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中间的事情他已经全忘了,不过依稀可以记得当时的心情:又是高兴又是沮丧又是愤怒。
到了今日,旧年的最后一天,这些愁肠百结都在过年面前变得不甚重要。
陆瑾梳了个很显精气神的高马尾,一长股马尾辫里夹着几小股细细的麻花辫。他是只爱啄羽的鸟,把自身打扮得漂亮整洁。
今日约会,那么从此刻起,就暂时放下心里的芥蒂,好好享受吧。
估计店里只有小谢一个苦力在干活。
沈灵禾去了杀手阁。
她确实要接许多任务,只不过接的都是别人不敢接的特等任务。
阁主将一个任务牒递到她手里,“这个任务,点名道姓要‘代号佚’接。”
“代号佚”是沈灵禾在江湖上的昵称,这个昵称代表着杀手阁的最高水准。
沈灵禾翻开任务牒看,被任务酬金吓了一跳。
酬金未免也太高了。
沈灵禾:“任务是:保护爱夜间外出的少爷。”
她疑惑道:“哪家少爷这么富有?算是我见过的除了陆瑾之外,第二富有的人。”
阁主:“不清楚。这小少爷先前在外地居住,过年前后要来京城游玩,又爱在夜里出去吃酒,怕走夜路有危险,所以找你去保护他。”
他说:“任务牒还会更新,等小少爷来了,你就能知道他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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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搬出两箱金锭,朝沈灵禾道:“若你肯接任务,这些就是给你的定金。”
沈灵禾当然没有不接的理由。
阁主说,那位小少爷要把她“包”了,她不必再接其他任务,即便小少爷没来,她也可以得到日结的钱。
沈灵禾欣然应下。
不用干活还有钱挣,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不过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既然杀手阁里没活计干,那不如就回去拾掇店铺吧!
正值晌午,沈灵禾提着食盒,难得买了两份卤肉饭,一份是她的,一份给小谢。
沈灵禾推开铺门,“小谢,今天给你改善生活,饭里有肉!”
进去才发现,一楼空无一人,而二楼传来了一阵叮铃咣当的声音。
想是小谢在修葺二楼。
她提着食盒上楼,听见了对话声。
“哥,铁凿下面放着一堆钉,你给拿过来。”
“哥,你去把桐油搅成腻子膏,把墙刮一遍。”
“哥,你上次不是说手里还有些名家字画吗?记得下次拿来,挂到墙上。”
这些是小谢的声音。
回应他的是一阵接一阵的脚步声,偶尔还传来几声“好的”、“懂了”、“没问题”、“抱歉。”
回应小谢的是陆瑾,显然他修葺经验不足,经常被小谢训斥。
沈灵禾:!!!
陆珩走到堂前,便见两道身影已然在那。
林娃倚着门,慢条斯理道:“呦,陆少卿忙着呢,来这么晚。”
陆珩整了整衣袍,“家有妻室,自要忙些。”
一旁的人,身形清瘦,面如朗月。
他此刻扶着柱子大喘粗气,发丝有些散乱,疲惫得很却还要指着陆珩骂。
“陆、陆士绩你可知要累死我了!我快累死了!洛阳到长安,我整整只用了四日,四日啊!纵使换马,马的蹄子也磨平了,你叫我过来到底作甚!”
第130章见王勃
“早已与你言明有急事,我需与你仔细商议。”
陆珩说罢,看向一旁的林娃,见她轻笑一声。
“陆少卿,如今这事,早不是什么秘辛了。长安城里对昔日太子曲江宴风言风语,连洛阳都有了动静。怕是用不了几日,便要传入陛下与天后娘娘耳中。”
王勃一怔,“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了何事?”
林娃瞥了他一眼,“亏你还是昔日沛王府修撰,这老主上这边生出事端,你竟一无所知。”
王勃叹了口气,“我早不是了。”
“还好吗?”
陆瑾把酒缸抬到旁边。
沈灵禾赧然道:“手一滑,酒缸就砸了下来。”
她想说没事,但又不想说谎,何况她真的很疼。
她说:“脚趾好像被砸到了。”
再回过神,她就已经坐在了医馆里的椅子上。
陆瑾贴心地找了女大夫给她看伤,自己则站在屏风另一侧,问大夫这伤要不要紧。
“不要紧,”大夫说,“敷七日药膏,活血化瘀就好。”
但走的时候,大夫还是给了沈灵禾一根拐杖。
陆瑾提议,要她乘马车回去。
她说不用,“陆衙内,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你这么照顾我,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偿还。”
陆瑾:“那我陪你回去。”
这次他带了伞,稳稳地撑在她头顶。
沈灵禾拄着拐,让出个地方,说道:“陆衙内,你进到伞里来吧。”
陆瑾耳廓泛红,不知是不是冷的。
这把伞,好就好在它结实,能抵风雪。坏就坏在伞量小,乘一人显空荡,乘两人显拥挤。
俩人挤着走,离得越来越近。
她总不能再把他撵出去,于是摁紧风帽,往旁一躲,兀自向前走。
“陆衙内,就送到这里吧。风雪越来越厉害,你早点回去。”
她说。
她不知在坚持什么,拄着拐走得越来越快。
她的背影被茫茫天地衬得无比单薄。
陆瑾没有犹豫,再次追了上去。
在她出声前,他先开口:“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不是想还人情么……”
他望着不远处的学堂,“请我进去喝盏茶,如何?”
他不希望她客气待他,他要接触真实的她,越真实越好。
所以当沈灵禾沏好一盏茶后,他迫切地吞下一整盏茶水,只是为了感受她贫穷又要尊严的生活。
穷人喝茶,茶叶茶渣茶水,都会咽进肚里。
零碎的茶叶抵上口腔壁时,屋里的霉味正好扑进他的鼻腔。
他犯恶心,差点吐出来。
但一对上她黑漆漆的眸,他蓦地就咽了下去。
“很好喝。”他说,“无论是在辽国,还是在盛京,我都没有品过这种新鲜味道。”
沈灵禾拘谨地坐在对面,“抱歉。”
她说:“我能拿出的,只有这些。”
她能拿出的,只有一贫如洗的家境,和不值一提的尊严。
陆瑾站起身,慢悠悠地在堂里转。
窗纸破了洞后,被黏上了排列整齐的布条。烛泪流干后,又被刮进盒里,摁压平整,当蜡油用。几片床板架着一层破旧的褥子,但被衾叠得很规整。
穷酸不堪,但又异常干净,干净到不像在这里久住,而是临时搬来将就一下。
甚至是,根本不像有人住过。
一点都不像。天渐渐亮了,再有一炷香时间,她便会穿过他所在的这条巷,去稻香坊上值。
这是陆瑾连续数日蹲点后得出的结论。
此刻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去——
她很会保暖。
风帽、耳罩和围脖把她的脸和脖颈紧紧包裹着,脸上只露出一双懵懂的眼。
看来是起得早,还没睡醒。
路面结了冰,所以她每一步都迈得缓慢。明明是初冬,可她像把所有厚衣服都穿到了身上,显得滑稽又臃肿。
她还是没撑他送的那把伞,任由雪点落在帽上肩上。
陆瑾也没撑伞,支腿抱臂,背抵在巷墙上,默默等待。
俩人仅一巷之隔时,陆瑾晃了晃发麻的腿,把姿势摆得更随意。
“好巧,偶遇。”“小冯妹妹,还记得我嘛?”朋友挤过来搭讪。
沈灵禾眼力不好,直截了当地说:“不记得。你是哪位?”
朋友不嫌尴尬,继续搭讪:“你记得陆衙内吗?”
他手指了个方向。刚一出活儿,就遭中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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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力道不大,但球还是撞到了沈灵禾的小腿。
带着帷帽,远远看到有一堆人在靠近她。
她眼力不好,又隔一层纱,只能勉强认出,为首那个骑马的公子哥应该是陆瑾。
在一众不怀好意的口哨声中,陆瑾的口哨声吹得格外缱绻。
小弟们距她有十几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有礼貌,不会让陆瑾和她觉得冒犯,也能隐约听清俩人之间的对话,满足好奇心。
陆瑾换了根新鞠杖,在她面前勒马停下。
他手指点着鞠杖,在考虑怎么做自我介绍。
下一刻,鞠杖一挑,直接掀开了这位小娘子的帷帽。
沈灵禾先看见一根油光锃亮的鞠杖,再看见一双掌背宽大,指骨明晰的手,紧紧握着鞠杖。
她抬起眼,把一张未施粉黛的脸抬给他看。
俩人一高一低,互相打量着对方。
骑在汗血马背上的是位青年郎。眉眼锋利,垂眼扫过她,射出一股凌厉的锐气。
看清了他的脸后,她心道真是有趣。
难怪阁主会说对她的胃口。
周边群众见朋友指向陆瑾,心想这妹妹看来是被陆瑾要走了,便都无趣地散了。
沈灵禾眯了眯眼,诚实道:“看不清。”
又明知故问:“陆衙内……陆衙内是谁?”
就是那个和你在马场亲嘴的人!怎么连这事都能忘!
朋友内心腹诽。陆瑾微微愣住。
这个看起来跟他表侄女一般大的小娘子,面对他时居然如此坦率真诚。
他忽然不知怎么作答。
顿了顿,他指着自己的侧脸,“亲脸就行。
赌注是“亲一下”,显然大家想看到的是亲嘴巴,并非亲脸。最好是亲得难舍难分,他们乐于看纯良姑娘为贵公子倾倒的戏码。
陆瑾琢磨着俩人与身后人群的距离,从小弟的角度看,其实亲脸与亲嘴实在没什么差别。
脸互相一凑,他们会将其想象成无比暧昧的一个画面。
沈灵禾消化完话语内容,紧接着点头说好。
答应得那么快。
陆瑾那些已经溜到嘴边的安慰话,忽然被她强制塞了回去。
她扎在原地,没有挪脚。
那就是在等他向前趋近了。
不过还不等他抬脚,身后就传来一声不满。
“诶,这就没意思了吧!”
顾不上朝小娘子解释,陆瑾就已被人扯到了一边去。
那人有模有样地搓着手,耸着肩,仿佛刚从寒冬腊月里走出来。
“哥们,你怎么兀自给赌注打折扣呢?冷呵呵的天,兄弟们陪你出来打几场马球,看赌注兑现,其实也就是看个乐子嘛!”
说话时,这人故意挺起腰杆,晃了晃腰间的金鱼袋。
陆瑾确信俩人此前从不认识,这厮不知是从哪冒了出来,还故意显摆起他非富即贵的身份。
“怎么,你想临时加注?”陆瑾把鞠杖往草地里摁了摁。
对面说是啊,摆弄着金鱼袋,“别让大家扫兴啊,彼此交个朋友,一起寻个乐子,该多好。”
陆瑾抬眼,视线停留在对面腰间挂着的金鱼袋上。
看样子,对面也是个贵胄子弟,约莫是拿了长辈的金鱼袋,向他炫耀身份。
陆瑾呢,在各大赌场、酒楼、马场里来回窜,是自家老爹授意,让他多交朋友。毕竟他老爹处在晋升的关键时候,多交一个朋友,就会多拉拢一群人。
所以“朋友”这个幌子一出,陆瑾的心思就变了变。
有一瞬,陆瑾在想临时加注会不会吓到那位马场妹妹。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他就已经跟对面碰了拳,站在了同一阵营里。
他笑道:“行啊,交个朋友。”
跟新交的朋友耳语一通,听完赌注的全部内容,陆瑾侧目瞟了眼马场妹妹。
她孤零零地站在草地里,无聊地晃着衣袖。素衣在料峭春寒里晃荡,风吹进袖管,给她单薄的身姿添了些分量。
在草地里,她是只早已被标好价码的羔羊,不知即将要被宰割成几段,还在傻傻地等谈话结束。
“亲一下”要亲嘴,顺便要到那位妹妹腰间挂着的香袋,再寻来她的一缕发,搁在香袋里。
小娘子递送香袋,向来是将其作为定情信物。割发放入香袋,是为“结发为夫妻”之意。
这临时加上的注,分明满怀恶意。
这哪里是朋友,分明是他家老爹的政敌出手,派小将来倒打一耙。不过陆瑾并未打草惊蛇,再转眸看向这位朋友,已经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行啊。”
朋友面露意外,没想到陆瑾应答得那么爽朗。
他连忙附和:“凭陆衙内这身魅力,但凡一出手,那妹妹不就折服了么。”
说罢,指着南边的茶厅:“喏,一会儿到厅里说话吧。大庭广众的,既要香袋又要头发,小妹妹会害羞。”
陆瑾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你当真不记得了?”
沈灵禾:“他是想见我吗?不好意思,今日前台是我当值,我不能绕过前台去找他,会很失职。你让他来找我吧。”
朋友面露犹豫,“这……”
沈灵禾幽怨地看朋友,“我好不容沈才能出来挣钱,这位哥哥,你不要断我的财路。我老爹打我骂我,老娘懦弱……”
见她又要说起悲惨身世,朋友赶紧叫停,“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
僵持间,陆瑾走来。
“真巧,居然能在这里偶遇。”
他迈开的步子里仿佛藏着一股风,把坊厅里的喧嚣声都压了下来。
陆瑾坐在她对面,“调盏酒吧,小冯。”
他刻意把“小冯”念得缱绻,仿佛是在对情人温柔地低语。
他一来,彻底把之前的歪瓜裂枣衬得不堪入目。
任务目标长得赏心悦目,也算是一种乐趣吧。
沈灵禾笑弯了眼,“原来是你,我记得你。”
她问:“你要喝什么酒?”
陆瑾:“醉琼波。”
鲁大曾跟她说过,醉琼波由几种烈酒调成,多用于新婚夜,行房事前饮下一盏,壮胆,助兴。
沈灵禾搅好酒,推到陆瑾手边,“客人,您要的酒。”
陆瑾品了品酒味,“你怎么倒了盏甜水?”
“是‘错认水’,一种冷酒,小娘子家爱喝。酒味甘甜,酒色清澈,也可以解醉酒。”
“是么。”陆瑾一饮而尽,“你觉得我醉了?”
沈灵禾顿了顿,忽地弯下腰,脸庞凑近陆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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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客人,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醉意。”
说罢,身又退了回去,开始擦拭酒盏。
“你……”
措不及防的靠近,比烈酒更能让陆瑾心跳加快。
吊灯摇摇晃晃,光圈撒在了沈灵禾身上。
陆瑾庆幸光没照到他身上,否则他的红耳廓就要被她看得一清二楚了。
“陆衙内,”她轻声唤道,“你还有话对我说吗?”
她说:“如果没话要说,那就请走开吧。”
这话听起来很是无情,但搭配她清纯无害的笑容,并不会令陆瑾感到刺耳。
她苦恼道:“你坐在这里,旁边的人都不敢来找我调酒了。我在这里当值,每调一盏酒,就会多得一吊钱。”
她像个闹别扭的小姑娘,“陆衙内,你挡我财路啦。”
恰好有人叫她,她先对陆瑾说了声“失陪”,紧接着掀起竹帘绕到另一隔间。
叫她的是一个刚学完调酒知识的小姑娘,“小冯,后半夜能不能换我当值?我临时有事,想把时间错开。”
沈灵禾自然说好。
再拐到前台,见陆瑾还坐在那里。
“陆衙内,我有事,要提前下值。”她化用了那小姑娘的话,笑道:“没事了,你可以继续坐在这里。”
陆瑾脑子发懵,见她盥了手要走,赶忙追了过去。
刚追上,沈灵禾就停了脚,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
沈灵禾一激灵,抬眼看,前方并没有人出现。
“谁?谁在说话。”
他想她会记得他的声音,“是我。”
话落从巷里走出,明知故问道:“你要去稻香坊上值?正好我顺路,要一起走吗?”
他朝她走来,但俩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沈灵禾又犯了眼盲,揉了揉眼,始终没认出对面那自来熟的大哥是谁。
沈灵禾:“我是要去那里。”
陆瑾:“怎么不撑伞?是我送你的那把伞不好用吗?”
高大的身影不断逼近,再眯一眯眼,沈灵禾终于看清了他是谁。
“原来是陆衙内,我还以为是陌生人。”
她说:“那把伞太过珍贵,我不舍得撑。我把伞面擦拭好,放进柜里收藏着呢。我还把柜都擦了好几遍,读书读累了就盯着柜子看,看着看着就生了希望,仿佛自己也能赚到大钱,买珍贵品。”
又说:“最近真是好巧,连着好几日都能与衙内偶遇。盛京这么繁华,我总以为,像衙内这样的人,我应该一辈子都见不了几次。”
陆瑾心头涌出很多疑惑,起初还狐疑地打量她,后来见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就不再计较。
“我这样的人?”陆瑾轻笑,“我刚回京,闲不住,满大街小巷地窜。京里的巷坊与辽国的行帐不同,巷景很吸引我。”
解释完“偶遇”,他问:“看你总揉眼眯眼,是眼睛受过伤?”
沈灵禾跟在他身边往前走,“之前挑灯夜读,把眼读伤了。离得远,只能看见大概廓形。眯起眼倒还能看得更清楚些。眼里酸涩,便总忍不住揉眼。眼时常看不清,连带着听力也不好。听见声音,有时辨识不清。”
她的语气平淡舒缓,并没有陷在悲伤里,反而话头一转,朝陆瑾道歉,“真是不好意思。”
陆瑾很满意她的反应。
认不出他时,她是惊恐炸毛的波斯猫。一旦认出他,她便打开了话匣子,不断向他倾诉。
只是她说的话,都不是他最想听的。
整个堂屋,没有半分人气,只有抢眼的、标准的穷和破。
先前他提过几次,想来学堂看看。
一连在稻香坊调了小半月的酒,沈灵禾并没有像其他姑娘那样扩大客源,反而成为陆瑾的“专宠”。
陆瑾像个狗皮膏药,只要她站在前台,他就准时准点地坐到对面。
“小冯,调盏酒。”
他把她“包了”,这件事成了坊里心照不宣的事实。
沈灵禾环望四周,有客人看中她的调酒能力,想走过来让她调酒。但碍于陆瑾在前,客人只能作罢。
调酒勺“砰砰哐哐”地搅着酒液,冰块被凿刀凿得碎屑飞溅,调酒的每个流程都可见沈灵禾的怨气。
但把酒递给陆瑾时,她还是笑眼弯弯,声音细软,“客人,您要的酒调好了。”
陆瑾直勾勾地盯着她,“再调一盏。”
沈灵禾:“客人,耽于酒液伤身。您已经连着喝了三盏,不如回去躺一躺,歇息会儿吧。”
陆瑾慢条斯理地摸出一个金锭,放到酒桌前。
她手指一勾,金锭就落到了手心里。
她笑得更甜,“好嘞,客人稍等。”
说完,转身面向调酒墙,开始拾掇工具。
调酒时,她还是有些怨。陆瑾不是有官职在身么,怎么还是这么闲,天天不是偶遇就是来吃酒。
正怨着,忽地听到身后有动静。
她支起耳朵偷听。
“陆知院,大理寺和刑部都在催您赶快审理案件。您……您还是赶快回去吧。”
先前派来的小兵小将都请不动陆瑾,所以副官只好亲自来一趟,请陆瑾动身办公。
副官是个家无背景的老实人,找不出什么手段催促陆瑾,只能好声相劝。
陆瑾转着酒盏,“知道了。”
他说:“副官你晋升不沈,这段时间你勤干多干,届时朝贺筵宴,少不了你的升官发财。”
副官得了他一句承诺,不敢再劝,从后门悄悄溜走。
沈灵禾转过身,想起鲁大交代她:要对舍得给钱的客人态度好点。
她开始找话聊。
聊,又不能聊得目的性很明显。
她问起今早,他怎么也不撑伞。
他说,披件薄氅衣就够了。若非大雪,平时撑伞总显得矫情。
他说,有些时候,伞是给小姑娘的偏爱。
说这话时,他眼里氤氲着酒气,连带着话语都被酿得醉醺醺的。
一来二去间,她没能问出有用的消息。
陆瑾答得很巧妙,既不会暴露他自己,又能制造出暧昧氛围,引她沦陷。
他敛眸把玩酒盏时,她就垂下眼打量他。
良久,她无情提醒:“客人,我的服务时间到了,要换值了。”
其实她直接下值回家就好,但稻香坊里一向多劳多得,她与别的姑娘换了值,主动干起其他活儿,还能多得几吊钱。
鲁大见她到后坊里搬酒缸,对一旁默默观察的陆瑾说:“小冯是这批小姑娘里最勤奋上进的。她很缺钱,但凡有活计,但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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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干,她一概包揽。她没有汉子的力气,但逼着自己每日锻炼,连搬酒缸这种苦活儿也要抢着做。”
鲁大指着院外,“小姑娘真不容沈。”
后坊空荡,她在一排排酒缸中艰难移动。
她系起襻膊,惨白的细条胳膊连着指节泛红的手,环抱着一摞小酒坛,往棚里搬。
陆瑾不解:“她怎么穷到了这个地步?”
鲁大叹气回:“人很难与爹娘断亲。她挣得不少,但兜里一有钱,她老爹后娘就来要。小姑娘孤立无援,自己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去还要养活那糟心一家。”
再一抬眼,看到她皱眉苦脸地躬着身。
陆瑾心一紧,冲了出去。
“是家中郎君所送,洛阳带来的新样,长安少见。”
这话刚落,一旁喝冰豆浆的孙评事猛地一口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他惊道:“家中郎君!”
沈风禾点头,“是啊。”
“是、是你兄长郎君?”
旁侧庞录事啃着生煎馒头,“小孙,你糊涂了!谁家唤兄长叫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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