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玉盏面色灰败,唇开合几次,想要说什么,可隔了许久才找到声音:“别、哭。玉竹姐,别哭。”
玉盏嘴角微微上扬,声音磕磕绊绊:“玉竹姐,你是个、好人。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顶好、好的人。”
沈风禾抬起头,睁着一双泪眼看她。
玉盏的话有些混乱:“我、被父亲兄长卖给牙婆。她给了父亲、二两银子……他们头也不回、走了。”
“我被赶进黑……黑屋子,有个女人嫌我占了她的床,一直、骂我,还推我、打我。”
“你没有说话,把我、拉去你床上睡了。你自己……坐在地上睡了。”
她潮湿的眼睛望着沈风禾,像只孤零零的小狗:“玉竹姐,我没有姐姐,你可以、做我姐姐吗?”
沈风禾点头。那么用力,眼泪都甩到被褥上。
“太好了……我又有,亲人了。”
沈风禾强忍着心口被人揪住一样的疼痛,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其实,我叫沈风禾,我不叫玉竹,也不叫苏永。”
“我叫沈风禾。”
玉盏没有疑惑,轻松笑着接受了。她点点头:“沈风禾。姐姐,沈风禾。”
玉盏的小指勾住沈风禾的衣领,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像在说天真的悄悄话:“除了,你,再也没人、叫我……妱儿。”
“我们的秘密,只有……我们、知道。”
屋外响起一串鞭炮声,爆竹燃尽的硫磺味飘进屋子。偏房外,劳累一年的下人们终于能短暂地歇口气。
屋屋门前都挂上了红灯笼,将院子照得通明。几个婆子窝在墙根边上,嗑着瓜子扯闲话,时不时爆发出笑声。
辞旧岁、迎新年。
新的一岁到来了。
玉盏听着屋外的声响,声音小小地说:“姐姐,这是我们第一次过新年。”
泪珠从蓄满泪水的眼眶滑落。沈风禾轻抚着她的胸口:“明早厨房肯定有汤圆,你想吃什么馅儿我都给你端来。”
玉盏笑笑:“我想吃,溧水旁有一家豆粉。”
“我就吃过一次,是父亲卖掉我的那天、吃的。就那一次……”
她笑着指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又用指头比出一个行走的小人,竖了个大拇指。
沈风禾终于按捺不住,扑上去抱住玉盏,眼泪顺着她的脸流到玉盏的脖颈。
玉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个不会说话的丫鬟,是没资格伺候主子的。
还未到上元节,胡婉娘便知道了玉盏久病后哑了。她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玉竹,神思烦躁。
“年还没过完呢,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她把玩着手里一支金蝶戏丛钗,心不在焉,“没请大夫么?”
“托姑娘的福,请了。大夫说,以后多半是说不了话了。”沈风禾声音平静,“不能贴身伺候姑娘,玉盏心中很是难过。她一身病气,不敢见主子,便找了我。”
“她比划了半天,我估摸着意思是说姑娘仁善,她不愿去别的地方,只求主子能继续留她在小院里,做个三等的洒扫丫头就成。”
胡婉娘对着铜镜比划,来回换足以匹配新钗子的首饰,闻言随口道:“那便如了她的意吧。”
沈风禾低声道谢,又恭维一通胡婉娘的大方心善。
然后,她默默起身走到她身后,从善如流地接过她手里的绒花,扯出一个弧度精准完美的笑。
“小姐,这朵更衬您呢。”
翌日清晨,钟声穿破迷雾的山林,在清幽的寺庙上空盘桓。僧人敲木鱼、诵经书轻轻应和着,万物从睡梦中醒来。
天还未亮,沈风禾就已起身,踏着满地霜寒,在崔夫人禅房外等候吩咐。晨起没多久,寺中方丈派了个小和尚前来传话,说寺中辟了一处无人的清静佛堂,专供贵客使用,若是夫人想要拜佛上香,去那儿就行。
沈风禾恭敬应下,心中却觉得讽刺。
难不成就连普度众生的神佛,也要将人分个三六九等?也要看着钱权行事?
崔夫人用过朝食,孟小公子吃过药后又去榻上睡了。崔夫人在禅房中翻了翻经书,有些百无聊赖。沈风禾说起早上的事,她起了拜佛的兴头,让沈风禾带她前去。
白日的明泉寺,更显古朴秀美。佛堂禅寺清净庄严,山中却秋色正浓,林中古木参天,间或有红果黄花,一派自然野趣。
沈风禾走在前带路,依着小和尚的话将崔夫人引入一方古殿中。
正殿的朝向极有讲究。清晨的日光透过门窗,正好落在镀金的佛像上,反射出金光,更显宝相庄严、慈悲肃穆,仿若神佛俨然降临于世,威严神圣。
崔夫人不禁放轻了呼吸,缓步走上前,点香、敬香,满怀敬畏地跪在软垫上,虔诚参拜。
愿姐姐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愿晏决明从此顺遂平安。
愿我儿孟绍文无灾无难。
她起身后,看见沈风禾无言仰望着高大的金像。昨晚之后,她对这个女孩颇有好感,忍不住温言道:“你也去拜拜吧。”
沈风禾一愣,垂下眸子,摇摇头:“多谢夫人,我就不拜了。”
崔夫人好奇:“你没有什么想求的吗?不必顾忌什么,想拜就拜吧。”
沈风禾抬头看向崔夫人。比起昨夜昏暗的烛火,现在在日光下,沈风禾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崔夫人有双美丽的丹凤眼,温柔含笑地看着沈风禾时,一种无来由的熟悉感将她击中,她莫名地想到了沈陆瑾。
对了,沈陆瑾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她后知后觉找到了这份亲切感的由来。
那双写着鼓励的眼睛望着她,像一张温暖又悲伤的网将她包裹起来。
恍惚中,她情不自禁道:“我不信神佛。”
崔夫人有些意外,既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也没想到她会这样毫无掩饰地对自己说。可她并不觉得冒犯或厌恶,反倒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什么?”
沈风禾刚说完,便有些后悔。可她情难自抑地望着那双眼睛,贪婪到移不开视线,几乎忘却了身为丫鬟的本分。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信过他,虔诚地供奉过他,被逼到绝境时苦求过他,可是到最后,不过徒劳。”
崔夫人沉默了。
她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她在飞舞的尘埃中,仿若透明,眼中是明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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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悲哀和怅惘。
那一刻,她好像透过女孩,看见了曾经的崔媛。
她的前二十年,好像就在永不停歇的告别中度过。
一场又一场飘扬的纸钱雨里,她送别了她的祖辈,她的父母,她的姐姐。如今这世上,只有晏决明和孟绍文的身体里还流着与她相同的血液。
过去的她没有求过神佛吗?过去的她不虔诚吗?
徒劳而已。
同频的哀愁与晨光共舞,在寂静的殿中流动。
最后,崔媛走上前,将女孩拥抱在怀,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会过去的。”她说。
空旷的佛堂中,神明高高矗立,俯视着渺小的人儿无言地相拥。
如此亲密,如此荒唐。
崔夫人在明泉寺休整了三天,确定孟绍文身体无碍后,才决定离开。
在寺中这些天,她喜欢让沈风禾陪在身边,转转山林、翻翻经文。沈风禾话不多,却如同流水一般,安宁舒缓、静水流深,让她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离开那天,胡家人在寺外送别崔夫人。
一番寒暄后,崔夫人含笑看向沈风禾,拉过她的手,对胡婉娘说:“这孩子是个好的,若不是她不愿意离开自己的主子,我都想将她要走了。”
前一夜,崔夫人问过沈风禾,要不要跟她走。沈风禾心中惊讶,最后真挚诚恳地拒绝了。沈风禾的回绝在她意料之中,现在提起,不过是心软想给她做个脸。做下人的多有不易,能多得别人几句好,将来日子也能好过些。
胡婉娘听罢,心中涌起几分不悦,面上忍不住带了出来。她乜了沈风禾一眼,意味深长:“你倒是惯会讨巧。”
崔夫人皱皱眉,不料她会是如此反应。
沈风禾熟知胡婉娘的性格,崔夫人刚说出口,她心中就有了计较。
她自然地低头福身,语气谦卑、不骄不躁:“夫人谬赞了,奴婢粗陋,都是我们姑娘教导得好。”
胡品之笑着上来打圆场。转身时瞪了一眼胡婉娘,让她收起小性子,紧接着视线又隐秘地扫过站在一旁低眉垂目的沈风禾。
胡婉娘勉强地笑笑,应和着胡品之。
崔夫人也没了兴致。几人草草告别后,各自离开了。
马车渐渐走远,崔夫人在摇晃的车中沉默不语。
孟绍文被丫鬟使了个眼色,后知后觉发现母亲面色不佳,小心翼翼凑过去问:“母亲,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路不平,眩疾了?”
崔夫人没好气地觑他一眼,闭上眼道:“是我看错了,这胡家人,就没有好相与的。”
孟绍文挠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哦。”
崔夫人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儿子发愁。
这都十岁了,怎么还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整日在屋中捣鼓机关、木头,全然不知人情世故。
还好是投生在了自己家,要是在晏家,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思及此,她想起在京城的晏决明,心中又难过起来。
怕他不回晏家,更怕他回晏家。
她掀开帘子,看向车外。
京城越来越近了。
离开兖州后,崔夫人一路车马不停,终于在昨日到了京郊。在驿馆休整一夜后,她便命人直奔宁远侯府,甚至没有让仆从提前通传。
车马在宁远侯府堪堪停下,侯府的人上前询问,被打个措手不及,连忙手忙脚乱地将崔夫人和孟绍文迎进去,一边派人前去通报。
崔夫人冷着一张脸,风风火火地走在侯府里。自从当年提剑大闹侯府后,崔夫人就单方面与晏家人撕破了脸,对宁远侯府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而侯府也自知理亏,况且孟忻这些年颇得朝廷重用,加上崔清去世后,崔媛手中多少还遗留一些先祖的政治资本。
种种原因下,多年来,不论侯府的人心中怎么想,明面上仍旧一副亲热有礼的姻亲做派,逢年过节都不曾少过节礼。
崔夫人被人带往花厅等待。不多时,宁远侯夫人刘氏走了进来。
“崔夫人,许久不见了。”
崔夫人抬头望去,心头却一惊。
多年不见,刘氏曾经初嫁与晏淮时的艳丽娇俏都已消失,脸上疲态尽显,就算敷粉妆扮后,仍然难以掩盖神色中的老态和愁容。
曾经那位心高气傲、趾高气昂的四川总督幺女,旧居这深宅之中,变成了朵逐渐枯萎凋零的花。
崔夫人想起信中有关人贩子的只言片语,再看她如今的模样,心中扬起些许快意。
刘氏缓缓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幽幽道:“今日来,怎也不让下人通报一声?要是招待不周,那便是我们的错了。”
崔夫人有些讶然于刘氏不同以往那般口蜜腹剑的做派,晏决明回来后,刘氏居然连体面都懒得装了。
她冷冷地看着刘氏,半晌,皮笑肉不笑:“我这不是怕提前说了,到时候来见决明时又要被推三阻四么。”
“这回,夫人和侯爷总不能又给我那外甥找个什么世外高人,带他去云游四海吧?”崔夫人言辞犀利,明晃晃的嘲讽写在脸上。
若是从前的刘氏,被她这么一激,恐怕要恼得跳起来了。可现在,刘氏却漠然地端起茶杯、撇起茶沫子来,丝毫没有反击的样子。
崔夫人心中狐疑,刘氏如此反常,莫不是又起了什么坏心?
二人心中各有思量,面上都偃旗息鼓。花厅陷入一片沉默。
孟绍文有些坐不住了,开口问道:“刘夫人,我表兄现在在何处?我还没见过他呢。”
刘氏的视线移到孟绍文脸上,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似的。她定定盯着他,把孟绍文都看毛了。崔夫人按捺不住,噌地起身,怫然道:“刘秀岚,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氏仍盯着孟绍文不放,神色甚至有些恍惚了。
“决明?”
眼前站着一个女人,有双与他极其相像的眼睛。他看着她呼吸急促地快走过来,颤抖着手将他拥入怀中。
女人在他头顶呜咽,他有些不自在,可他慢慢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温情。
一种他只从沈风禾身上感受过的温情。
他慢慢抬手,拥住了这个与他血脉相通的人。
她心中忧虑,茫茫天地,真的能那么容易就找到她吗?
崔夫人离开后,沈风禾明显感觉到胡婉娘对她的冷落。
那天夜里,胡婉娘坐在铜镜前,沈风禾自觉地上前替她摘钗松发。沈风禾的手还没碰上头发,胡婉娘猛然转头过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沈风禾。
沈风禾心下一沉,连忙低下头做恭谦状。
“玉扇,你来。”
玉扇越过她,稳稳地站在了胡婉娘身后。
胡婉娘透过镜子,看着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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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说这一遍。我最讨厌的就是我的东西不听话、有异心。”胡婉娘声音稚嫩,话却带着不容人质疑的意味,“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也轮不到别人抢。”
“听懂了吗?”
沈风禾俯身,轻声回答:“是,姑娘。”
她顶着玉扇奚落的目光走出禅房。侧身路过玉盏时,她隐秘地捏捏沈风禾的小指,沈风禾向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门甫一关上,她的笑便消失了。沈风禾冷冷地望一眼透着烛光的禅房,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翌日上午,一行人启沈回城。
回到兖州胡府,略加梳洗休整,胡家一家三口齐坐膳厅用晚膳。沈风禾候在门外等吩咐。
席间,胡品之提到了崔夫人一事,原本其乐融融的膳厅气氛一滞。沈风禾余光一扫,只见胡瑞黑下脸,半晌话才挤出口:“下次不许自作主张。”
胡品之面上不忿,但在胡瑞怒目逼视下,只能讪讪答是。
沈风禾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明毅沉声应道:“是!”
陆瑾浑身是血,形销骨立,抚着她送的平安扣,随着手下一块去寻钟南山的各处山。
钟南山山谷幽深,峪口多达七十多处。
既有通蜀的子午道等官道,更有无数人迹罕至的小道、密林、荒村。盗匪、流民也常在此藏身,官府往往很难追查。
太宗文皇帝当年最崇重的道家洞天,彼时,他以老子为圣祖,在大兴山修了道观。只是当今陛下不太众这些,便也逐渐荒废了。
天光微亮时,陆瑾堪堪回沈府。沈岑哆哆嗦嗦的,手里举着信。
“贤婿!有、有信!府门口发现了一封信,是给你的!”
第106章透花糍
陆瑾,你夫人在我们手上。赶急两块金饼来换人,换你夫人与你夫人女妹。
钱放城外嫁娶时驿站,不准带旁人。今晚酉时前放好,否侧两人头不保。
“这会可是真的?”
不用再漫无目的地寻找,沈岑终于稍松一口气,“贤婿,我的两个女儿可都被绑了,金饼,我这就去给你凑金饼,多少都给我去问问夫人府里还剩多少银钱。”
“是穷怕了。”
陆瑾轻轻颔首,又在纸上捻了一下。
“陆少卿,这字迹”
狄寺丞看了一会道:“写信之人识字不多,错字连篇,笔画生硬。”
“这便是最奇怪的。”
陆瑾道:“错字多,墨是劣墨,纸是糙麻纸,可长兴坊的透花糍却不便宜。故客人倒不像,伙计许有可能,或是附近邻家。不过,这些皆是我的猜想”
“陆少卿所言有理。”
狄寺丞快步跟上。
牢狱内除了烛火,唯一的光源便是高处的木窗照射近的丝丝光亮。那窗户开得极高,只是给人透气用,若是强行攀爬,也只能挤出半个脑袋,是怎么都出不去的。
因下了许久雨的缘故,整间牢狱很潮湿,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特殊的腐味,并不好闻。
王梅花与几个牙人同关在一间牢房中。
“王梅花。”
透过狭窄的木门,沈风禾轻轻喊了一声。
那声音冷冽,回荡在静悄悄的牢狱中。
狱吏并不认识沈风禾,原先他以为是里头哪位犯人的家人前来探监,可没想到这姑娘一开口却像是涌出一股杀意似的。他正欲开口阻止,一旁的陆瑾轻咳了一声,朝他使了个眼色。
当了这么多年狱吏的他什么样式的犯人没见过,瞧二人的衣衫上都沾了雨水,想必来势匆匆,似有急事。狱吏登时心领神会地退到一边。
听到有人还自己的名字,还是一道女声,王梅花缓缓抬头。
眼下又不是放饭的时辰,那还会有谁来看她?
牢狱内的日子又怎么会好过。短短几日没见,原本大腹便便的王梅花瘦了好大一圈。
一头鸡窝似的头发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除了脸上的血污,她的眼鼻处还有不少青紫色的淤青,那时关在另一头牢房里的周兰的杰作。
所谓要好的亲戚,没想到下手起来却比狱吏还狠,即便是牛大志几人从旁阻止,她还是被打的掉了两颗牙。
“是你?”
王梅花眯着细眼瞧了好一会,才想起眼前之人是谁。眼下这幅光景,她戴着枷锁走到牢门前,难免有些疑惑,“你来做什么?”
“我且问你,你可认识周艳。”
沈风禾并不愿与王梅花多说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
“什么周艳,我不认识。”
想到自己如今身上大多的伤都拜沈风禾所赐,王梅花一时怒上心来,“你这死丫头如今有什么资格这样盘问我?你好大的口气。”
眼见沈风禾衣衫尽湿,而陆瑾又站在不远的暗处,王梅花头戴枷锁,手牢牢地抓进牢房的木栏,根本看不清那个位置有人站立。
即便是身处牢房,她那副张牙舞爪,一开口的气势还是未变。牢房内一日就放一顿饭,吃的也是粗米夹稻壳,且又被侄女暴打一顿,她压了好久的怒意正没有地方发。
眼下沉风禾正站在她面前,岂不是来得正好。快些寻到沈娘子罢。
否则别说是陆少卿,大理寺岂不翻天了。
“还能有谁。”
老板一脸嫌恶,“不就是来俊臣那伙人,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前几日,还来小人的铺子拿透花糍吃,小人给报官了。谁曾想,没关两日,赶巧万年县牢房被大雨淋塌了,其中一个还被砸坏了腿,这不就是遭报应?”
屋里七八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吓得四散奔逃,跑的跑躲的躲,乱作一团。
只剩一个少年坐在原地,见来人目若口呆。
什么厥词,他真会死陆少卿已经气到头了!
这两年少卿大人积攒的名誉,可不能因为这事毁于一旦。
“放肆!”
未等他骂,明毅便已经一脚踹向少年,强迫他下跪。
妄托太宗语,欺迷市井人。
妖祠求血祭,诡论乱京尘。
弱妇啼荒径,邪巫祸此身。
谁持三尺法,一洗世间昏!
“还好陈哥没有死在船舱里,是在回自个儿家路上被掏的。”
李大河捧着碗,喝了一口压惊,“这要是死在船舱里头,谁还敢用那船,怕是码头上人也跑光了。不过我扛货的时候,总觉得后背冷飕飕,有谁在瞧着我似的,不得劲。”
“可能你们船老大死不瞑目吧。”
沈风禾顺势回了一句,语气不似方才那么轻快。
怪阴沉的。
“咳咳咳”
“不像是刀刻出来的痕迹。”
陆瑾将烛火举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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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仔细地观察那两个字,“也不像是钗环首饰刻的,怎么染了这么多血”
凌乱的痕迹中嵌着一样稍稍尖锐的物件,它已经被血浸润,变得模糊不清。
“是手。”
二人异口同声后,都沉默了。
嵌在里头的,分明是断掉的半截指甲,而木屑里亦嵌着不少皮肉。
也只有用手指不断地划刻,才会造成这样的惨状。
“陆大人,这是她用手指刻出来的。”
噙在眼角的泪花随着沈风禾闭上的双眼缓缓滑落,她垂眸哑然道,“她很害怕。”
方才她被盖在箱子里,已经觉得压抑至极。她又到底在里面呆了多久。
仅凭手指,就在木箱上留下这么深的划痕,势必刻划了许久,且求生之能达到顶峰。
“看来这件案子,大有隐情。那些脚夫说,陈强素来没有仇家,眼下来说,并不是。”
陆瑾与沈风禾用蜡烛将船舱内部全都检查了一遍,“这些木箱成色老旧,并非新制。如果陈强用这些特制的木箱来运人,绝非一朝一夕,定是已经干这行当许久了
沈风禾、沈薇、来俊臣三人被绑在角落,恍恍惚惚过了一夜。屋子里躺着的那人始终没有出来,很是奇怪。
来俊臣有气无力地嘟囔:“好饿,我要饿死了”
沈薇抽噎着,眼眶红肿得厉害,“怎死到临头了,你还想着吃,快想想办法罢。”
沈风禾却一直垂着眼,肩背极轻极缓地蹭着身后的木桩。
她一夜未眠,身上的衣衫已经半干。
只不过从满是污泥的暗河游出来,裙子上全是干了的泥痕。除了匕首与袖箭,鬓发间的两支蝴蝶钗也被那两个猎户夺了去。
他们送给她的,一样没给她留。
来俊臣听了沈薇的话,有气无力抱怨,“我就是饿,怎了。我只是想拿两块金饼给我好兄弟治腿,我都没敢多要。天可怜见,我真要死在这里了。陆夫人,你郎君到底什么时候来,快些罢,再不来就真只能瞧见我的尸体。”
沈风禾轻声道:“快了,他们一定会来的。”
话音刚落,她肩头轻轻一顿,“成了。”
来俊臣一愣:“什么成了?”
“好快,还未到一日就查清楚了?”
沈风禾语调轻快,语气中隐隐透出几分夸奖的味道。
“沈小娘子,咱们陆大人的信鸽岂是吃素的?那平日里办案雷厉风行的宋推官又岂是吃素的?”
说到自家的信鸽,多亏了他每日辛勤地喂养,养得只只膘肥体壮,明成心底里甚是得意。
说到宋推官,也是一位从前与陆大人一同救他于水火的好官,让他有机会留在陆大人身旁,明成心底可是敬佩。他的心里,陆大人排第一,宋推官排第二,小鸽子们第三。
“咳”
见明成面色颇为自豪,沈风禾忍不住轻笑,“那依明公子所说,陆大人的信鸽和雷厉风行的宋推官,平日里吃的是一样的?”
“那可不是。”
瓠瓜的清甜萦绕在他唇舌间,再蘸上一点儿香醋,一口汤汁滑入喉咙,更是风味十足,鲜得陆瑾直挑眉。
原来素馅的饺子,也能做得这样好吃。
“那明公子确实是喂养上心。”
“我,你这不是,吃多了也不影响它们飞得快嘛,毕竟它们成日里飞来飞去的,容易饿。咱们不是在说案子吗,大人您就别编排小的了。沈小娘子,给我也来俩饺子。”
明成环抱着双臂,听着沈风禾与陆瑾一唱一和,心里直犯嘀咕。
怎么短短几日,这二人生出不少默契来。
“那宋大人可有查到周艳,最终嫁去了哪里?”
说道案子的事,沈风禾的语气便不如方才轻快,突然的转变让周遭的空气登时变得有些沉闷。她低头自言自语,“是三年前的事,大概是查不到吧。”
“对,很难。如今陈强已死,而宋推官那儿传来的消息,说那户白姓的人家的公子早已在五年前娶亲,眼下连孩子都入学了,且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周家女嫁过来。也就说白家人根本对嫁娶之事一概不知,他一时确实不知从哪里查起。”
陆瑾将凳子搬得离沈风禾近些,二人将说话的声音尽量放轻,以免查案的事让往来的行人听去。
“从未听过。”
沈风禾拧紧眉毛,面色愈发沉重。
再三思索后,忽然有一个想法在她脑海中迸开,“陆大人,我倒是觉得这说辞有些耳熟。女方欢欢喜喜地嫁女,而男方却一概不知”
“你是说。”
陆瑾似是也知晓了什么,放下筷子喃喃低语,“双方嫁娶,需有媒婆当传话者,可哪有媒婆说亲,只说一边,这明摆着就是骗婚。”
“嫁娶骗婚,媒婆”
“王梅花!”
二人异口同声,终于说出了心中共同的想法。
“那王梅花就是以媒婆的身份到处说媒,干的却是买卖女子的勾当。小苍山贼寇横生,若是临近的县,自然可以从山脚蜿蜒处翻过去,可若是嫁去远处,为保安全,却当属水路最优”
陆瑾抬眼望向沈风禾,面色深沉,嗓音中明显压抑着一股怒意。
“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们运出去,恰好能装在陈强船上那个特殊的木箱里。”
凭借陈强一人,如何能天衣无缝地将嫁娶的新娘子转移,说到底他只是个船主,保不齐有不少人与他蛇鼠一窝。
王梅花,这个看似嬉皮笑脸的媒婆,正好能藉着陈强的船,吃这人血馒头。
木箱上的血痕还在沈风禾的脑海中回荡,而这些天发生的事犹如碎片,愈往后查,碎片愈多。那些支离破碎的事情,已经渐渐拼凑成事情的真相,呼之欲出。他眼睁睁看着沈风禾手腕一挣,原本捆得死死的绳索应声而断。
来俊臣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你、你怎么挣脱的?”
沈风禾活动了一下手腕,“一点点磨开的。我本就是乡野出身,这种绳子,有解法。”
来俊臣实在是发愣,失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沈家大姑娘?不是陆瑾的夫人?不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的长安贵女?怎会乡野出身,懂这些东西?”
沈薇虽然哭得眼肿如胡桃,却在一旁道:“我姐姐是世上最厉害、最好的姐姐,你不要小瞧了她!”
沈风禾不再多言,弯腰先给沈薇解绳,又过来解开束缚来俊臣的麻绳。
“快,我们趁当下——”
木门“吱呀”忽一声被推开,从外头走进来一个人。
沈薇看清来人面孔,“张嬷嬷、张嬷嬷你来救我与姐姐了!”
大黑狗跑进来,亲昵地蹭了蹭张嬷嬷的腿。
沈薇一怔,大惊失色。
“你为何要骗我——!”
第107
《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 100-110(第13/21页)
章宜祭祀
沈薇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当下的处境。
她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把我和姐姐绑到这种地方来?”
张嬷嬷一见沈薇这模样,立刻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二姑娘您别怪老奴老奴也不想,老奴真的不想。可老奴家中孙儿就剩最后一口气,老奴实在是没有办法。老奴只想、只想借二姑娘一点点血,只要一点点,用来祭祀救命。”
她见着站在沈薇身旁的沈风禾,抹着泪继续道:“二姑娘您放心,等祭祀一完,老奴一定亲自送您和大姑娘下山。至于大姑娘,老奴当初明明只吩咐他们带走二姑娘一人,谁知晓他们连大姑娘一并掳了来。”
一打开车帘,她便发现不对。
见着了大姑爷那副发疯的模样,村民们掳大姑娘,一旦被大姑爷找着了,便是在自寻死路。
“你不要再骗人!”
沈薇哭得浑身颤抖,“你快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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