然我叫保安了!我叫人了!”
她一边尖声叫骂,一边用力想甩脱苏蔓的手,另一只手胡乱地挥舞着,指甲蹭着苏蔓的脸颊扫过去。
苏蔓走出住院大楼的时候,脸颊还在火辣地疼,外头的天色比她进来时更加阴沉晦暗。
医院旁边有个不大的街心公园,树木在这样沉闷的天气里也显得蔫头耷脑,几张长椅空荡荡地摆着。
苏蔓想静一静,于是朝着公园的方向走过去,拣了张角落里的长椅坐下。
公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清洁工,拿着长柄扫帚,慢吞吞地扫着石径上的落叶。
直到一阵孩童稚嫩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才惊觉自己坐了很久。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可爱的牛仔背带裤,脸蛋红扑扑的,双手捧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慢慢走过来。
他后面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衣着普通,面容温和,手里拿着一把儿童玩沙用的小塑料铲子。
两人站在一棵树前,男人蹲下,开始用塑料铲子挖坑。
“爸爸,为什么不能把小灰埋在家里?我想每天都能看到它睡着的地方。”小男孩好奇地问。
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轻柔:“因为家里有米糕呀,它不懂什么是安歇。它会因为好奇,把泥土刨开,那样,小灰就得不到安宁了。埋在这里,有大树守着,小灰就不会害怕了。”
埋得深一点……不然会被小狗挖出来……
家里有狗,它会因为好奇把泥土刨开……那样,就得不到安宁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她此刻异常敏感紧绷的神经上。
她的目光定在被小男孩小心翼翼放入土坑的饼干盒上,又移到男人仔细覆土,用手掌拍实,最后捡来几片枯黄落叶仔细铺盖遮掩的动作上。
一个荒谬绝伦又带着血腥气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脑海,让她瞬间如坠冰窟,血液倒流。
记忆的碎片猛地炸开,混乱地拼凑……
母亲去世后不久,她养了多年性情温和的拉布拉多犬史迪奇,突然就被用一根粗重的铁链,牢牢栓在了前院固定的地方,再也不被允许像往常一样,自由地在后院玩。
父亲当时解释说,是怕它弄坏母亲留下的花草。
而负责照顾苗圃的,换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的专业园艺师,除了他,家里其他人都不允许常去那边。
史迪奇被毒死的前几天……它因为在家待得实在无聊,趁着佣人一时疏忽,自己挣脱了颈圈,“越狱”跑去了后院,在苗圃的泥土里兴奋地刨了一阵……
然后,没过几天,它就口吐白沫,痛苦地倒在了自己的狗窝旁。
兽医说是误食了混在食物里的老鼠药,事情最后以园艺师不慎将灭鼠药放错了地方,引咎辞职而告终。
她从未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过,从未。
可此刻,公园里这对平凡父子的对话,照亮了某些一直被忽略的细节。
如果……如果当年,他们也是这样处理的呢?
埋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深到时间遗忘,深到连最灵敏的狗鼻子都嗅不到异常,深到所有知情人都守口如瓶,或者,根本不再有知情人。
所以,才需要把可能循着气味挖掘真相的狗牢牢拴住,甚至……让它意外消失。
所以,才需要专人看守那片土地,杜绝任何意外的打扰。
所以,在父亲突然去世后,二叔才会不惜背上坏人的标签,也要将她赶出望澜湾七号!
风骤然变得刺骨,穿过公园,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打着凄凉的旋儿,有几片正好落在那对父子刚刚精心伪装好的小小土地上,很快又被吹走,了无痕迹。
苏蔓独自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伴随着灭顶的寒意和恐惧。
她伸手,从手包里掏出手机,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按了好几次,才解开锁屏。
电话那边很快传来陆临舟的声音:“喂?”
“……”
“苏蔓?”陆临舟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的那点慵懒迅速褪去,变得警觉,“怎么了?你在哪?”
苏蔓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找回一丝冷静:“陆临舟,接我回七号别墅!”
82?骸骨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嚎,终于冲破苏蔓紧咬的牙关◎
第八十二章
雨点开始落下来的时候,苏蔓还握着手机,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坐在长椅上。
雨滴落在她的额头、脸颊、手背,她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对父子的对话。
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公园外围湿漉漉的路面,车门打开,陆临舟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下了车,目光扫过空旷的公园,立刻就找到角落里,被雨丝逐渐笼罩的蓝色身影。
他快步走过去,伞面倾斜向她。
苏蔓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泪,也没有什么过于激动的表情,只是眼神空茫得厉害,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和极力压抑濒临破碎的惊悸。
陆临舟拧眉,但并没有多问,伸出一只手去拉她的手腕:“上车。”
苏蔓机械地被他拉起来,她的指尖冰凉,甚至还在细微地颤抖。
陆临舟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撑着伞,将她半护在怀里,走向车子。
车里开着暖气,隔绝了外面渐起的风雨声,苏蔓坐在副驾,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被雨刮器不断刮开又迅速模糊的挡风玻璃,一言不发。
陆临舟发动车子,瞥了她一眼。她身上的礼服已经被雨水打湿,深了一片。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苏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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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场合都冷静自持,甚至带着攻击性的苏蔓,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只留下一个脆弱而空洞的壳。
他也没说话,启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区域,直接开向渡口。
雨势在他们到达渡口时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车窗上,密集得像是无数小石子在敲打,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视线变得极其模糊。
车窗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都扭曲变形。
苏蔓依旧沉默着,放在膝上的手,越攥越紧。
自从苏蔓想起儿时的经历,已经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没再踏足过七号别墅。
汽车从摆渡船下来,直奔望澜湾别墅区,驶进七号别墅的时候,暴雨如注。
精心打理的花园显得格外荒芜阴森,茂盛的植物在狂风骤雨中疯狂摇摆。
车还没完全停稳,苏蔓突然就解开安全带,猛地推开车门,一头扎进了倾盆大雨里。
“苏蔓!”陆临舟低喝一声,立刻抓起伞跟了下去。
雨水瞬间将苏蔓浇得透湿,礼服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鱼尾的设计限制了她的步幅,她干脆俯身,撕下一大片衣料,顺手丢掉。
她不顾身后陆临舟的喊声和撑过来的伞,目标明确地朝着别墅后院冲去。
苗圃因无人打理,如今只剩下一片疯长的杂草和几株营养不良的月季。而在苗圃的中央,被保护起来的老栗子树依然屹立,枯败的枝桠无力地冲向天际,在暴雨中显得沉默而阴郁。
老栗子树周围被园林部门设置的齐腰高的金属围栏仔细地保护了起来,旁边还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古树名木,重点保护”。
苏蔓看也没看那围栏,直接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金属栏杆上的雨水让她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水泥基座上,她闷哼一声,却毫不停顿,越过围栏,扑到老栗子树粗大的树干旁。
就是这里……一定是这里!
她恍惚记得,那个园艺师总是守在这里,史迪奇在这里刨过土之后就死了……
她跪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不管不顾地用手去刨树根旁的泥土。
雨水混合着泥土,黏腻湿滑,没刨几下,指尖就传来火辣辣的痛,泥土下的碎石和坚硬的树根更是难以撼动。
她挖了几下,只刨开表面一点湿土,底下盘根错节的树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锁着大地。
“苏蔓,你到底怎么了?!”陆临舟也翻过围栏,一把抓住她满是泥泞的手腕,强行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雨伞早在翻越时丢在了一边,此刻两人都暴露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雨水顺着苏蔓的脸颊流淌,她睁大眼睛看着陆临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又一道撕裂天幕的炸雷掩盖过去。
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她盈满绝望与疯狂的眼睛。
陆临舟的心一沉,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扫过她鲜血混着泥浆的十指,又看向那棵被保护起来的老树,以及她刚才疯狂挖掘的地方。
一个模糊却骇人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快步走到别墅的后门工具房,踹开门,在里面翻找片刻,拎出来两把锈迹斑斑的铁锹。
走回树下,他将其中一把塞到苏蔓手里,自己拿起了另一把。
“让开点!”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有些模糊。
苏蔓愣愣地看着他,随即明白他的意思,握紧铁锹木柄,和陆临舟一起,朝着盘根错节的树根边缘,狠狠铲了下去!
暴雨倾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和铁锹碰撞到坚硬物体时发出的闷响。
雨水不断冲刷着他们挖开的泥坑,泥水横流,很快又聚满。
每一次下铲都异常艰难,粗壮的老树根须坚韧无比,往往需要好几下才能斩断一根。
泥土下面除了树根,还有碎石,每一下都震得虎口发麻。
体力在迅速流逝,苏蔓咬着牙,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不知疲倦,也感觉不到疼痛。
陆临舟始终在她旁边,沉默地挥动着铁锹,清理着她难以对付的粗大根茎和坚硬石块。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水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更加阴沉,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当啷!”
陆临舟的铁锹铲到了什么异常坚硬的东西,发出不同于石头或树根的脆响。
他动作一顿。
旁边的苏蔓也立刻停了下来,呼吸急促,怔愣地盯着泥水浑浊的深坑。
陆临舟蹲下身,用手拂开坑底积聚的泥水,摸索着。
指尖触到的,不是石头,而是……某种规则的、长条状的坚硬物体。
他用力将周围松动的泥土扒开一些。
一截惨白,沾满湿泥的……人类腿骨,赫然暴露在昏沉的天光下!
苏蔓手中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泥地里。
她猛地扑到坑边,不顾肮脏的泥水,用手疯狂地扒开更多的泥土。
更多的骸骨逐渐显现出来。
虽然凌乱,但基本能看出是一个成年人的骨骼轮廓,被扭曲地、仓促地塞在树根交错形成的狭窄空间里,许多骨头已经发黑碎裂。
雨水冲刷着这掩埋了二十多年的罪恶证据,泥水顺着白骨流下,露出最原始、最惊悚的形态。
苏蔓的视线定格在骸骨颈椎附近,那里,半掩在泥土和朽坏的织物碎片中,有一个不易察觉的东西,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温润黯淡的光泽。
她颤抖着伸出手,拂去上面的泥污。
那是一枚极小的,羊脂白玉雕刻的弥勒佛挂坠。
笑容可掬,憨态可掬。
她记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母亲从不离身的护身符,就连洗澡睡觉,都不曾拿下。
她说,玉佛护身,平安喜乐。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嚎,终于冲破苏蔓紧咬的牙关,混合着暴雨的喧嚣,回荡在这荒芜阴森的后院里。
她瘫坐在冰冷的泥水中,双手死死攥着玉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灭顶的寒冷和巨大的悲恸,如同这无边的暴雨,将她彻底淹没。
陆临舟站在她身边,浑身湿透,低头看着坑中扭曲的骸骨,又看向崩溃的苏蔓,脸上惯有的淡漠疏离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与冰冷。
他慢慢蹲下身,抬起手,想碰触她剧烈颤抖的肩膀,最终只是悬在半空。
雨,还在下。
冲刷着泥土,冲刷着白骨,却冲刷不掉这深埋了二十多年的血污与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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