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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女子一时愣住,良久不知所措,待醒过神后便蓦然惊叫一声,红霞盈面,抽出手指转身落荒而逃。”
这场景跟上个月我值夜哨时看的一本小说里描述得基本雷同。山野少女救了个落难将军,趁人昏迷摸摸掐掐,人一醒就吓跑了。等那波惊羞过去,不放心又回来偷看,见将军起身困难忙上手照顾,两人酱酱酿酿最后成就好事。
可惜小说和现实还是有差距的,我既没发出惊叫,也没落荒而逃,只是继续托着他的脑袋嗬嗬傻笑了两声,道:“听见给你找对象就赶紧醒啦,当兵的都这么猴急吗?”
乌黑的眼睛里闪现迷茫,他虚弱地开口:“你是谁?”
我坚持在他后脑胡乱摸了一把,的确摸到一块鸡蛋大小的肿包,而后将他放平,直起身不容置疑地道:“你的救命恩人。”
高连长醒了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家,张炎黄脚跟不着地一路冲刺着冲回病号房,扑倒在床边呜呜痛哭:“连长,你终于醒了连长,陈班长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我对不起你们啊!”
我爸哈哈大笑:“总算有个好消息,军人福大命大!”
我妈也很高兴:“醒了好,醒了好,这么些天只能顺些流食,这下可以吃饭了。”
刘美丽戴上听诊器,在他胸口听来听去,又去掰他眼皮,把手指放在他眼前晃,扯着嗓子喊:“听得见吗?这是几?”
女孩子们围在门口探头探脑看热闹,屋里屋外乱成一锅粥。
高连长显然很不适应这样的场景,他内伤还没好全,身体无法移动,只能微微皱了眉头看向离他最近,哭得不能自己的张炎黄,小声道:“你又是谁?”
张炎黄顿时傻了眼,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美丽闻言瞅瞅两人,眼珠子一转好像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底气十足地大声道:“都不要慌张,这可能是轻度颅脑损伤造成的后遗症!他失忆了!”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到张炎黄的脑袋上,他跌坐在地,满脸不可置信,伤心几乎要在眼睛里凝成实质。哎呀呀,慌张他太慌张。
让他慌去吧,反正我是不慌张,人活着就好。除张炎黄之外,他本来就不认识我们这些人,失不失忆的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我像赶小鸡一样地赶众人:“啰啰啰,别凑热闹了,都出去搬东西去吧,该走咯!”
病号苏醒,乔迁新居,双喜临门,至少对我来说挺高兴的。我一直以来住进有花园有游泳池有电梯的高楼大厦的梦想,勉强算是实现了。即使被烧成了斑秃,花园也还是花园,人工湖不但能钓鱼还能游泳,而且住院部有十层楼,称得上小高层呢。
如果空气再清新一些,邻居再正常一些,散步时不会常常遇到断臂残肢烂鬼头,就更完美了。
其实我们的清理不算彻底,住院部楼层高病房多,人力有限,无法彻查每一个角落。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一二三四七八层安全,五六九十粗略扫荡了一遍,然后焊死楼梯间,哪怕有几个低调的漏网之鱼,也只能困死在里面。
门诊四层楼,行政三层楼,俱已清理干净,我们二十个人,可以撒了欢地住。
我和刘美丽作为曾经的职工,兼任起售楼小姐的工作,带领首次进驻精神病院的人员参观游览了整个园区。
在食堂操作间里,我妈看着四个不锈钢大锅灶,宽阔的洗菜池操作台,面点专用案,没电的大烤箱,往外流脏水的小冷库,赞叹不已,不停地说:“这能耍得开了,站十个人也没问题。”
我爸一路板着脸,哪怕小黑再卖力地给他推荐篮球场,钓鱼湖,他也只是轻哼一声没有表示。直到赵卓宝把他带进了病人娱乐室。摸了摸兵乓球桌和台球桌,捏起象棋盘上的炮看了一会儿,我爸说:“不错。”
不知多久没有在大自然中自由行走了,树木,野花,草地,暖阳高悬微风徐徐,湖面清波荡漾,没有恐怖的丧尸,没有凶恶的匪徒,女孩子们手拉着手东张西望交头接耳,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荣军医院有自己的应急电力系统,只要有充足的油料,让整个医院每一寸土地都被光明笼罩也不是问题。保安队还有电动巡逻车,电棍,手铐,无线电对讲机等等许多用得上的好东西,但那个大型发电机真的需要很多很多的油,秉持着节省物资的原则,我们决定还是保持晚间照明靠火,内部交通靠腿,近距离通信靠嘴的原始生活方式。
参观之后经过集体商议,一致同意暂时把新家安在行政楼里。这幢小楼几乎没有被丧尸踏足过。病毒爆发那天行政人员都下班了,仅有的几个游尸大约是我保卫科的旧同事,早被余中简他们砍杀,我没能见到他们变异后的状况也算是幸事。
行政楼装修讲究,三楼四个领导办公室都带有午休间和卫生间;二楼院办,财务,人事,工青妇等科室内物品俱全,搬张床直接可以住人。走廊尽头是公共厕所,除了洗澡不太方便外,需要克服的困难可以忽略不计。
我提议四个套间分给长辈我父母一间,重病号二叔父子一间,康复期患者高连长带张炎黄一间,剩下的一间抓阄入住,众人没有异议。
在行政楼一楼的会客厅里,大家围成一圈,目光烁烁地盯着我摇动手里的小纸团。周易眼睛不眨,好似要把我的手掌盯出个洞来。
我笑里藏刀,一刀劈了过去:“抽到套间想跟谁合居都行,就定一条规矩,男女不得混住!”
“凭什么?”周易果然忿忿。
“当然是尊重保护妇女,你有意见?”
“那人家要是愿意跟男的住呢?”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家是谁,”我朝陈若楠秦云努嘴:“你俩愿意跟男的住吗?”
“不愿意。”两人头摇成拨浪鼓。
我又看刘美丽:“你愿意跟男的住?”
刘美丽笑嘻嘻抱住我:“我就愿意跟你住。”
最后看向马莉:“你呢?”
马莉坐在大落地窗前的皮沙发上,穿着肥大的T恤和一条男式休闲裤,头发束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脖颈,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眼睫毛颤动着,细声却坚定地说道:“我不愿意跟男的住,我这辈子都不愿意跟男的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周易眼巴巴看着她满脸失望,我不自觉地缩缩脑袋,和韩波对视一眼,他冲我摇了摇头。
最终那个套间被小黑抽到了,他喜笑颜开喜不自胜,搂着他的好兄弟铁瓷罗胖子就飞奔上去感受贵宾待遇去了。其余人自由选择,或两人,或单人,自己搬床,自己布置。
我趁人不备抢先占据了工青妇办公室,依然和刘美丽同住。之所以选择这间是因为科员都是女人,遗留下来的女人用品特别多。
凑合对付了一夜,第二天把布置房间的事全权交给刘美丽,我还有正经活儿要干——俘虏安置。
韩波他们去解人,我从值班台里找到钥匙,带着余中简上了住院部七楼。
“还认得这里吗?”我拿着钥匙,一间一间打开病房。这是重症科,每一个都是单间,每一间都只有一张床,每一张床上都加装了捆缚带;窗户是钢化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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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外是手指粗的钢筋护栏,就连病房的门都不是普通的木门。
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关押更恰当,手上没沾过人民的鲜血,身上没背几件重特大刑事案的病人,上不了七楼。
末日前,这层楼只住了一个病人。
“不认得。”他说。
“入院两年多,你连自己的病房都不认得?”
余中简跟随我的脚步移动,眼光扫过一间间空病房,平淡道:“我不记得自己曾经住过这里,我每次醒来,都是在卢医生的诊疗室里。”
我奇怪地看看他:“什么意思,怎么醒?卢小豆把你唤醒的?”
“是。”
“这不符合常理啊。”我糊涂了,“他干吗要唤醒你,不是应该消灭你的吗?”
余中简笑了笑:“我愿意被消灭,可是他不愿意。作为一个医生,他很有操守。”
我很尴尬地发现余中简说的没错,我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别动,让我捋捋,卢小豆想让你保持清醒,但是你自己不想醒来,所以你总是在他的刺激疗法下被迫醒来,一旦离开他,你又会沉睡,转换出别的人格,是这意思吗?”
“是。”
“这不可能的事儿啊,为什么?”
“想死需要理由吗?”
“大概,应该,可能还是需要一点的吧。”我感觉对话愈发艰难,但我对他想死的理由不感兴趣,因为我察觉到了另外一件很怪异的事情,“不不不,跟你想不想死没关系,你作为余瑜的副人格,卢小豆应该尽力消除你,支持你去死才对,毕竟他的工作就是如此,他为什么要不断刺激一个副人格保持清醒,我不太明白,你能给我说说?”
我小心翼翼地提出问题,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说,卢小豆是个很有操守的医生,没错,这一点是大家公认的。他热爱精神病诊疗事业,对所有的精神病一视同仁,哪怕是个杀人狂魔,他仍能坚持着专业态度对待患者,不抵触,不歧视,只看病,不看人。
这么专业的医生,为什么要一次次与病情不利地唤醒副人格?
五分钟不抽烟这家伙就急得慌,在这略显阴暗的走廊里,他摸出烟点上火吸了好几口之后,才意味深长瞄了我一眼,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谁告诉你我是余瑜的副人格?”
“卧槽!”我口吐芬芳,一蹦离他三米远,本能从后腰一把抽出从不离身的改锥,迅速摆好战斗姿势:“你你你你特么到底是谁啊?夺舍的?重生的?别想装神弄鬼吓唬老子我告诉你啊,我可不怕你!”
他看着我如临大敌的模样,嗤笑了一声,又说了另一句更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应该说,余瑜是我的副人格,他是个不存在的人。”
哇哦!真是一个劲爆的消息,颠覆常理,颠覆认知,把我震撼得毛骨悚然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举着改锥想了半晌,对他道:“前些日子,我让你找刘美丽吃药,你吃了吗?”
韩波等人持枪押解俘虏前来,中断了我和余中简的对话,事实上我也不太想再继续对话下去。这段时间事多,我很少分出心神去关注几个精神病的精神状况,并且随着相处日久,我竟渐渐习惯了他们偶尔在犯病边缘反复试探的行为。比如赵卓宝的花痴症状仍在持续,比如小李子一打架就刹不住闸,非巧克力不能让其平静的状态。
还有余中简,他是最像正常人的一个,我什至生过他情商低的气,吃过他拉拢韩波的醋,还试图与他加深交流以期达到互相理解,让未来合作更加和谐的目的即使嘴上时常骂他精神病,但不可否认我越来越倾向于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
可是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余瑜都成了他的副人格了,卢小豆拼命救治的是谁啊?是余瑜啊!刘美丽天天拿着余瑜的病历能不知道真相吗?人家入院登记时掏出的可是正儿八经国家发放带防伪的二代身份证,这丫妄想症比周易严重多了!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精神病的行为模式难以捉摸,我不知道伪装成正常人的精神病更难捉摸。
给俘虏们分配病房的时候,有四个人因为恐惧或别的什么原因剧烈挣扎,竭尽全力地闷叫起来,死活不肯进去。我心不在焉神思飘忽,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冷不防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耳门台磕在了门框上,疼得我一抽抽。
余中简在身后虚扶了我一把,接着一步迈上,迅雷般速度出拳,一拳砸到那人颈侧。使坏的家伙就一声不吭倒进病房里,俯在地上不动弹了。
等韩波他们过来举枪威胁的时候,俘虏们早已进房,一脸乖巧。
我揉着耳朵对余中简说:“谢谢。”
他回:“不客气。”
那一刹我突然就想通了,反正卢小豆也找不着,随他怎么编吧。看样子他现在是不想死了,还有种本王归来拿回身体主持大局的王八之气隐隐发散……其实妄想症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好像周易,成天以吊丝之身幻想人王之尊,却不影响他吃饭叭唧嘴,睡觉打呼噜,打架下死手以及毫无人王气质的出口成脏。所以余中简要是能一直妄想着自己是主人格也挺好,只要他能压制住余瑜,继续在团队里发光发热保持团结友爱,就仍然是那个我最想留住的崽。
安置人员,清算战利品,分配人工,建立岗哨;同时还要关爱病人,审讯俘虏,追查逃犯,警戒丧尸以及继续搜罗更多物资来保证生活设备的正常运转。人还是那么多人,搬到一个占地广阔的地方,工作量却突然比在老齐家时多了好几倍。
余中简下楼时跟我谈了谈这些问题,表示让我拿出章程。
我:?为什么让我拿章程?
我自封战斗冲锋型人才,不耐烦搞管理那一套,何况离开我家,我也摆脱了东道主身份。现在谁再跑来问我有没有辣椒酱,给找个鞋刷子或者擦屁股纸用完了什么的,我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关我屁事”。
可是大家显然还没有摆脱“寄人篱下”的阴影,我一回到行政楼,一帮人就冲了过来。
“大风,有新牙刷吗给我们发一个我和胖子都半个月没刷牙了。”
“自己扒拉去。”
“齐姐,卫生间没有热水怎么办啊我想洗头。”
“自己烧去。”
“大风,这边灶上液化气也没多少了我说过多少回让你去找你就当耳旁风!”
“明天就去。”
“风姐,我不想睡病床我看中了深切治疗部里的电动床能搬吗?”
“……那是电椅。”
我一脸忧伤地躲着我妈蹲在楼侧的小花坛里抽烟,心里愤愤不平,为什么没人记得刘美丽也是这里的员工,她地头也熟啊,张口大风闭口齐姐喊得多顺嘴,就知道使唤我,真烦!
韩波和周易并肩走来,我只在灌木丛里露出个头顶也能被他们认出来:“大风拉屎要纸吗?出来,我跟你说说那几个女人的事儿。”
我慢吞吞站起身:“哪几个女人?”
“就是汽修厂里的……”
“齐姐!齐姐!”
韩波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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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断,我一听“姐”字就头疼,转脸气呼呼:“烦死了都,能不能让人清静会儿,又啥事?”
张炎黄喘着粗气从楼里跑出来,“连长,连长说他想见你。”
呃……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我心里的火气烦躁,咻一下全没了。
第32章
韩波在后头喊我:“哎,我跟你说事儿呢!”
我把什么男人女人的都抛在脑后,脚步飞快:“你看着办吧,别老问我。”
书记的办公室就是好,又敞阔又明亮,办公桌一人多长,皮转椅上放着按摩腰垫,沙发旁有饮水机,仿红木的大书柜里摆的全是医学大部头,窗户下头搁着几盆枯萎的绿植,窗帘还是电动的呢。
我边看边点头:“不错不错,良好的环境有利于病人及早康复。”
张炎黄感激:“齐姐,谢谢你给我们分了个套间,这样我照顾连长也方便多了。”
“应该的应该的。”
推开休息间的门,一抬眼又对上了那双乌黑乌黑的瞳仁。他没有躺下,半倚在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铺盖都是从家里拿来的,干净松软,确保不会让他的伤口不适。
我挂着和蔼的笑容走近:“小伙子好点了吗?”说着帮他掖了掖被边,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亲切友善而不失自然地道:“有什么需要就跟护士姐姐说,能满足的我们尽量满足,你的任务就是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病,知道吗?”
张炎黄站在我身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吭吭哧哧地像卡了痰。而床上的连长,却蓦地扬起他那黑紫未褪的嘴角,露出个极柔和的微笑来:“你好,我叫高晨。”
明媚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投射进来,被张炎黄宽阔的肩背阻挡了一些,落在他身上的几束泛着金芒。略略长长了的寸头桀骜地支棱着,寸头下是一对浓密的眉毛,眉毛下是一张红青乌紫五颜六色的脸。透过红青乌紫,我敏锐地看穿本质,这个摆脱了死气的男人变得能说会笑鲜活生动起来,而且长相绝不仅仅是“不错”而已。
抿了抿嘴,搓了搓手,我稍显局促地道:“你好,我叫齐爱风,你贵庚?”
离开书记套间,我的和蔼可亲瞬间消失,怒冲冲吼了张炎黄:“你这孩子听话听不明白,他要找刘美丽,你叫我来干吗?”
张炎黄很委屈:“连长说找一下昨天他清醒时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不是你吗?”
“是我。”一口老血哽在喉中,吐不出咽不下,“但是他找的确实是刘美丽,你听话要听全乎了,人家想做检查,问问自己的病情,咨询一下颅脑损伤的后遗症……你连长怎么婆婆妈妈的,不都失忆了吗还问啥后遗症!”
张炎黄低下头:“他以前很严肃,不苟言笑,现在也是着急吧,什么都忘了,名字都是我告诉他的。他不认得我,忘了陈班长,也忘了怎么受的伤,连自己是个军人的身份都不记得了。”
呜,好可怜的样子,我见他情绪低落也不忍心发火了,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用这俩词来形容心情,但也找不出其他更合适的了。虽然我有点败兴,还是负责任地去通知刘美丽查房,病人一无所知惴惴不安,对康复不利。
三十多箱武器弹药,发放了一批,其余置入医资仓库;米面粮油加起来共有三吨挂零,食堂的小仓库放不下,全部卸在大堂里,为此还拆掉了两排桌椅。从汽修厂收罗出的杂项物资和我们之前在超市囤下的货品种类繁多,涵盖生活方方面面,假如只是我们二十个人使用的话,用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余中简让我拿章程我拿不出来,但是当有具体的某个人来问我该干些什么的时候,我总是能很快想到适合他的活计。
我妈带着陈若楠,秦云,马莉已经进驻食堂,试营业熬了米粥,下了面条,大盘子里装上榨菜咸鸭蛋,一人一份,用餐反馈良好。点资入库包括后期保管发放的工作由我爸主动承担,他全程跟着卡车忙进忙出,裤腰带上挂了一串钥匙,耳朵上还夹了一支笔,刚正不阿保管员的形象受到一致好评。
刘美丽继续做她的专职护士半吊子医生,负责病号和管理药房以及医检仪器;吴百年胳膊上的伤还没好,拿不了武器,我让他看大门去了。赵卓宝想去食堂打杂,被我严词拒绝,给他和彬彬配发了铁铲扫帚竹筐和对讲机,让他俩在照顾二叔之余,进行院内巡逻清理,主要清理丧尸残迹。
后勤的事一旦安排好,院里就呈现出一种希望感,安逸感,让人舒心。可惜没来找我要活儿的人,包括我自己,是不配过这等安逸轻松日子的。
病毒爆发以来我学到的最实用的一个技能,就是每当感受到踏实愉快,幸福感隐隐冒头的时候,赶紧抽自己俩嘴巴子清醒清醒,因为糟心事儿很快就要来了。
首先让人觉着糟心的就是那些俘虏们。风不打头雨不打脸,没差水喝没缺饭吃,四人一间病房是多好的条件?可是仅仅关上七楼三天不到的时间,他们就有能耐把五间房糟蹋成比公厕还不堪的地方。
饼干碎渣,痰迹,尿渍,粑粑,虽然被绑了手,可是并不影响穿脱裤子,房间拐角明明放着便桶和垃圾袋,他们竟然视而不见,随地便溺,大剌剌展览,这难道不是示威挑衅?
恶劣的人真是从里到外都恶劣,从外表到人品,只有四字形容,歪瓜裂枣!
我从门上的方形小玻璃一间一间看过去,挑了被糟蹋得最厉害的一间房。黑哥和胖子举起了枪,我寒着脸打开门:“你们的好日子今天就到头了。”
在其他人惊恐地注视下,我拖住一个头发长得像二流子,身材壮实的小年轻,直接把他拖到了走廊里,二话没说,先掐着脖子劈脸几个大耳光,接着满上黑虎掏心拳,断子绝孙脚,连掏带踹放开了一顿猛揍,直把他揍得嗷嗷叫。
我用力扯住他的头发,逼着他昂头看我:“说,你们老大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啊,大王饶命!女王饶命!”他胡言乱语,拼命蜷起身体,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脸上被我摔过巴掌的地方迅速浮现红肿。
我用脚踩住他的大腿根,冷笑道:“你不知道?你跟着你们老大杀人抢劫侮辱妇女无恶不作,这会儿跟我在这儿装孬种?”
“我没有!我没干坏事儿,我刚进厂里一天就被你们抓来了,我真的没干那些事儿啊!”
“编,接着编。”
“真的,我来投奔我工友的,我是新人,啥都不知道哇!”
“哦,那你跟我说说,”我拖死狗一样地拖着他在几间病房门前走动,“谁是老人儿,你指认一个知道的,我今天就放过你。”
“他他他!”二流子毫不犹豫地指着一间房门,“钱士辉,就是那屋关着的那个脸上有疤的,他跟老大一个村,是本家,原来我们一块打过工。”
村?我与黑哥对视一眼,“哪个村?”
“卢羊县毛潭乡钱家洼村。”
等我把钱士辉也拖出来摧残了一顿之后,终于了解到这个人渣团伙的基本情况。我说这么狂野奔放的人物我怎么不认识呢,原来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卢洋县下辖的各个村的村民。他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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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原先就在市里打工,有的是病毒爆发后从村里逃出来投奔本家的,几个认识的互相一串联,集合到老大打工的汽修厂,开启了长达一个月的末日人渣之旅。
老大叫钱士奇,三十出头,当过兵,外头刚开始混乱他就做好了抢枪抢粮的准备,有了武器之后杀人不眨眼,脾气大手段狠,这帮人跟着他没少挨打。但是有吃有喝有女人,尽情地干坏事也不怕被抓,渐渐地道德观念崩塌,堕落思想就像灰指甲,一个得了传染俩。
被我打成猪头三的钱士辉竹筒倒豆子,把钱士奇祖宗八代都交代清楚了,唯独去向一无所知。最后半昏不醒地说了一句话,很耐人寻味。
“我哥还说丧尸咬人能激发异能,到时候建个大基地,当人王。”
我想,关于钱士奇的藏匿方向,请教请教周易会不会有灵感呢?毕竟他俩可能看的是同一本末世小说,创意一致,梦想一致,或许连大脑上的皱褶深浅,都是一致的。
把两个猪头丢回去,我挨个病房通知,下次再来提审时,如果房间还是这么肮脏,我就要跟大家玩一把单向俄罗斯轮瓶子。啤酒瓶子转到谁,谁就把五个屋全舔干净,是的,用舌头。
俘虏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恶鬼一样。我不在乎,在我把他们剥成光猪时,就已经没把他们当人看了。
等我回到行政楼想歇口气喝口水的时候,第二件糟心事儿又来了。
会客厅里,赵卓宝坐在几个陌生女人中间,一会儿挨挨左边人的肩膀,一会儿蹭蹭右边人的手臂,言笑晏晏,左右逢源。
六个人,都是二三十岁模样,有长发,有短发,无一例外容貌姣好。身上穿着新衣服,但显然不合身,每个人脸上都现出疲惫来,有两个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赵卓宝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分坐在他两边的女人点头附和,偶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松弛了没有几分钟的面部肌肉又紧绷起来,这是怎么回事?看大门的吴百年竟然放了陌生人进来?
在门缝偷窥了十秒钟,我缩回脚步,打算先找吴百年问问清楚。刚回头就见韩波抱着一箱饼干出现在大门外。
“大风,正好,正要找你说事儿呢。”
他这一嗓子,惊动了会客厅里的人,赵卓宝在里头看见我了,兴奋地站起来呼唤:“爱风快来,我介绍几个姐妹给你认识。”
我:……
姐妹们来自汽修厂,最小的二十二岁,最大的三十六岁,末日前分布在本市各区各行各业,有的已经成婚生子,有的还在读书求学。她们的遭遇韩波私下里跟我聊了聊,我唏嘘的同时表达费解。
“坏人被团灭了,她们为什么还待在厂里不走?”
“唉,”韩波叹了口气,“去哪儿啊?都跟马莉一样,没亲人了,外出找活路的时候被掳去的,那伙人跟她们说天下大乱出去就是死,她们也见过丧尸吃人,没胆子跑。这不看见马莉被救走了,觉着有门儿,想跟着一起来。”
“都好久了,我们的人进进出出,她们怎么没提过要投靠的事。”
韩波脸上浮现出莫名其妙的自得之色:“她们见过我,跟我说过话,比较相信我。”
“相信你啥?相信你是好人?相信自己不会出虎xue入狼窝再一次被侮辱?”
“别瞎说,谁要侮辱她们?”韩波斜眼看着我:“不过话说回来大风,你这个思想有问题啊,从古到今烈女贞女很多,但用拳脚找活路的女人可没几个,现在什么时代了?贞操和命哪个重要?”
“贞操!”我辞严义正,“不,不是贞操,是尊严,谁践踏我的尊严,我咬也要咬死他。”
韩波无语,翻了我个白眼:“别的女人是水做的,你是钢筋水泥混凝土整浇的。行了,都是幸存者,给看着安排一下吧。”
“为什么让我安排?谁带回来的谁安排。”
“这是你地头,你是负责人你不安排谁安排?”
我地头?负责人?我怎么不知道!
经韩波提醒,我猛然发现我们的团队看似完整,实则处于散沙状态。一拨人捧着我爸,一拨人围着我妈,还有一拨人独立自主,觉得谁说的有道理就听谁的。共同对外时看不出问题,一旦内部产生矛盾分歧,就有可能自说自话谁也不服谁。
就像这六个女人的到来,有人愿意接受她们,比如赵卓宝;可也有人不一定高兴,比如我,又不是我带回来的,我还有自己的事儿呢,凭什么甩锅给我呀?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能站出来调解矛盾主持公道一锤定音的人了。叫你安排你就安排,少特么废话,不服从管理就给我滚!
你看这就是我的思维方式。扪心自问,如果有人这样独断地命令我我能接受吗?答案是不能。
所以,这个负责人必然不能是我,我就是这么野蛮粗暴严以律人宽以待己格局狭隘的人,我也许可以调解好别人的矛盾,但是当我与别人生出龃龉,我没法做无条件让步的那一个。
我们需要领头羊,一只有管理经验,有战略眼光,有容人之量,会安抚人心,大局意识强,心思缜密,还不爱挑事儿的领头羊,带领大家在末日里走得更长更远更安稳。只要照顾好我的父母,我愿意被这样一个人领导,支配,为其做马前卒冲锋陷阵。
可这个人,能是谁呢?
之后几天,我没有去管六个女人的事,开始悄悄观察起身边的每一个人。暗自研究评判打分,研究了一圈下来,我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呸,你也配!
晚上和刘美丽一起躺在床上聊起这事,我感叹:“咱们人这么多,怎么就挑不出一个能担此重任的呢?”
刘美丽说:“我投你一票。”
我说:“这么跟你说吧美丽,如果我当了头头,有一天你爱上一个外边的野男人想追随他而去,但我不想放你走,你猜我会怎么做?”
“会来说服我?说服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我在黑暗中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我会挑了他的脚筋,让他留下来陪你。”
刘美丽再也不提投我一票的事,我趁自己淫威未散,赶紧不容分说把六个女人的安排问题甩锅给了她,次日就扛起枪跟着韩波他们一起外出搜资追逃去了。
一个多礼拜,我们兵分两路开车转遍了槐城的大街小巷,钱士奇没找到,只搬空了两个液化气站,开回了一辆大油罐车,并陆续救下了十来个向我们求救的幸存者。他们有的独自困在自家房中,有的三两结伴藏于路边建筑内,无一例外弹尽粮绝,再不出来冒险只能饿死。
市中心的西尔顿酒店里也有幸存者,于二十几层高楼上撕心裂肺地呼喊,可是我们无能无力,酒店内部环境复杂,救人难度太大。车子渐渐驶离的时候,我仿佛听见了他们绝望的哭泣。
“不至于。”我不甚理解这些人的所为,“满街都是无主车辆,你们为什么要一直躲着,可以出来找粮,可以打,可以跑啊。”
“跑去哪里?”一个憔悴不堪的中年男人道,“这个病传染这么快,跑到哪里都是死。我就是一个月前从杨城开车回来的,一路到处都是丧尸,到处都在人吃人,打不死,杀不完,活人早就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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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胆,哪里还敢出来。槐城人少,情况还算好,我弄了一点干粮,想着能撑一天是一天,到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去陪我老婆孩子了。”
他说到最后哽咽起来,我同情他却无法苟同他的想法。如果人人都躲避龟缩装鸵鸟,那岂不是有一大批人没死在丧尸口下却饿死家中?荒谬。
“丧尸其实挺好杀,动作慢腾腾地走不快,主要避开扎堆的就行了。”我说。
“卧槽!”副驾驶上的周易忽然弹跳了一下,倾身趴在中控上,伸着脑袋惊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前方马路一百米处,一个正在奔跑的身影撞入眼帘。
跑得不是很猛,大约相当于正常人慢跑再稍慢一点的速度,与我们的车对头而来。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直到我清楚地看见跑者随风飞扬的破衣裳,裘千尺般放纵的发型,和几乎烂穿后脑勺的一张可怖的脸。
第33章
与我同车的两个幸存者紧张地发出短促惊叫。周易却兴奋不已连声让韩波停车。
“进化了进化了,哈哈哈,终于等到了,快停车,老子要它的脑壳!”
我感慨地看着周易义无反顾下车的身影,对身边男人道:“你看,迎难而上才有希望,一味退缩死路一条啊。”
面包车停在大路正中,周易迈着迫不及待的脚步正面迎上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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