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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坐了十二个人。
巴桑扎西坐在陈默的左手边,丹增旺堆坐在右手边,其余是各局委的一把手。
丹增旺堆打开了一台投影仪,开始做PPT汇报。
PPT做得很漂亮,图表工整,数据清晰,配色统一。
丹增旺堆的声音平稳而流利,从经济发展到民生改善,从基础建设到文化旅游,每一个板块都有数字支撑,每一组数字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去年全市GDP同比增长9.2%,其中第一产业增长5.8%,第二产业增长12.1%,第三产业增长7.6%。矿业税收占全市财政收入的62%,同比增长15.3%。”丹增旺堆介绍着。
陈默在纸上记着笔记,他记得很认真。
“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8600元,同比增长8.5%。牧区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6200元,同比增长6.3%。”丹增旺堆继续介绍着。
陈默的笔停了一下,他在纸上又记了几笔。
“全市信访总量同比下降22%,群体性事件零发生。”
陈默继续写,整个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
每一个数据都很好看,每一个指标都在进步,每一段描述都是正面的。没有一句话提到矿区的环保问题,没有一句话提到牧民的安置困难,没有一句话提到草场被占的情况。
丹增旺堆汇报完以后,巴桑扎西带头鼓了掌。然后他转过头来问陈默:“陈市长对卡朗的工作有什么初步的想法?”
陈默把笔放下来,看了看在座的十二个人。
“我刚到,情况还不了解,不敢妄言,”他的语气温和而谦逊,“先学习,先了解。各位都是在卡朗工作了多年的老同志,比我更熟悉这里的情况。后面有什么不懂的,我多向大家请教。”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在座的人听了以后表情各异。有的点头微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头看着桌面。
巴桑扎西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那是一种习惯性的、不易察觉的紧张动作。
散会以后,走廊里传来低低的交谈声。陈默听不太清内容,但他注意到丹增旺堆走在最后面,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他的方向停了大约半秒钟,然后加快步伐走远了。
巴桑扎西最后一个走,他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市长办公室的门后面。
他掏出手机给丹增旺堆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沉得住气。”
这条消息,陈默当然看不到。
晚上八点多,陈默一个人在宿舍里翻看丹增旺堆给的材料。
宿舍在市政府大楼后面的一栋附属楼里,两室一厅,条件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至少有暖气和热水。但暖气的管道偶尔会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管子里碰撞。
他把材料在桌上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GDP数据、税收数据、居民收入数据、信访数据。每一组数据都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是一份精心制作的产品说明书而不是一个偏远高原城市的真实面貌。
特别是两组数字之间有一个矛盾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矿业税收占财政收入的62%,同比增长15.3%。但PPT上另一页显示矿石产量同比只增长了3.1%。税收增长了15%而产量只增长了3%,这中间差出来的部分要么是提高了税率,要么是之前的税收数据造了假。
还有牧区居民的人均收入16200元,对比全国平均水平差了整整一大截。
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问题,但丹增旺堆在汇报的时候强调的是“增长6.3%”,把注意力引向了增长率而不是绝对值。
老手法了,跟方致远在市场司用的套路如出一辙。
陈默拿出一本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数据全是假的。”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刚想关灯准备睡觉,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力度很轻,像是怕被走廊里的其他人听到。
陈默走过去,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了一下,走廊里没有人。
他打开门,门外的走廊空空荡荡,但门缝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弯腰捡起来,回到屋里关上门以后才打开。
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用很工整的小字写着一行话。
“陈市长,矿区的水您不要喝,牧场的路您不要走。”
没有署名。陈默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
窗外的卡朗已经沉入了夜色,没有京城那种灯火通明的喧嚣,只有远处雪山上反射的月光,和偶尔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高原的夜出奇地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张纸条上的字他反复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矿区的水不要喝,牧场的路不要走。
这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一个藏在这座城里的人,在试图告诉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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