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带进来!”
女人的话针扎一般刺进她的七窍,一瞬间,灵魂好像飘出了她的身体,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面前难堪的一幕。
一股股血液冲进大脑,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砖的缝隙,身侧的手抓紧了衣角,额角的青筋暴起。
她却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是,奴婢知错。”
伴随这句话,她隐约听见了一道清脆的声响,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胡婉娘高坐榻上,有些不悦地开口:“陈妈妈,差不多行了。”
陈婆子乖觉地站回她身边,胡婉娘扫了她们一眼,随口道:“小的那个就叫玉盏吧,以后在屋里伺候。”
她看向沈风禾,皱皱眉,“你就叫玉竹吧,就负责院子和各处厢房的洒扫。”
“以后你们就是我院儿里的人了,先跟着陈妈妈学规矩。”
“跟着我,月钱、赏赐都没有亏待你们的道理。”胡婉娘摆出上位者的姿态,那还带着几分童真的声音,习以为常地发号施令,“只有一点,时刻牢记住,你们是我的人,要听我的话。”
“是。”得了新名字、新差事、吃了下马威,二人磕头拜谢。
沈风禾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她闭上眼睛,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从此世上再无沈风禾。
只多了一个叫玉竹的丫鬟。
那天起,沈风禾便领了差事,在这小小的院里日复一日劳作。
奴才的活没有去主子面前招眼、邀功的道理。鸡鸣第一声,她就要起身拿上活计清扫庭院、打理内室,所有工作要在她起身前完成。
待到胡婉娘晨起,她要赶去厨房拿份例,带到自己的偏房内匆匆吃完,又赶回小院内,当个不打眼、不搅事的透明工具,时刻候着胡婉娘的吩咐。
这种漫长的等待直到胡婉娘入睡后才能停止,然后又要顶着夜色清扫白日的痕迹。
每天的日子仿佛进入了循环,一个月的时间,她甚至没能和除了同屋的玉盏以外的人说过一句闲话。
疲于奔劳的生活让她逐渐焦躁起来,被困在胡婉娘这样小小的院子里,何时她才能查明真相、为沈陆瑾报仇呢?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京城就传来调令,胡家家主胡瑞升任兖州府同知,朝廷令他择日上任。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这座宅院在外人眼中更加炙手可热。外院收到的贺礼每日堆得有如小山一般,往来道贺的亲朋、殷勤奉承的商贾络绎不绝。
就连这小小的后院,胡婉娘都要对着高高一摞帖子发愁,去哪家的好呢?
没几日,胡瑞在家中宣布,这次兖州上任要留妻女在溧安老家,独子胡品之则随他同去。
胡品之已是及冠的年纪,整日斗鸡遛狗、学业上还是一塌糊涂,胡瑞准备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好生管教。
听到这个消息,胡婉娘将自己关在院子中,砸碎了好几个名贵摆设。胡婉娘愤怒于父亲的偏心,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离开过溧安县。
此前胡瑞去太原赴任,以边地艰苦、她年纪尚小为由,留她和刚刚成亲的独子在家。好不容易等到如今,她又要被落在老家,心中很是不平。
沈风禾听玉盏说了这个消息,也坐不住了。当初沈陆瑾进府就是接了胡瑞的活计,其中关节就在胡府的男人身上。如今他们要把胡婉娘丢下,那自己岂不是要白白浪费三年时间?
好在,胡婉娘也不是吃素的,她在家中大闹了几回,总算让胡瑞同意带她同去。
就这样,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上,他们走水路,北上前往兖州府。
离开那天,江面上沉沉雾霭渐渐散去,船越走越远,溧安县的全貌逐渐浮现在她眼前。
沈风禾透过舱中小小的窗格,望向四台山的方向。
一行白鹭飞出深林,振翅向天际而去。
坡上,晏决明轻声劝慰着惊慌的老妇人和哭泣的男孩,“无事,回去洗洗就行。”
说着,又从腰间拿了一块碎银子放进男孩手里,“回去重新买一碗吧。”
他与王伯元从竹斋一路走到集市里。集市拥挤,男孩手捧着刚买的什锦羹,一不小心就泼了他一身。还没待他说话,旁边的老妇人就扇了男孩后脑勺一下,又对他连连道歉。
晏决明看着老妇人眼中的慌乱和惧怕,知道她是怕自己这个公子哥刁难欺压她孙儿,才如此小心,他心中不由叹息。
身边人群不自觉地驻足,投来各色目光。他温言劝慰一通,老妇人千谢万谢地领着孙儿走了,人群才打破那片刻的凝滞,如水般重新流动起来。
王伯元在旁边打趣他今日要顶着湿衣服赏春光,晏决明不甚在意,敷衍地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目光在坡下扫了一眼,人群中有件亮眼的丁香色衣衫,走动间衣袂飘逸,在周遭一片灰扑扑的麻衣葛布中格外醒目。
估摸着是哪家的小姐或侍女。晏决明心想。他很快移开视线,心中浮起些许异样,却也没放在心上。
王伯元不知瞧见了什么新鲜的,拽着他走到一个摊子前。摊子上摆着许多木簪,乍一看并不稀奇,难得的是以动物做样式,样式繁复精巧。
王伯元兴致勃勃地与老板攀谈,晏决明望着木簪,心中咯噔一跳。
刚刚,他是不是望见那支梅花簪了?流光一瞬,急景凋年。然后,她看着姐姐肚子渐渐隆起,看着她温柔地缝制虎头鞋,看着她拼了命将这孩子带到人间,看着她日渐憔悴,最后,看着她死在那张华美的床榻上。
别人劝她,女人生孩子就是要走一遭鬼门关。挺过来了,将来荣华富贵子孙绕膝,没挺过来,那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
崔媛在这如山一般大的哀恸和困惑中,看着世子爷娶了新妇,看着自己嫁为人妇,最后,看着晏决明被人拐走、不知踪迹。
那是她的姐姐殷殷切切盼来的孩子。
那是她的姐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骨血啊!
她活了二十年,那是她第一次抛去世家小姐的端庄温婉,提着先帝赐给崔家的宝剑,冲进了宁远侯府。
她颤抖着手,锋利的剑尖指着晏淮和他刚生了孩子的新妇,说出了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脏话。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杀了他们。推搡躲闪之间,那间放满珍玩古迹的屋子,被她砍得七零八落。最后,她被匆匆赶来的孟忻抱在怀中。她丢下宝剑,哭得不可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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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将他们刺个半穿,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姐姐,她姐姐在这世上努力活过的证明,都不在了。
之后的这些年,她从未停止寻找晏决明,可是茫茫天地,又能往何处寻?
终于,前月,在福建府的她收到京城的消息,晏决明回来了。
她又悲又喜,像一脚踩进云端里,飘在半空中,毫无真实感。她当即就决定北上回京。辞别满心挂念的丈夫,她带上刚满十岁的长子,跨千山、渡万水。
她看向吃过药后在榻上熟睡的儿子,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发。这一路上他跟着自己也吃了不少苦,今天如此窘迫的状况,幸好遇上了胡家的两个孩子。
想起胡家,她忍不住皱皱眉。那两个孩子看起来还好,但那胡瑞,却是个麻烦的。
孟忻曾与她说过胡瑞,二人当年同年,关系尚可。可做官后,两人迥异的选择,让他们渐行渐远。
胡瑞早早就投靠了蔡尚书,靠着在吏部的叔父一路高升。若是廉洁奉公也就罢了,偏偏孟忻知道内情。
此人端着个能臣良臣的名头,可为人奸猾贪婪,对上曲意逢迎,对下恨不得敲骨吸髓。孟忻对其很是不耻。
崔夫人心中烦躁,这次欠了人家一个人情,这可不好还啊……
屋中烛火烧了许久,沈风禾在身后轻轻问:“夫人,可要奴婢去剪一剪灯芯?”
崔夫人如梦初醒,神色有些恍惚:“不用,我一会儿便睡了……”
她清清嗓子,刚想说什么,沈风禾已将温热的茶递到她面前。
崔夫人接过茶,笑了一下:“倒是个伶俐的。”
她低头抿了口茶水,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玉竹,溧安人士,如今虚岁十二。”
崔夫人心头一动,信上说,晏决明就是在溧安找到的。她情不自禁问:“溧安,是个什么地方?”
沈风禾一愣。许是这夜太静谧、这烛光太柔和,她居然放下了在上位者面前的时刻警惕和小心,陷入了回忆中。
溧安是什么地方呢?
“溧安,靠着一条叫溧水的河,三面环山,最大的那座叫四台山……”
她轻柔的声音飘在夜里,描绘着溧安的山沉远照、暮鼓晨钟,溧水的轻烟淡雾、江水滔滔。
崔夫人听入迷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跟随着她的乡愁,跌进了名为溧安的清梦里。
她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今晚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意。
真好,溧安是个这么美的地方。
她看着面前的女孩,昏暗的烛火下,女孩像是褪去了那层雾蒙蒙的外壳,终于露出清丽出尘的模样。
“你想回溧安吗?”崔夫人问。
“我最重要的人都在溧安,我总会回去的。”她轻声回答。
苍茫原野之上,沈风禾看见自己在奔跑。她荒忽远望,已是泰和四十年。
天光渐明,枝头的鹊儿吱呀唱着曲儿。沈风禾从梦中惊醒,梦里衰草连天的旷野已然消失,入眼是京城胡府简朴素净的床帐。
她睁着眼睛呆愣片刻,大脑一片空茫。梦里不知所谓地奔跑一夜,身子疲惫异常。她慢慢起身,在逼仄的屋中更衣洗漱。
窗前衣箱上摆了个破旧的镜子。借着天光,她拿起绒花正要往头上戴,犹豫了下,又从箱子深处翻出一个细长的布包。
她小心地打开布条,一支陈旧的梅花簪安然躺着。纵使她精心保存多年,木质的簪身仍是有了岁月的痕迹。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簪头的梅花。
她对着那裂了缝的镜子,笨拙地将簪子插进发里。
今天是三月三上巳节。
是沈十道捡到她的日子,是她的生辰。
她转头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就当这是及笄礼吧。
推开门,她走到院儿里的西厢房,推开门,轻声唤胡婉娘。
“姑娘,该起了,今日还要去邱山呢。咱们在京城胡家,可不好晚起。”
胡婉娘厌烦地咂咂嘴,不情不愿地起来了。
四年前,两淮盐运使急病暴毙,胡瑞破格顶缺上任,举家迁往扬州。如今三年任期已过,胡瑞入京述职,顺便将胡婉娘和夫人林氏带来了,如今就住在胡瑞叔父——吏部侍郎胡聘家中。
而原因无他,胡婉娘如今已十四岁,待明年及笄,就该论起婚嫁之事。胡瑞与林氏都有意给女儿在京中寻一门亲事。刚过完年,便拖着胡婉娘来了京城。
胡聘将此事交给长媳张氏操持。她考虑了一圈京中与胡婉娘年纪相仿的官宦子弟,最后发现,最适合的居然还是自家的侄儿张子显。
张氏的父亲致仕前官至朝中三品大员,如今兄长在刑部任员外郎,侄儿张子显更是一表人才,十六岁就已考上秀才。二人年纪相仿、家世相当,加之两家人本来就有姻亲,一时间竟找不出比这更两全其美的人选。
张氏将想法与两边长辈一说,双方都颇为满意。两家人心中都有默契后,张子显开始频繁地出入胡府。
张子显看起来周正温和,待人彬彬有礼,遇见谁都是一副笑模样。可任谁都看得出来,在胡家这么多姐妹中,他对胡婉娘这个关系最远的表妹,最为关心。
胡婉娘心中虽得意他的殷勤,对他本人却淡淡的。她刚满十四,还尚未尝到情窦初开的滋味。
沈风禾的情绪则更为直接。
她厌恶张子显。
她站在人群外,看得清楚,张子显温和有礼的皮囊下,是藏不住的功利算计、虚伪作态。更令她作呕的是,在胡婉娘看不见的角落,他时常会用一种隐秘而热切的目光上下打量沈风禾。
她起初不明白这个视线代表了什么意味,直到某次撞见下人在背后说亲戚闲话,提到了“齐人之福”四个字,才恍然大悟。
清荷出嫁后,她成了胡婉娘的大丫鬟,若不出意外,将来还要作为陪嫁丫头,陪胡婉娘嫁进张家。
而张子显,已然将她视作囊中之物。
这也让她意识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几年来,她为胡婉娘鞍前马后,当了个最好使唤的忠仆,在下人中逐渐站稳了脚跟,来去之间也担得上一声“玉竹姐姐”。她为人宽厚、办事牢靠,谁找上来都愿意搭把手,久而久之,在府中也博了个好人缘。
凭着这份好人缘,她努力编织自己的关系网,竟真的从密不透风的后院里撕开条口子,暗中窥视着前院里男人们的行踪。
这不是件易事。她所能接触到的消息都不过是些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可只要从纷杂的信息中抓住一个线头,轻轻一扯,一切便也都分明了。
她在等那个“线头”。
这个念头有如黑夜中一道闪电,伴着一声震天雷响,劈开他混沌已久的世界。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他的四肢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只能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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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回想,在静止的记忆里,终于捕捉到那支梅花簪。
是那个丁香色衣裙的女子。
他猛然回过头,身体好似脱离了控制,大步走进人群中。行人纷纷向上走,而他逆着人流,艰难向下。
好多人,怎么会这么多人。
他四处张望,精神好似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身子被行人推搡着,脚被踩了好几下,身上的佩环都被暗中观察已久的扒手顺势拽走,而他浑然不觉。
山道狭窄,灰色的人潮不断向他涌来,好似要将他吞没。视线里怎么也找不到那抹亮色,他慌乱得几乎忘了呼吸。
他的眼睛仍在四处搜寻,身体仍在艰难前行。可大脑却陷入木然,失落与欣喜不断捶打他的内心。当一股眩晕的窒息感袭来时,他甚至在自我怀疑,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直到王伯元从后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问他:“你干嘛呢!”
晏决明如梦初醒。
他神情晦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说了几次才说清。
“我看见她了。”
你偷偷洗夫人的衣裳,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我再洗一遍。
夜里陆瑾的字条终是带了点盼头——
再坚持两日,沈氏女便要出嫁。
她一嫁,阿禾无论如何,都要回府睡觉。
白日陆珩见了这行字,眼里终于漾起点光。
他提笔写了三个字——
好,我忍。
第100章绿豆冰
入了六月,盛夏。
大理寺的地被晒得发烫,树枝上蝉鸣不断,唯有饭堂后厨透着丝丝清凉。
灶台热,几个厨役们眼下会将锅灶搬出来进大堂,做些冰凉吃食。案上摆着冻成块的绿豆、削好的鲜果,还有盛着的甜甜蔗浆。
绿豆需要熬两个时辰,熬到酥烂一捻就碎。届时,再撒上糖慢慢搅,直搅得糖融豆烂,变成稠厚绵密的绿豆沙,而后分一半进小冰窖。
待绿豆凝成冰块,沈风禾便用铜刨子细细刨磨。
铜刨子划过冰面,簌簌落下蓬松的冰花,似雪般堆在碗里,松松软软的,一吹便要飘起来。
接着,她舀勺冰绿豆沙,淋在冰花上,沙顺着冰花的慢慢淌开。
蜜渍的杨梅丁、去切小块的水晶梨,还有些荸荠碎一一撒在冰沙上,绿豆刨冰便成了。
今夜无星无月,黑云盖地,蒸腾的暑气在京郊的空气里弥漫。
沈陆瑾躲在杂草丛中,透过堆叠的石块觑着官道上的动静。细小飞虫在耳边嗡鸣不断,蝉声久久不绝。
他蜷缩在黑暗里,久久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汗滴从他的下颌滑落,他像个足够耐心的哨兵,等待、察悉着敌人的踪迹。
不多时,道路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声音趵趵、由远及近,三五匹高头大马挟着烟尘飒沓而来。他心神紧绷,一刻不落地盯着他们靠近又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沈陆瑾缓缓舒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这是他离开侯府的第三天。三日后。
天蒙蒙亮,牙行的陈婆子敲开了胡府的侧门,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女孩跟在她身后,穿过游廊,走到偏房外的角落上立定。
陈婆子驾轻就熟地找了个矮凳坐下,女孩们低垂着脑袋,无一人敢抬头四处打量。
没过多久,偏房内有人影走动起来。时辰还早,主子们还没起。下人们收拾好行头,离开浅眠了两三个时辰的床榻,又奔走在宅院之中,忙碌地运转起整个宅院。
像一窝工蚁,毫不起眼,一根手指就能按死在地。
偶有一两个漂亮光鲜的大丫鬟从前院匆匆回来取东西,来往的小厮婆子凑上去恭维讨好,大丫鬟们不以为意,轻言淡语就将人打发走。
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的官家小姐来了。
角落里的女孩们投去艳羡的目光,沈风禾站在其中,神色冷淡。
有个胆大的姑娘轻声说:“怪不得说胡府的丫鬟抵外头半个小姐呢。”
沈风禾闻言,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
奴才就是奴才。
再体面的奴才,身上也永远背个“奴”的记号。
大丫鬟、小丫鬟,表面上分个三六九等,实际做的不都是那几件事。
做活计、攀关系、讨欢心。
能在主子跟前说上话就是体面,万一走了八辈子运进了主子青眼,飞黄腾达更是指日可待。
于是为了那遥远的好日子,就要做个懂事听话的奴才。
最好机灵点,学会揣摩主子的心思。主子今天想要力气大的,就当个任劳任怨的骡子;明天想要逗趣解闷,就扮成涂花脸的丑旦。
她心中讥诮又悲哀地想,穿得光鲜些又如何?卖了命的人,和任人宰割的牲口也没什么不同。
在原地等到日上三竿,才匆匆跑来一个小厮,将一群人领到花厅外的空地上。
一个衣着体面、老成持重的男人站在台阶上,细眉方脸,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玉骨珠串。
陈婆子收起在女孩们面前的架子,小跑到台阶下,仰头谄笑:“福大管家,这回我可把好苗子都带过来了,您可放心吧!”
胡府大管家福全懒懒地抬起眼皮,视线略过陈婆子,扫了一圈底下低眉垂目、战战兢兢的女孩们。
“头都抬起来。”
他发完令,大摇大摆地走下台阶,走到女孩们跟前,盯着眼前十几张稚嫩的脸,一排一排踱步过去。
走到沈风禾面前时,他们对视了一眼,沈风禾随即状似恭顺地垂下眸子,藏住眼里的厌恶。
男人的眼神轻蔑又傲慢,打量她的样子像在掂量案板上的一块肉。
肥瘦如何、新鲜与否、斤两几何?
值不值这个价?买来红烧好还是炖汤好?
福全绕了一圈,陈婆子迎上去,他在人群中点了点:“……她、她、还有她,就这几个吧。”
沈风禾余光瞥见福全指到了自己,她和几个女孩一同出列,又被带去花厅中。
花厅里坐着一个满头珠翠的贵妇人,眉梢眼角已经有岁月的痕迹。在外头仰首挺胸的福全换了个模样,弯腰立在一旁说明来意,言辞恭敬万分。贵妇人挑剔地打量了她们一圈,勉为其难地颔首。
“好好教,别弄出岔子。”
福全连连应是,轻巧地将女孩们带出去,拉去一旁的偏厅中写身契。
女孩们一个个上前按手印。沈风禾排在最后。前面的女孩们签完身契后,都露出了安心的喜悦。
轮到沈风禾,她沾好印泥,缓慢地将手指按向身契上那个假名字。
手指按在纸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底某个角落坍塌了。
她怔怔地站到一边,慢慢地吐出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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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
她告诉自己,沈风禾,落子无悔。男人眼见就要滚下山坡,却抓住最后的时机,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朝沈陆瑾掷去!
沈陆瑾耳畔传来风声,神经无比紧张敏感,身体却已经疲乏到无力做出躲闪。他眼睁睁看着匕首刺进他的左肩,又弹落在地。他艰难地捡起匕首,回望一眼,男人已经消失在山坡边。
刺骨的痛感这时才慢慢席卷全身,他瘫倒在地,嘴里一股土腥味。他感到全身的体力和温度在慢慢流失,血一滴滴离开他的身体,眼前仿佛也模糊起来。
他钝钝地想,他是不是快死了。
山林间仍是一片静谧,偶有白鹭扑扇着翅膀,从松间白雾飞出。
他突然想起沈风禾,想起那间破庙。
他要回去。
他总要见她最后一眼。
这一点念想好像给四肢注入了力量,他颤颤巍巍地直起身,游魂一般,一路跌跌撞撞。
这条山道他走了快十年,今天却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么那么长。
好累啊。
曾经他是怎么走下来的呢?
风吹在他脸上,干涸的血迹粘连住伤口。他的眼睛快睁不开了,到最后几乎是靠着本能在向前移动。
终于,在迷蒙的视线里,他看见了那条窄道。竹林深处,有他的家,有沈风禾。
绷着他的那根弦好像突然断了,他轻飘飘地瘫倒在地上,背上的伤口蹭在地上。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他不该回来。万一那人没有死,又跟上来了呢?那沈风禾怎么办?
他想离开这,可力气早已消耗殆尽,无法动弹。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沈风禾向他飞奔而来,嘴里呼喊着什么,他听不清。
沈风禾在竹林外等了他一夜。不知为何,今夜总是不踏实。直到月上枝头,她终于望见远处缓缓走来一个人影,她走上前,看清楚的那一刻,腿脚一软,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见沈陆瑾头发散乱、脚步虚浮,浑身猩红,仿佛一个血人。恐惧像火星,瞬间燎过她的全身,理智也在那一刻被燃烬。她踉跄着飞奔向前,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
“沈陆瑾!”
她蹲在他身旁,见他背上有四五道深至见骨的刀伤,肩头汩汩流着血,更别提浑身上下的青肿和血口子。她努力镇定下来,支起他的身子,半扶半拖地将他搬进正殿。
昏黄的室内,烛火微茫,她颤抖着手翻出干净布条,裹住他流血的伤口。一双带血的手却突然按住她,她抬眼看去,沈陆瑾目光涣散却努力盯着她的眼睛,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沈陆瑾的声音微乎其微,她慌忙将耳朵靠近他的唇边,血滴到她的耳廓,她听见他虚弱的气声:“快……出、出去……跑……”
她努力辨别他的意思,慌乱地擦掉眼泪,对他说:“好的,我现在就去找大夫,你等我!”
她感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冷,用毯子将他裹好,声音哽咽,不断祈求,“你一定要等我,不要死,我求求你等我回来!”
沈风禾翻箱倒柜找出他们所有钱财,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跨过门槛,又转头哭喊着:“你不准死!你听见没有!”
她看见他扯出个淡淡的笑,心中哀恸更甚,不敢再耽搁,一头扎进夜色里。
沈陆瑾目送着她离开,像丢了最后一口气,歪倒在地上。
耳鸣不断,他听不清刚刚沈风禾说了什么,不过看她收拾细软离开,估计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太好了。
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应该好好活着。
他感到生机在一点点流出他的身体,死亡离他越来越近了。
一片空茫的疲惫中,他看到那尊菩萨像。
烛光下,菩萨娘娘一如既往地俯视众生,眉眼低垂,庄严慈悲。
他有些遗憾,心中喃喃:抱歉,说好了的,结果到死都没能给您换尊新像。
他又想,沈风禾,对不起。
出走那夜,沈陆瑾藏了个心眼,在城中找到一个乞儿,将身上的华服锦衣换成粗布麻衣。他用尘土将脸抹脏,一副衣衫褴褛的模样,缩在人群里混出了城。
刚走出城门,他便听到身后有人来问话寻人,他微微侧身,是侯府的人。
沈陆瑾心知自己身微力薄,若侯府铁了心要找他回去,必然在各个关卡布下眼线。他若是走寻常路离开,于他是自投罗网,于侯府是瓮中捉鳖。
想清楚关节,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躲进京郊林中。他在山野长大,生存不在话下,甚至有闲暇时刻关注侯府的动向。连着两日,他都看见熟悉的侯府侍卫驾马而去。
沈陆瑾心中嗤笑,为了他这个便宜世子,晏侯爷倒是舍得花力气。
今夜他又目送一波侯府侍卫离开,心中盘算着烟雾弹放得差不多了,他也是时候出发了。他回忆在府中看过的舆图,准备取道铳州,绕道而行。
他沉浸在思量中,起身之时,却听到身后传来草木窸窣声。他猛地转身,一把刻着暗纹的刀鞘移到他的脖颈处。
他心下一沉,慢慢抬眼望去。
黑暗中,响起一道古井无波的男声:“世子,侯爷还在等你,回去吧。”
马车在宁远侯府门前停下。晏立勇掀开车帘,沈陆瑾坐在其中,手被缚在身后,一双闪着寒光的丹凤眼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晏立勇微愣,随即转过身去,命人将他带进侯府。
沈陆瑾左右身侧贴着两个仆从,如临大敌一般紧紧握着他的手臂,仿佛稍不注意他又要逃离此地。府中气氛凝重,往来的路上一个人影都见不到。可侯府上下越是严阵以待,他越是抑制不住地有些想笑。
绕过一重重茂林修竹,走到一处古朴的大门前,仆从们停下脚步,松开他的手站到一旁。
他抬头望去,大门缓缓打开,一座高高的匾额悬挂堂内,笔力遒劲的几个烫金大字写着“晏氏宗祠”。匾额下方,整齐排列着满墙牌位,每座牌位旁都燃着一盏长明灯,旁边三面墙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晏家先祖的功绩,一派庄严肃穆。
“进来,跪下。”晏淮独立堂下,语气森然。
沈陆瑾被晏立勇带进殿中,一双手不由分说地压在他的肩头。他努力反抗,还是跪倒在地。
“你可知错?”晏淮逆光站在沈陆瑾身前,高大的影子从上而下罩住沈陆瑾,他的眼瞳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我是沈陆瑾,我不愿做晏决明,这便是错吗?”沈陆瑾不卑不亢道。
分明是仰视的姿态,却看不出丝毫的怯意。
晏淮居高临下地凝视眼前的少年,他的眼神像只荒野中长大的幼狼,足够锐利、足够凶狠,初出茅庐就敢挑衅成狼。
同时又足够聪慧、足够胆大,身子刚痊愈就能绕开所有人逃出侯府,还将一波又一波侍卫耍得团团转。
这样的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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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朝一日或许真的能成长为林中的狼王。
可是晏家不需要一只时刻准备着亡命天涯、自起炉灶的野狼王。
晏家需要的是忠于这累世家业、世代权势的头狼。
“我要见他。”
“我想清楚了。我是晏决明。”
沈风禾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恐惧驱使她不敢停下。月亮和树影都被抛之身后,她选了条不好走的近道。
繁茂的树枝不断打在她的脸上,草地里掩藏的石块将她绊倒在地,她爬起身继续跑。在一段矮坡前,她直接蹲下身抱住头,从顶上滚下去。
她奔驰在风里,身子疼痛、四肢乏力、嗓子都冒出血沫。
她突然想起了那年冬天,她站在风雪之中,只等到一具冰凉的尸体。那时的她太过弱小,无力挽救她的父亲。
这一刻,被她刻意遗忘多年的伤痛、缺失和自我厌弃,又卷土重来。
她不敢细想、不愿细想,大脑却本能地反复重现那天的场景。飞雪飘扬的官道、仆从高高在上的施舍、里长同情的目光。
和父亲沾满风雪、僵直冰冷、青紫扭曲的脸。
仿佛时空交织一般,那个冬夜的场景和今晚不断重叠。
一会儿是父亲出灵那日漫天飘洒的白纸钱,一会儿是沈陆瑾倒在血泊之中不甘地朝她伸手。
他们虚弱的呼救不断在她耳边响起。
“阿禾,救救我……”
“阿禾,我还不想死……”
“你为什么不救我?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
一阵头晕目眩,她狠狠摔倒在地。眼泪大颗地滴落,新伤不断割在旧的伤口上,她心中翻涌起无数的绝望,几乎将她击垮。
原来陈年的痛苦比酒还烈。
原来她从未走出那个冬夜。
沈风禾跌坐在原地,努力从情绪的漩涡中挣扎出来。
她抬手使劲儿扇了自己一巴掌,深吸口气努力平复气息,声音颤抖却坚定:“不要慌,你可以把他救回来的,你不是五岁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嘴里念念有词:“你还可以救他,你可以的……”
终于,她赶在城门关闭前冲进了县城,她一路奔向医馆,砰砰砸门,可始终无人应答。一家不开,她又匆匆跑到另一家。直到第三家,她几近绝望地趴伏在门上嘶吼,才等到一个小童跑来移开了门板。
她冲进医馆,将装了所有钱财的荷包捧在手里,对着睡眼惺忪的大夫不断苦求,求他跟自己走。
大夫听她说完伤势情况,表情凝重迟疑,想说些什么,却看她哭得可怜又狼狈,只能叹口气背上药箱跟她走。
可是冥冥之中好像所有事都不顺利。他们一路赶到城门口,刚到宵禁的时间,城门将关,看守的兵吏却拿起架子,死活不让他们出城。
小鬼难缠,她同那小吏又是哀求又是贿赂,挡在城门前的兵士才懒懒让开条缝。
沈风禾拉着大夫一路上山。山路难行,大夫走得磕磕绊绊,沈风禾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只能一路艰难地拖拽着大夫走。
走到半山腰,大夫突然指着不远处惊叫:“那是什么?!”
沈风禾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山林深处,火光冲天,一股股浓烟直上云霄,隔得这么远,却能隐约闻到烧焦的味道。
沈风禾呆愣在原地,那是她和沈陆瑾的家。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周遭逐渐安静下来,时间像被无限拉长。眼前的一切都停滞了,她只能听到自己逐渐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烈焰缠绕在林间,竹子承受不住高温,从中爆开,这声炸响惊醒了沈风禾,她猛地回过神,冲进火光里。
我不能。
她心中有个声音如是说。
我不能再失去沈陆瑾了。
她只尝了一口,放下碗,牵起沈薇的手,替她撩起嫁衣的裙摆。
“走,姐姐送你。”
院外早已备好了送嫁的马车,红绸缠辕,流苏垂挂,明家的迎亲队伍立在府门口。
为首的明崇礼身着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只是瞧见沈薇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却还是上前拱手,礼数周全。
“长嫂,外面风轻,我们移步登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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