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口口声声“舅舅”,话里是一个字也不留情。
“你……”杨少连憋红了脸,但见一个是世子,一个是侯爷嫡女,他不敢吵,转头想请阿姐给自己做主。
结果杨氏也不帮他:“够了,好好的佳节,说什么谋害啊、看不上的话,没有谁看不上谁,都是误会。”
她对这个过继的弟弟本就看不上,听到陆瑾的讽刺也无动于衷。
反正儿子话中的意思是,她杨家没有任何问题,都是这个过继的香火不行,让他做外甥的都觉得丢脸。
项箐葵懒得再理他们家的破事:“反正你们国公府不肯让我师父安生,我就把师父请到西越侯府去。”
见两个徒弟都为自己出头,沈风禾纵然不愿他们为自己顶撞长辈,但也仍旧窝心。
都是孝顺的好孩子。
此刻她想着息事宁人,便拍了拍项箐葵的手:“国公府招待得很周到,于我是有恩的,今日也只是有心说些喜事而已,虽喜事不成,但并不碍着什么。”
陆瑾因着这一句,有意无意看了师父一眼。
项箐葵知道师父的意思,不想再将场面闹僵,“箐葵心直口快,还请国公夫人原宥。”
“无碍。”
杨氏今日虽不到生气的份上,但也算被下了面子,还是个一文不名女武师,心情自是不佳。
左右是沈风禾自己不识抬举,此刻只想将她们打发了,半句也不再多说。
唯有杨少连接连被刺,眼珠子几乎瞪突出来,怎么人就走了,他一个监丞就半点脸面都不要吗?
可偏生谁也惹不得,除了这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
他重又看向了沈风禾。
这么不识时务,那也怪不得他了,杨少连眼中划过一抹阴狠,将袖中丸药捏得更重。
“女师父,我同世子还有话说。”杨氏再开口,是要请她们离开了。
沈风禾点了点头,带着项箐葵回去了。
陆瑾余光里,擦肩而过的师父带着师妹离开,从他进来,到师父离开,她都跟没看到自己一样,脚步比平时略快些。
师父是不是生他气了?
直到看到师父师妹走到了最边上坐下,那儿三面无遮,比别处的风更大更冷。
知道了杨氏对师父的轻慢,陆瑾心中有了思量。
“陆瑾。”
听到杨氏唤声打断了陆瑾的思绪,他微抬起眸,唤了一声“母亲”。
“你先走吧,”杨氏将杨少连也打发了出去,才看向陆瑾,眼神锋利如刀,“为何要拒了与晋国公主的亲事?”
陆瑾只道:“儿子对晋国公主无意。”
杨氏不想听这个理由,“有意无意,和成亲有什么关系?娶了她,往后再见着喜欢的,照样纳了就是。”
放眼整个王朝,还有比公主更尊贵的儿媳妇吗?
儿子若娶了公主,到时她定国公夫人的尊荣也会更上一层楼。
如今丢了这个公主儿媳,往后再有的,都要次上一等,杨氏怎么可能满意。
陆瑾看穿了杨氏最在意什么,自小到底,他是助她稳固地位的嫡子、世子,要牢牢掌握在手中的筹码,唯独不是应该关心的儿子。
因为了解,便生不出什么失望。
面对诘问,陆瑾平静无澜:“此事既是我不想,也是圣人不想。”
“你什么意思?”杨氏皱起了眉。
他只提了一句:“母亲,树大招风。”
此事不宜在大庭广众下谈论,杨氏知道忌讳,暂且将话搁下了。
“今早我着人去青舍寻你,才知道你一早就出了国公府。”
她今天一直把这件事压在心头,点破了,就是要他解释。
定国公牧守西北,鲜少归家,杨氏十分在意自己对国公府的掌控,结果连儿子出门了都不知道,这触了她的大忌。
陆瑾早已习惯了杨氏紧盯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小如此,他不疾不徐道:“太子急召,儿子不便惊扰母亲,是从小门走的。”
知道是太子的事,杨氏也不多问了。
儿子简在帝心,更是太子亲信,多有出去办事的时候,多是朝堂隐秘之事,杨氏自知不好多问,不过,以确定儿子对自己知无不言。
陆瑾早有离去之意,“难得师妹过来,今日是元日,儿子该过去问候一下,顺道请她向侯爷问安。”
听在杨氏的耳中,就是儿子对项家小姐的偏爱。
“不过区区西越侯府,那嫡女早被养得言行粗鄙,和晋国公主是天壤之别,你怎能为了鱼目舍了珍珠,你是这几年在多难山上住太久了,才会被所谓的青梅竹马迷了眼?”
“儿子只是去问候一声罢了。”
陆瑾说罢,转身走了过去。
杨氏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面目有些扭曲,扣紧在手中的茶碗,要不是还在外边,早就被狠狠掷在地上了。
心腹徐嬷嬷见此,忙宽慰主子:“世子只是礼数周到些罢了,如今国公和世子得朝廷信重,一举一动都不好出差错,动辄就是流言满城,周到些自然是好事,未必就是对那项家小姐有意。”
杨氏绷了一会儿,幽幽说道:“他如今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另一边。
沈风禾根本不知道大徒弟心中所想,她走得快些不过是心中紧张。
坐下之后,沈风禾用冰凉的手背贴上微烫的脸颊降温。
自己刚刚没说错话吧?
她是头一回应付这样尴尬的场面,说是个长辈,沈风禾其实涉世不深,能说出那样的话已经是绞尽脑汁了。
又偷偷看了小徒弟一眼,她应该没发觉,沈风禾安心喝了口茶。
项箐葵浑然不知师父的紧张,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师父,你真有婚约啊?”
沈风禾摇头:“托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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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拍心口:“我就说嘛,师父真有婚约也不至于耽误到……不是,我是说师父这一招可真妙,但国公夫人要是非得问清楚怎么办?”
“应是不会。”沈风禾见识了国公夫人的高傲,不会追问到底的。
“那个什么杨少连,还百器监监丞,一个七品不到的小官,”项箐葵比了一个小手指头,“师父,你别放在心上,仙女怎么能配癞蛤蟆呢。”
“我这个年纪还什么仙女不仙女的。”沈风禾摆手的东西像村里的老妪。
“我说是就是……”
项箐葵还准备继续说,就听到屏风另一边传来说话声。
是有些压不住嗓子的女声,“你说,究竟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世子的眼?”
“不知道,反正不是晋国公主那样的,你看她先前再要死要活的,现在不还是嫁了嘛……”
是别府的官眷在说话,这一听便知道是在谈论谁。
项箐葵的注意一下被吸引了过去。
她眉尾微挑,脸上带着点狭促说:“怪不得来时见道旁的槐树都伐光了,原来是公主要出嫁,排场这么大,到时候怕是朱雀大街都不够她走的。”
沈风禾不明白,怎么说起公主来了。
项箐葵贼兮兮地凑近师父:“师父,你知道建京有多少小娘子对师兄芳心暗许吗?”
“不知。”
不过她知道大徒弟自小样貌出众,性子沉稳,为人体贴孝顺,又是那样好的出身,会得女子喜爱,是寻常之事。
“我猜未出阁的小娘子们,十个里,有八九个肯定想嫁给师兄,师父你是不知道,师兄回建京才两年,就有了一个‘漱冰濯雪,逸气凌云’的赞誉,
文武双全,俊美无匹,样样挑不出短处,刺挠得那些小娘子的春心啊——比那灞桥下的护城河水还要荡漾。
这晋国公主可是曾放言非师兄不嫁,可惜师兄多次明言,对她无意,圣人顾念定国公还在边关为国效命呢,没有将这桩亲事强压到师兄肩上……没想到还是嫁人了。”
沈风禾不懂这建京世家皇族的婚嫁门道,只是听着徒弟说,她就听。
“师父,你觉得师兄配个什么样的才好?”
沈风禾答得理所应当:“自然是娶他喜欢的女子。”
“我实在想不出来师兄会喜欢什么样的……”项箐葵撑着脸攒着眉头,回想这两年师兄也没什么旖旎传言。
鬼使神差地,她看向师父。
沈风禾还在听她说下去,鹿眸似的眼睛不染半点杂质。
项箐葵思绪有些走脱,师兄从小到大天天对着师父,会不会喜欢师父这模样的呀?
这大逆不道的猜想在脑子里过一瞬,又被挥散了。
师徒关系是人伦大德,师兄是一等一持重守礼之人,行事从不出半分差错,师父更是至清至善的性子,是长辈,二人说破了天不可能有什么。
“怎么了?”沈风禾见她突然不说话了。
“没有,只是从未听说师兄和哪家小娘子走得近,还真不好猜呢。”项箐葵喝了一口茶。
“那小葵花你呢?”沈风禾拐了个弯,问她。
“咳咳咳!什么啊?”项箐葵擦了下唇边的茶水。
“你呀,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在沈风禾眼里,她这个小徒弟玲珑秀丽,天质自然,性子又明媚活泼,怎么可能不招人喜欢。
“我?”项箐葵捏着拳头,声音上扬,“我能把上京所有郎君都揍得落花流水。”
“那就没有舍不得揍的?”
舍不得揍的……
项箐葵眼珠子躲到一边去,又歪到沈风禾身上,“师父——咱们在嚼师兄舌根呢,说到我身上做什么呀。”
纵是沈风禾对男女之情了解不深,也知道小徒弟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
看来是有了。
不过为了小葵花的面子,沈风禾也不再继续追问,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也是她的师父教下来的。
两人说着话,眼前有影子晃了一下,沈风禾便见一只手伸到了面前。
五指瘦长如冷白的竹节,掌心卧了一只糯米做,沾满糖禾的兔儿。
一抬头,不是她的大徒弟还有谁。
沈风禾含笑唤了一声:“阿霁。”
陆瑾一看她笑颜,就知道是自己多想了,放下心来,“师父,我代母亲和舅舅,跟师父赔礼。”
“何须赔礼……”她正待说点什么,却嗅出一丝不对,忽然将手放在他的心口上。
第148章得明鉴
第二日项箐葵来了,沈风禾为难地告诉她,自己暂时还不能离开国公府。
师兄都伤成这样了,项箐葵当然知道师父不可能有闲情跟自己去玩乐,“那等师兄好了,师父一定不能食言。”
沈风禾笑道:“自然。”
“那我去青舍探望一下师兄。”
“你师兄……受伤太重,师父一早就去青舍看过了,他还在昏睡。”
沈风禾打消了小徒弟要过去探望的念头。
今日一早,她先醒了过来,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想在女使进来之前收拾齐整。
日光已穿堂入户,透过碧纱床帐变作绮丽的颜色,落在陆瑾过分透明的脸上。
他还睡着,沈风禾就坐在对着花窗的梳妆台前,手脚利落地梳拢头发,在换下压皱的衣裙时,下意识要解扣子,回头看了一眼纱帐内的人,又悄悄走到另一边屏风后去换。
期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女使端水进来之前,她先走了出去,就在院外的凉亭中洗漱。
就算女使知道世子在这个院子,沈风禾也不想晨起时,女使环绕的情况下,在徒弟的床前洗漱打理。
那是夫妻才会有的场面。
小徒弟正巧也是这时候到的。
沈风禾急急走上去,挡住小徒弟要往里走的步子,把人拉到正堂去说话去了。
阿霁还睡在她床上,沈风禾实在不敢让小徒弟知道,不然要解释起来更麻烦。
项箐葵问:“师兄还没醒,伤得那么重吗,究竟是怎么伤的啊?”
“这……我也不知,回府就这样了。”沈风禾将难题丢了出去。
“师兄的随从没说?”
“没说,大概是说不得吧。”
这时近水从院外进来,手中还提了一个食盒,散着药味。
项箐葵见了,疑惑道:“师兄不是在……”
沈风禾打断她:“这是我祛风寒的药,拿到屋里去,我回房再喝。”
近水心明眼亮,点了点头,还感慨了一句:“世子还未见好,女师父又染了风寒,大夫人更不在府中,这国公府真是找不到主事的人了。”
说罢提着食盒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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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不是呢,小葵花,今日国公府终究不宜待客,你先回去吧,明日早些来看你师兄。”说罢拉着项箐葵就往外走。
项箐葵一头雾水,被师父领出了院子。
等打发了小徒弟回来,回到屋中,陆瑾已喝完药。
见师父进屋,他问道:“师妹来了?”
“嗯。”
“怎么没有进来?”
还问!沈风禾斜看了他一眼,大徒弟穿着白色单衣,靠着迎枕上,一副要在这儿静心养病的样子,自在得很。
这真把这儿当自己的屋子了?
“你不该在这儿养病,待会儿让人送你回青舍去吧。”
“徒儿现下怕是不宜……”
“大夫说很宜,马上挪,你躺在这儿,为师到何处睡去?”她说什么也不留他。
近水心道可以睡一张榻上,反正主子求之不得。
但他不敢开口,只能站在角落,教谁也注意不到。
陆瑾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说:“那师父记得每日去看我。”
“自然。”
一大早提心吊胆的,终于把大小徒弟都送走了,沈风禾倒在胡床上,呆呆望着房梁。
本想昏昏然地过了一天,心中烦闷难以静下,索性抓起隙光剑,直把几十式剑招走过一遍。
恰似平地起寒风,原先积雪的庭院被席卷得光秃秃的。
好像找到了发泄的法子,沈风禾从日中一直练到日暮,直到胳膊都举不动了,才肯罢休。
晚上的时候近水又过来,院子已经不能看了。
好像处处都写着一个字:烦!
近水真担心自己要说的话,会落得和近山一样的下场,但主子的话他不得不传,“女师父要过青舍,和世子一道用晚饭吗?”
实则是劝她去探病。
沈风禾拒绝得干脆:“晚上不看。”
见女师父一意避嫌到底,近水也不敢劝告,回青舍回话去了。
陆瑾听了未有半点失望,好似在他的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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