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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飞头案
杨氏和陆瑾到时,杨府已经立起了白幡,杨春礼对外道痛失了儿子,哀伤过度,避不见人。
灵堂棺木上趴了两个人,正是杨少连的生父生母。
他们将儿子过继到杨家主枝,是盼着儿子搭上国公府的东风,飞黄腾达的,怎会想到他竟死于非命了呢。
“怎么请的和尚来!请道士!给我儿子请道士!”
杨少连的阿娘人称杨五嫂,见到杨氏和陆瑾来了,尖叫着,将盛酒饭的瓷缸砸碎在地上。
里里外外的人侧目看来。
杨氏微微睁目,为了国公府的脸面,硬是没退一步,但脸色已然不好看。
陆瑾知道这是杨少连爹娘的第一个下马威,抬手让人把灵堂的门关了,阻隔了看热闹的视线。
杨五嫂声音更高:“为什么不让人看一看,你们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怕人看见!”
高门之内,有什么事都该先关起门来说,讲清利害,断没有大庭广众之下闹出来,请人评理的,只会平白失了脸面,让人当戏台子看。
杨氏懒得同杨五嫂解释,让女使点了香,要祭拜过就离开。
杨五嫂扑上来不让她上香,被侍卫挡住,她叫道:“我儿子死在你们家,你们却浑不在意,难道这事和你们国公府没关系?”
杨氏轻蔑道:“他自己酗酒乱跑,冻死在外边,怪得到国公府身上?况且他已过继到杨家,和你们已无关系,怎么,杨家给你们的银子花完了?”
“一点银子就能买我儿子一条命吗,我告诉你,没有这么简单!我要闹!闹到圣人跟前去,叫你一家给我儿子陪葬!”
杨氏被杨五嫂的话都得噗呲一笑,真是好大的口气。
陆瑾此时终于开口,“杨少连过继到杨家时,我母亲已经嫁出去了,杨少连是外祖的儿子,原和国公府没什么关系,”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沈风禾半点不知陆瑾心中所想,昨夜为着要不要过问徒弟伤口的事,她真是纠结了一夜未睡。
因不敢与人说,眼下也没人替她拿个主意。
滴漏一声一声催深夜色,沈风禾撑着下巴,手指在卜卜的白皮毛里滑来滑去,碰到了一条凉丝丝的东西。
拨开来看,是一条项链,不知道是谁给卜卜戴上的。
她的妆台从不放首饰,沈风禾捧起卜卜的脸:“卜卜,你是不是钻了府上哪位夫人的妆匣?”
卜卜睁着葡萄大的养精,歪着头看她。
“嗯……本青天瞧着你不像偷的,一定是谁把它掉雪地里了,明天我帮你问一问,还回去好不好?”沈青天摸摸它脑袋,断了案子。
卜卜“感激涕零”地上来蹭了蹭她的脸。
“不过这项链要借我用一下。”
沈风禾不待卜卜“同意”,从它脖子上解下珍珠项链,凑近了烛台,项链上的珍珠颗颗圆润可爱,在烛台下晃着柔光。
她一颗一颗地数:“去问,不问,去问,不问……”
“不问……”沈风禾解下沾了酒气的衣裳,打了个哈欠,有点迟钝地进了净室。
喝点酒是有好处的,现在已经困了,不至于为白日里见到的人睡不着。
净室里雾气氤氲,她昏昏地把头磕在浴桶的边缘,发丝打湿,贴在白玉无暇的脖颈间。
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今天总感觉气闷了好多。
“呼——”深吸了一口气,沈风禾还了个姿势继续歪头打盹。
饮酒的不适让她忽略了屋中的些许异样,狐狸卜卜怕水,一听到水声就跑到屋外去,不见了踪影。
女使送晚饭进来的时候,沈风禾才走出来,昏茫茫地扶了一下高脚花桌。
草草吃过饭,她眼睛困倦地半阖着,茶水漱过口,还不忘朝外头喊了两声:“卜卜——”
女使说道:“世子吩咐给小狐狸备新鲜的肉食,又怕腥味留在女师父房中,嘱咐把吃食拿到耳房去,小狐狸如今怕是在那儿吃晚膳呢。”
沈风禾去看,卜卜果然埋头吃得兴起,怪不得喊它都不理。
她放下心来,在女使走后,也到内室休息去了。
可是慢慢的,胸口那股气闷感升起,她扶着胡床坐下,想弄明白自己怎么了。
这一歇,没有丝毫好转,难耐的感觉更重,沈风禾撑着床沿,对身体里涌动的一阵阵热意感到不解。
是在湖边吹风的时候着凉了吗?
沈风禾甩甩脑袋,卧到床上去。
然而睡下才是难受的开始。
“唔——”
她抱着枕头,一会儿又撇开,去寻被面上的凉意。
太热了——
一阵接一阵的燥热。大年初六这日,沈风禾站在积雪的院子里转了几圈,梅花还在树上盛放,树下是卜卜的串串脚印。
项箐葵进了院子。
“卜卜——!”项箐葵见到小狐狸,欢叫一声,和小狐狸滚在了雪地里。
“它自己跟来的?真是聪明呀卜卜!”项箐葵夸赞道,又摸了摸身上,可惜没带肉干。
沈风禾将小徒弟发上和衣衫上的雪拂去,说:“今早你师兄已经喂过了。”
他才走了不久,项箐葵就来了。
沈风禾今日邀小徒弟过来,是想一起出去游玩。
项箐葵问:“师兄不去?”
“听闻有事。”
大徒弟走时步履匆忙。
“卜卜能跟去吗?”
沈风禾摇了摇头,项箐葵可惜极了,摸摸小狐狸的脑袋,吓唬它:“你只能看家了,我们很快回来,你可不要再跟出去了,外面的黄胡子爱吃狐狸肉呢。”
卜卜歪着头,显然是不懂。
沈风禾把布扎的小球往屋里一掷,在卜卜追进去的时候,拉着小徒弟走出了院子。
二人刚出了二门,就见到一个人影脚步匆匆,在看到她们的时候顿了一下,拐入几丛竹子之后的回廊去了。
“那不是国公夫人的便宜弟弟吗?”项箐葵皱眉。
沈风禾对不相干的人,半点时间也不想耽误,说道:“走吧。”说罢先行。
“师父这么急着出去玩,难道在国公府被拘得狠了?”她边说边快步跟上。
那边杨少连陡然撞见她们,惊了一下,因心里存着事的缘故,赶紧钻到别道去。
他去见了杨氏之后,只说受杨父授意,想从国公府的院子里请一株梅树回去,不得不在府中留宿一宿。
一株梅树而已,杨氏懒得理会,让他自去挑。
杨少连出了养荣堂,反而拐道去了后厨,将谙熟的杂役女使找了出来,塞给她一袋银子和一包药粉,
“这个,你投到客院那位女师父的吃食里去。”
第6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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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风禾和项箐葵二人没有乘车,更无奴仆,只是戴了斗笠骑上马,轻装出了国公府。
“师父,我们去哪儿?”项箐葵本以为师父对建京一无所知,可她却充当了引导的身份,在前面带路。
“听闻皇城外城门有家茶楼不错。”沈风禾答着话,眼睛却在街面上游移不定。
“您听谁说的呀?”项箐葵狐疑。
“自,自然是你师兄啊。”
沈风禾走在前头,项箐葵没有看到她闪烁的眼神,既然是师兄推荐给师父的,那一定非常不错。
她当即一夹马腹,“那师父快走吧,建京城好的酒楼茶楼都是要抢的!”
“诶——”
小徒弟一溜烟就往前跑了,沈风禾伸着手,想说什么又罢了口。
茶楼上,项箐葵将糕点放下,皱眉道:“师兄竟推崇这家茶楼,我吃不出什么特别来。”
“许是个人口味不同吧。”沈风禾也讪讪放下茶杯。
项箐葵觉得师父今天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沈风禾则在不知第几次听到马蹄声,张望楼下后,始终不见期盼中的人,生出了一点沮丧来。
果然是她想得简单了。
城门这么多,他不一定是从这个门出来。
“师父,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事,走吧……”
项箐葵跟着师父一头雾水的来,一头雾水的走。
就在她们准备驱马离去之时,背后一阵马蹄声轻快,是从皇城之中长驰而出的。
沈风禾再一次回头。
骑马的青年将军红袍飒沓在风中,天地在一刹那寂静,失色——
世间喧闹、纷乱的一切在她眼中急速退远,领头大宛胡马背上的人却变得格外近。
那个人骑着马,模糊在数年之外的面容由远而今,日光下晕影的脸慢慢清晰,沈风禾在长久凝视下,终于找出了他熟悉的样子。
是周凤西。
他真的从边关回来了。
感情在一刹那复苏,如破冰的堤坝,狠狠冲刷了沈风禾的心脏。
心跳开始不由自主,越跳越快——
马背上的将军对这道过于强烈的视线似有所感,也看向了她。
沈风禾心头一悸。
少年炽亮的眼眸不在,变作风禾淬炼之后坚定锐利的模样,她耳边似回荡起了当初他下山前说的话,浮现他决绝离开的背影。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马儿被拉扯不定,踏了几步。
他是认出她了,还是没有?沈风禾不敢上前。
两个人急速靠近,错身,又远离。
周凤西在离去之前侧头,回望了她一眼。
沈风禾习惯性地躲开一下,又不确定他是不是为自己而回头。
等再看去时,他和随从们的背影,逐渐被吞没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师父,师父!”项箐葵唤了两声。
她顺着沈风禾的视线看去,也见到了银甲红披的俊美将军,说道:“那好像是从皲州回京述职的明威将军,今年才二十五岁,已是军功彪炳,这次回来,应该还要升官,真是有为!”
周凤西的事迹已经传到建京,广为传颂,项箐葵想不知道都不行。
“师父,难道你喜欢这样的英雄?”
沈风禾没有听到,眼睛只知随那身影移动,直到那队轻骑消失在长街喧闹之中。
项箐葵从没见师父这样看着一个男子。
她挥挥手,还是没反应。
了不得了,师父难道看上那周将军了?
项箐葵跟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瞪大了眼睛。
不对,她一摸着下巴,“师父今天一大早就不对劲……不会是早就听闻周将军回来,才在这儿等着吧?
师父!你说到底是不是!”她晃着沈风禾的手臂。
要是真的,这也太奇妙了!
师父久居多难山,居然会认识周将军,还钟情于他,两个人到底有什么故事啊!
久久处于恍惚中的沈风禾回神,等视线重新汇聚,才见到小徒弟渴求答案的神色。
她精神一凛,说道:“不是说要去喝酒吗?走吧。”
“什么喝酒……师父,你说话啊!诶——!”
很快那一点儿清凉已经不管用了,她想起身熄了炉火,才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了。
“觅秋……”
她喊女使的名字,想让她去请大夫。
纵然沈风禾自己会些医术,却实在对此刻的状况全然陌生,只能求助外人。
原来杨少连担心她不上当,不仅在吃食茶水里下了药,连净室和床帐里也熏了药,甚至漱口的茶水也没有放过。
“觅秋……”
没有人答复她,门窗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影子。
客院外上一轮冷月照在步道上。
陆瑾回到定国公府时,是一派如常的寂静,却没有往自己的青舍走,而是一路向客院这边来。
若不是去了宛丘别院一趟,陆瑾早就找过来,周凤西的事不彻底弄清楚,他彻夜难安。
但养荣堂的女使却出现,请陆瑾去见杨氏。
他望了一眼客院的方向,
定国公夫人早早让人灭了其他院中的灯,只留从前院到养荣堂一路的灯笼。
定国公的妾室们和庶子女们敢怒不敢言。
定国公征战在外,国公夫人将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镇压得死死的,她又生一个有本事的好儿子,父子挣来的尊荣都让她享了,府里还有谁敢触她眉头。
沿着留灯的游廊一路往后院去,尽头就是国公夫人所住的养荣堂,靴子在石板上摩擦,声音更加沉闷。
突然,一只白色的身影蹿了出来,咬住了陆瑾的靴子。
卜卜?
陆瑾停下脚步,它怎么会突然从客院跑出来?
卜卜咬着他的靴子,好像在把他往什么地方拉。
他心中升起异样,说道:“你去和母亲说,我还有事,就先不过去了。”
说罢将近水留下,就离开了。
女使怔立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世子可从不会违逆大夫人的意思,何况是这样半途无故离去。
近水笑着和这位大夫人的贴身女使说道:“姐姐,走吧。”
陆瑾正要进客院,守门的女使突然上前,说道:“世子,女师父已经睡下了。”
“让开。”
师父睡下了?
知道周凤西被赐下婚约的事,她睡得着吗?
现下说睡了,不是存心躲着自己,就是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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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世子还要往里走,女使犹豫了一下,说:“世子,已是夜半,要是大夫人知道了,怕是不好办。”
至此,陆瑾知道客院是出事了。
近山立刻将人拿下,他几乎是影子一晃,就消失在了院门口。
沈风禾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真的是最后一颗。
所以就不问了吗?
无视她的徒弟不知在什么地方,受了什么人的欺负?
她将项链搁在一边,倒回床榻上,喃喃道:“是老天爷让我别问的,睡觉!”
一大早,沈风禾坐在妆台前,眼下是淡青的。
真的一夜没睡着……
伺候沈风禾的女使还是觅秋,前夜她出了门就被捂晕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会多问。
沈风禾看到照常送来的朱钗簪环,胭脂水粉,梳发的动作一顿,对女使说道:“去将世子的随从近山请来。”
晨雾还未散,近山就到了。
沈风禾终于知道了阿霁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为她顶撞了大夫人……
若她不问,阿霁这份委屈岂不是要一直藏在心里?
比起这个,沈风禾更不懂杨氏为何要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一再打压。
大夫人看来并不那么慈祥,甚至对待阿霁到了刻薄的程度,要是打小就这样,难以想象阿霁在府里是怎么过来的。
尤记那日在安德寺,他独自举雪跪在小楼上,昨日被砸了头,还有更早之前,刚上多难山时的阿霁,内向寡言,难以亲近……
更有许多是她这个做师父却都不知道。
沈风禾感到一阵心疼和内疚。
她起身,从带来京城的行囊里找出一瓶药膏,对近山说道:“辛苦你跑一趟了,请把这个带给阿霁,余下的事,我会自己去问他。”
或许阿霁不需要这药,沈风禾只想借此告诉他,师父永远不会疏远,不管他。
近山拿到了药瓶,非常开心,“是!女师父还有别的吩咐吗?”
沈风禾摇头。
原是忐忑的心情,看到近山一阵风似地跑出去,突然安宁下来了。
这两日徒弟的忐忑只怕不比她少。
他大概也担心和她生了嫌隙,不复从前师徒的亲近吧。
等等,方才近山的反应……
阿霁无故消失的一夜,他的随从一直跟着,是不是也知道?
沈风禾呆呆地睁着眼睛。
不能细想!绝对别去想!那是阿霁的事,他会处理好的。
“师父!”
“呀——!”沈风禾差点在盖箱子时夹了手。
“小葵花,你怎么来了?”
杨五嫂原不肯听,要如市井泼妇一样大闹,被他一个眼神定在了当场,梗着脖子不敢动。
陆瑾接着不疾不徐道:“他以国公府为表亲,在外行事多用的国公府名头,到了府上更以舅老爷自居,举止无状,府中下人常有怨言,既然你们仍旧是杨少连的爹娘,那这些事,国公府也该和你们算一算。”
这话说得很明白,做爹娘的不能只占着儿子过继的好处,不担儿子犯的过错。
杨五嫂胆色褪了几分,“你别吓我,我儿子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就是有,他也死了,是你们害死的!”
“伤天害理没有,不过是打伤同僚,收受贿赂,买卖禁药,并给花魁捧场,欠了上千两银子的账而已。”
如此,还未算他在府里闹出的大小事来。
“算了吧……”杨少连他爹拉拉杨五嫂的袖子。
他已经六十来岁了,家里还有几个儿子,事已至此,何必为一个过继出去的儿子,害了家中几个。
“怎么就算了!”杨五嫂甩开他的手。
杨五嫂虽然也怕国公府,偏她知道一个道理,大户人家都不喜欢跟她这种小门小户耽误工夫,只要她露出一点可以平息的苗头,要求对国公府里说不算过分,他们就会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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