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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陈默没料到的是，他从寺院回来的第二天，市政府大院门口突然来了二十多个人。
他们不是一起从一辆车上下来的，而是三三两两从不同方向聚过来。
有人穿着牧民的藏袍，有人穿着寺院周边商贩常穿的旧夹克，还有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一边拍一边用普通话喊：“外来干部不懂卡朗！”
门卫一开始还以为是普通上访，赶紧通知值班室。可不到十分钟，人群就堵住了市政府正门。
“陈市长出来！”
“不要拿贡措湖做文章！”
“不要干扰寺院......
车轮碾过卡朗机场通往市区的柏油路，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路面并不平整，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道横向的伸缩缝，车轮压上去时车身会微微一震，像心脏在高原稀薄空气里艰难搏动。陈默没有系安全带，身体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目光始终落在窗外——不是看风景，而是看人。
路边偶有牧民骑着摩托车驶过，后座绑着装满青稞酒的塑料桶；远处草甸上零星散落着黑帐篷，几只藏獒蹲在帐篷口，听见引擎声也不吠，只是抬起眼皮扫一眼，又垂下头去舔自己的爪子。一只野兔从路基下突然窜出，几乎擦着轮胎掠过，又倏然钻进干枯的鼠尾草丛里。陈默数了三只牦牛、五只羊、两个牵马的孩子，还有一辆陷在泥坑里的旧东风卡车，车斗上用红漆写着“卡朗矿业运输队”，车牌号被泥浆糊住了大半。
巴桑扎西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语速不快，音调平稳，像在念一份精心打磨过的欢迎稿：“陈市长，我们卡朗虽小，却是自治区‘十四五’规划里重点打造的绿色能源与生态矿产双轨发展示范市。去年全市GDP增长百分之六点八，增速排全区第三。当然，和内地比不了，但比前年进步不小。”
他顿了顿，右手松开方向盘，朝远处山脊比划了一下：“看见那片裸露的灰白色山体没有？那是咱卡朗的命脉——哲蚌铜钼矿。储量够挖三十年，品位高，杂质少。不过嘛……”他忽然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开采难度大，运输成本高，再加上环保督查越来越严，现在产量只维持在设计产能的百分之六十二。”
陈默没接话，只点了点头，目光却锁在巴桑扎西右手指关节处——那里有一道尚未完全褪色的浅褐色疤痕，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高温灼伤后结痂剥落留下的。他记得档案袋里一张现场照片：哲蚌矿区爆破作业区外围铁丝网旁，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蹲在地上调试遥控器，手腕翻转间露出同样位置的旧疤。
车拐过一道急弯，贡措湖豁然撞入视野。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整片雪山，蓝得令人心悸。湖岸线曲折，几处浅滩上停着五六艘破旧的铝皮船，船身斑驳，缆绳上结着霜粒般的盐碱结晶。陈默注意到其中一艘船尾挂着一面褪色的红旗，旗角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在高原烈日下无力地飘着。
“那是县渔政站的船？”陈默忽然开口。
巴桑扎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笑道：“哦，那是咱们卡朗市自然资源局下属的湖区生态监测船。主要测水质、清浮萍、巡护候鸟栖息地。”他侧过脸看了陈默一眼，眼神温厚，“陈市长对湖区也感兴趣？”
“第一次来，什么都新鲜。”陈默笑了笑，转回头去，视线却扫过副驾座椅下方——那里露出半截黑色数据线，插头磨损严重，线皮有被反复弯折留下的细微裂痕，和他昨天在商务部机要室见过的某款加密U盘配套线材一模一样。
四十分钟车程，巴桑扎西说了十七次“欢迎您”，九次“条件艰苦请多包涵”，五次提到“市里班子已经开了三次协调会专门研究您的工作安排”。他没提一句周海燕交接时特意标红的三个名字：德吉曲珍、赵远山、尼玛顿珠。更没提档案袋里那张关系图上，用虚线连向哲蚌矿区的第十四个人名——扎西平措，现任卡朗市安监局局长，也是巴桑扎西的表弟。
车子驶入市区时，陈默终于看清了这座藏在雪线之下的城市。主街两旁是三层以下的砖混建筑，外墙大多刷着白灰，窗框漆成深红或靛蓝，有些门楣上还嵌着彩色经幡石雕。街道干净得异常，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但所有临街商铺的玻璃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膜，像被高原紫外线烤干的泪痕。一家五金店门口蹲着个穿校服的少年，正用一块旧毛巾反复擦拭一辆二手捷达的后视镜，镜面上映出整条空荡的街道和街对面墙上褪色的标语：“建设美丽新卡朗，共圆伟大中国梦”。
市委大院在城东山坡上，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岗亭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糊着。院子里种着几棵瘦高的白杨，叶子边缘泛着焦黄，树干上钉着七八块木牌，分别写着“市委办”“组织部”“宣传部”……唯独最靠近办公楼台阶的一块木牌，漆皮剥落严重，只能勉强辨认出“市场监督”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已被风雨蚀成模糊的墨点。
巴桑扎西把车停在办公楼后门台阶下，抢在陈默之前绕到后座开门。哈达仍挂在陈默颈间，但那抹纯白已沾上些许灰扑扑的尘土。“陈市长，您先歇一晚。明早八点半，班子全体会议，我亲自向您介绍各位同志。”他说话时微微仰着头，阳光照在他额头的晒斑上，那些深褐色的斑点像一枚枚微型勋章，又像某种隐秘的胎记。
陈默下车时脚下一顿。不是高原反应加重，而是右脚鞋跟踩进了一道砖缝。他低头瞥见台阶缝隙里钻出几茎紫红色的穗状花，叶片厚实油亮，茎秆上布满细密绒毛——这是典型的高山火绒草，俗称“雪兔子”，海拔四千米以上才有的物种。可这栋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图纸上绝不会允许野生植物在水泥缝里扎根。
他抬脚，花茎被鞋底碾断，汁液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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