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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的干部心里都埋下一根刺:你看,连王斌都栽了,你还敢不敢签字?还敢不敢拍板?还敢不敢在暴雨夜冲进滑坡带拉人?
风,从走廊尽头的通风窗灌进来,吹得陈默额前一缕碎发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看守所会见室,谷意莹搂着谷影哭得喘不上气时,说的那句话——
“没有你,我在外面活得跟死了一样。”
而此刻,王斌坐在纪委谈话室里,大概也正想着同样的话。
只不过他想的,是九十七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陈默把断掉的烟扔进垃圾桶,转身朝电梯走去。
“黄主任,”他在按下电梯键前,忽然开口,“帮我查三件事。”
“第一,云岭滑坡当日,省应急厅指挥中心的值班日志,第一页。”
“第二,王斌签字的那份‘暂缓预警’请示,原件签发时间,和电子公文系统后台留痕时间,差几分钟。”
“第三——”陈默停顿了一下,电梯门缓缓合拢,他隔着金属门缝,声音像刀锋划过冰面,“查查那位新上任的省应急管理厅厅长,他女儿,去年是不是在云岭县扶贫办挂职?挂职期间,有没有审批过一笔三百二十万元的‘地质灾害隐患点生态修复专项资金’?资金用途栏,写的是‘植被固坡工程’,还是‘滑坡体表面景观美化’?”
电话那头,黄显达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知道有这笔钱?”
陈默没回答。电梯门彻底合上,镜面映出他眼底一片沉黑,像暴风雨前压城的云。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
很淡,很短,像一道没落下的闪电。
原来季光勃输的,从来不只是人心。
他输在——他太懂人心如何被碾碎,却忘了人心一旦被真正焐热,就再也不会认命地躺平。
王斌不是弃子。他是火种。
而火种,从来不怕黑。
电梯抵达一楼。陈默推门走出去,阳光劈头盖脸砸在他脸上,烫得人睁不开眼。
他抬手挡了挡,眯起眼望向远处。天空澄澈得刺眼,几只白鸽掠过省委大院上空,翅膀扇动的声音,微弱却清晰。
他摸出手机,没拨号,而是打开微信,找到置顶的那个备注为“蓝姑娘”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他敲下一行字:
“蓝姐,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不是查黑料。是查她——有没有在云岭,亲手栽过一棵树。”
发送。
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向停车场。
车钥匙在掌心硌出一道浅痕。
他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路,比审讯室那把矮椅子更难坐。
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身后,有谷意莹攥紧的纽扣,有谷影折坏十几张纸才成型的戒指,有游佳燕连夜整理的七百二十三页信访台账,有蔡和平藏在旧皮箱夹层里的三十四本工作笔记,有冯怀章在病床上写下的十二封未寄出的检举信,还有马锦秀悄悄塞进他办公室抽屉、至今没拆封的、一沓皱巴巴的云岭村民联名保王斌签名。
他们不是工具。
他们是锚。
是哪怕整个江南省的地壳都在滑动,也要死死钉进岩层里的锚。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轰鸣响起,车缓缓驶出大院。
后视镜里,省委大楼的玻璃幕墙一闪而过,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疲惫,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就像暴雨将至前,海面最深处的那股暗流——无声,却已开始转向。
车拐上主路,汇入滚滚车流。
陈默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那是早上离开看守所前,谷意莹塞给他的。
纸很薄,是看守所统一发放的便签,背面还印着“严禁涂改、撕毁”字样。
正面,是她用圆珠笔写的两行字:
**“陈默:
谢谢你让我嫁给了我的选择。
接下来,该轮到我帮你,守住你的选择了。”**
字迹有些抖,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底,仿佛刻进纸背。
陈默把纸片贴在胸口,那里跳动如常,却比往常更沉、更稳。
他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冲向远方。
阳光在车窗上炸开一片金白,晃得人眼眶发热。
而前方,是江南省,是云岭,是九十七座新坟的方向,也是,无数人尚未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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