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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层层盘剥,城中村李阿婆因领不到足额过渡费冻死于桥洞;生态园地下金库藏匿赃款逾两亿,皆系权钱交易所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陈默视网膜。
“您打算把它交给谁?”陈默问。
“明天上午九点,省纪委常委会。”王兴安盯着那滴将坠的墨,“我要他们当着全体委员的面,念完这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字。”
陈默忽然明白了。王兴安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结局。他在乎的是江南官场这盘棋的终局落子方式。如果由纪委公布王泽远供词,那就是一场丑闻——权贵子弟反水,老干部垂死挣扎;可若由王兴安亲笔写下这份《致江南父老书》,再当众朗读,性质就彻底变了。这是谢罪,是忏悔,是曾经不可一世的权力象征向人民低头。它会成为全省廉政教育的活教材,会让所有观望者明白:哪怕你位高权重,也逃不过历史审判。
代价是王泽远能减刑。因为主动坦白、亲属配合、重大立功——王兴安用自己半生积累的政治资本,为侄子换一条生路。
“您就不怕……”陈默声音发紧,“怕我们查实后,发现您写的和事实有出入?”
王兴安终于抬起了头。灯光下,他右眼瞳孔深处有簇幽微的火苗在跳动:“小陈,你查过我书房里那幅‘天道酬勤’么?”
陈默怔住。
“真迹是假的。”王兴安嘴角扯出一丝讥诮,“那是我请省书协副主席临摹的。真迹在我大哥灵堂上烧了。那天王泽远才八岁,他蹲在火盆边,把纸灰一把把往里拨,边拨边哭:‘叔叔,勤字写错了,少了一横。’”
陈默呼吸一滞。
“其实没写错。”王兴安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和,“勤字本就该少一横。你看篆书——勤,从甹从堇,‘甹’字上头本就是秃宝盖。世人写多了那一横,是误传了两千年。”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勤者,非勤于事,乃勤于心。心正,则勤为德;心歪,则勤为祸。”
那滴墨终于坠落。
啪。
在宣纸上绽开一朵浓黑的花,恰好覆盖住《致江南父老书》末尾“愧对”二字。
陈默盯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苏瑾萱行李箱里那张竹林合影。照片背面有她用铅笔写的几行小字:“他说世界很大,不要被任何一个圈子困住。可我想困住的,从来不是世界——是那个总在雨夜里开车赶路的人。”
门外传来敲门声。黄显达探进半个身子:“陈处,常书记电话。”
陈默转身出门时,听见王兴安在身后说:“替我告诉萱萱,她选的专业很好。外交官的第一课,就是学会在对方微笑时,看清他袖口有没有沾着血。”
陈默脚步未停,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走到走廊尽头才接起电话。常靖国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王兴安的事,你全权负责。记住,要干净,要体面,更要……留一线余地。”
“明白。”陈默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但常书记,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您。”
“说。”
“王泽远供词里提到的高院副院长宋永昌,今晚凌晨两点会飞往新加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拦截。”
“来不及了。”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他的航班代码是SQ871,执飞机型是A350。起飞前四十五分钟,所有通讯系统将关闭。”
常靖国深深吸了口气:“那就让他走。但你记住——只要他脚踏回国土地,立刻执行双规。”
“是。”陈默应道,目光却落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粉色的旧疤,是三年前在洋州码头追捕宋永昌心腹时,被碎玻璃划伤的。当时那人狞笑着把匕首捅向他小腹,他侧身躲闪,刀尖擦过手腕,鲜血滴在咸涩的海风里。
原来有些伤口从不结痂,只是被时光悄悄镀上一层薄薄的银。
他转身欲走,却见赵砚生不知何时已站在走廊阴影里。老人手里握着一部老式诺基亚,屏幕幽光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
“小陈。”赵砚生把手机递过来,“这个号码,你存一下。”
陈默接过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串数字:139XXXX5206。他正欲询问,赵砚生已转身离去,中山装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回到审讯室门口,陈默没立即推门。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掏出烟盒——那是苏瑾萱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铁盒表面刻着一行小字:“愿你永远有光,哪怕在最暗的隧道里。”
他抖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
火苗窜起时,他看见玻璃门内,王兴安正俯身收拾书案。老人把《致江南父老书》仔细折好,放进帆布包夹层;又将那支狼毫洗净晾干,插回笔筒。最后,他拿起那叠供词,在墨池边缘轻轻蘸了蘸,然后——在每一页空白处,用工整的小楷补上同一个字:
勤。
勤勤勤勤勤勤勤……
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陈默叼着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讽刺,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明。
他推开门,烟雾袅袅升腾,缠绕着满室墨香与未散尽的桂子甜气。
王兴安抬头,苍老的眼睛在烟雾后静静看着他。
“陈默。”老人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帮我个忙。”
“您说。”
“把我书房那幅‘厚德载物’取来。”王兴安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晚饭,“用快件寄到北大国际关系学院,收件人——苏瑾萱。”
陈默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
“为什么?”
王兴安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良久,轻声道:“因为有些德,需要年轻人来载。”
烟雾弥漫中,陈默终于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踏在寂静的走廊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回响。那声音越来越远,却越来越重,仿佛不是走向门外,而是走向某个早已注定的终点——在那里,有人正收拾行囊奔赴山海,有人正伏案书写谢幕词章,而更多的人,在看不见的暗处,正把命运的骰子掷向不可知的深渊。
夜还很长。但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总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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