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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升学压力一天天加重,对老师的失望和怀疑也一天天加深。我又掉进那个无助的深井里去了。只觉得自己在坠落、坠落、坠落……井底,等待我的,将是冰冷的绝望。
父母绝口不再提我的恋爱,就好像那件事根本没有发生一样。他们提的,全是他们为我塑造的光明远景。
“上了大学,你的眼界就开了,你的世界会辽阔无边,所有最美好的事物,都在大学里等着你!”
母亲哦,父亲哦,不要对我抱的希望太高。大学的窄门,我一定挤不进去,你们何苦跟着我一起去摔跤?
日子缓慢而滞重地,像一辆十轮大卡车那样,从我身上一遍遍地辗了过去。我慢慢地被磨成了一片薄纸,薄得像蝉翼一样,透明的,所有的孤独和无助都写在脸上;轻飘的,随时可以“随风而去”。
老师仍然没消息。我的二十岁生日逐渐接近。嘉义,嘉义是南部的一个城市,感觉上,那城市离我又遥远又陌生。我根本不知道它在哪里。老师啊,你要我孤身一人,扑奔那茫茫的未来吗?我研究地图,研究火车时刻表,搜集我身边仅有的一些零用钱……母亲冷眼旁观,什么话都不说。到了生日前一星期,母亲才郑重宣布:
“今年的四月二十,是双胞胎的二十岁整生日。我们家一直穷苦,孩子们从没庆祝过生日。但是,今年不一样,一儿一女,同时满二十岁,我要给你们这对双胞胎,大大地庆祝一下。”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麒麟已欢呼起来,小弟小妹掌声雷动,全家洋溢着一片喜悦。我勉强地跟着大家笑,看样子,四月二十那一天,我一定走不了。
生日那天到了,我再也想不到,母亲居然把我们在台湾的亲友,全部请来。我们那二十个榻榻米的房子,挤得水泄不通。叔叔伯伯、舅舅姨妈、表姐表弟、堂姐堂弟……济济一堂。母亲那天真是忙极了,她不但里里外外地奔跑,倒茶倒水、招待嘉宾。她还亲自下厨,做几十个人吃的酒席。台湾的四月底,天气已相当热,我们的日式小屋,从来就没有空调。母亲在火炉前烧烤,汗珠从额上滴滴滚落。我在母亲身边,想帮忙洗洗切切,母亲把我推出厨房,怜爱地看着我,柔声说:
“不要弄脏你的新衣服!去外边客厅里跟大家玩吧,今天,我要给你一个最美好的生日。青春是这么珍贵的东西,我希望你永远记得你的二十岁!”
母亲啊!我的心那样强烈地痛楚起来,犯罪感把我层层包裹。我即将离去,对一个即将背叛你的女儿,你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好呢?终于,到了开席的时间,大家坐满了一客厅。我们临时借了一张大圆桌,桌上全是母亲亲手烹调的山珍海味,那天的菜肴真是丰盛极了。大家坐定,都对我和麒麟举杯,祝我们生日快乐。此时,母亲忽然站起身来,对大家说:
“今天,是凤凰和麒麟满二十岁的日子,我有几句话,必须当着大家,对他们两个说!”母亲转向了我,眼光深刻而哀伤(那天的麒麟,完全是我的配角),继续说:“二十岁,是法律规定的,成人的年龄。从今天开始,凤凰和麒麟,就是成人了。换言之,我再也管不着他们了。他们的翅膀,终于长成。回忆起来,从他们出世,就是一个多难的时代,我拉拔他们到翅膀长成,实在不很容易,在烽火连天中,多少次,大家都可能同归于尽了。可是,我总算把他们两个带大了。现在,他们已经有够硬的翅膀,如果他们想飞,我再也不会阻止,就让他们从我身边飞走吧……”
母亲的话没有说完,我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沿着面颊,一直不断地滚落。母亲凝视我,泪珠也从她眼中涌出,湿透了她胸前的衣襟。她一面掉着泪,一面哽咽地对我说:
“凤凰,请你原谅我!我曾经用各种方式,不择手段地破坏你的恋爱,今天我当着所有亲友,向你道歉!请你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你和保护你!可能我爱得太多,但是,我就做不到不去爱你呀!现在,你总算满了二十岁,我知道你全心全
《我的故事》 第二部 01~10(第6/12页)
意,就想离开我!凤凰,还记得你坐在泸南中学的门槛上,跟着那些中学生念”梁上双燕“吗?你才七岁,就能朗朗背诵,记得吗?”
我哭着点头,一屋子宾客鸦雀无声。
“你还会背吗?”母亲的眼泪更多了,“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母亲念了其中四句,声音已喑哑难言。“去吧!凤凰!如果你真想离开我们!去吧!你能做到举翅不回顾,你就去吧……”
母亲啊!我亲爱的,亲爱的母亲啊!我的泪水疯狂地涌出,模糊了我所有的视线,我的五脏六腑都绞扭成了一团。一刹那间,许许多多童年往事,齐涌心头。东安河里,母亲带着我走出死亡;在山沟里,母亲差点被日军掳去;白牙镇上,两个弟弟失散;桂林城内,一家拥抱团圆……从童年到现在,这条路好长好长,我们大家都走得好辛苦。一家人一直手握着手,心连着心,直到我的恋爱发生!
想到这里,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哭着奔向母亲,抓着母亲的手,我在满屋子宾客的注视下,对母亲跪了下去。我哭着喊:
“我不飞走,我不飞走!我发誓,从此听你的,只要你不哭!”
母亲啊!我不要你哭!十六岁那年,我就发过誓,不要让你哭!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你哭!那么,就让我的心碎成粉末吧!我投降了!我不飞了!我跪在那儿,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感到母亲的手在颤抖着。而满屋宾客,一片唏嘘声。
就这样,我二十岁的生日过去了。就像母亲说的,我一生都不会忘记我的二十岁!直到今天,二十岁生日那天的种种事情,在我眼前心底,都历历如绘!
二十岁生日过去,我没有去嘉义。第二天,我也没去,第三天,我仍然没去。一星期过去了,我依旧没去!
我失约了。老师那边,是一片沉默,什么反应都没有。我已彻底和他断绝了音讯。我的初恋,就这样悄然结束。回忆起来,我和老师的感情,从开始到分手,前前后后,不过只有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它改写了我这一生的命运!在我后来的遭遇中,这逝去的一年,始终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别了,我的老师。二十岁那年,我常倚着窗子,看天空有没有燕子飞过。心里反复低唱着一首歌:
把印着泪痕的笺,
交给那旅行的水,
何时流到你的屋边,
让它弹动你的心弦。
我曾问南归的燕,
可曾带来你的消息,
它为我的命运哭泣,
希望如梦心也无依。
二十岁那年,我依然无助。没办法收拾初恋的悲痛,没办法遗忘那一年的点点滴滴;没办法漠视父母的爱,也没办法治疗自己的自卑。当心底的歌萦绕百回千回之后,大学联考仍然在等着我!
(一直到十几年后,我才辗转知道,老师在那一年中,写了几十封信给我,尝试过各种渠道,想把信转人我手中,我却始终没有收到那些信。)
六、初试写作
那年七月,我考大学再度落榜。
生命已经够暗淡了,在这样暗淡的岁月中,依然逃不掉落榜的命运!
我尽量抚平自己的情绪,接受了这个无可奈何的事实。自从二十岁生日过后,我变得有些麻木了。好像“失败”是我命中注定的遭遇,怎样都逃不掉的。我没有像上次那样痛不欲生,也没有把自己像蜗牛般缩到壳里去。我照常过日子。但是,每夜每夜,我注视着屋顶发呆,在许许多多无眠的夜里,思索着我的未来。如果人生是一条无法逃避的漫漫长路,我今后的脚步,应该往哪一个方向走?父母为我铺的路,我显然是走不下去,自己选择的恋爱,已变成心版上最深的创痕。而今而后,我当何去何从?
就在我开始认真地考虑我的“未来”时,母亲已打起精神(我二度落榜,她受的打击比我还重)鼓励我明年去“三度重考”!母亲这种越战越勇的精神实在让我又惊又佩。可是,在惊佩之余,我不禁颤栗。我眼前立刻浮起了一幅画面,就是白发苍苍的老母,搀着也已白发苍苍的我,两人站在“大学联考”报名处的门前,老母还在对我苦口婆心地鼓励着:
“凤凰,你还年轻,考了五十年,考不上又有什么关系?你还有第五十一次!”
这画面吓住了我。不!我心中强烈地呐喊着:我再也不考大学,我再也不碰那些教科书,我再也不让这“考大学”的悲剧在我身上重演!两次的失败已经够了,我再也不要去面对第三次的失败!
当我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以后,母亲太失望了。她忧愁地看着我说:“那么,你以后要做什么呢?一张高中毕业的文凭,在现在这个社会上,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要去写作。”我说,“我已经浪费了很多生命去考大学,现在,我可以专心去写作了!”
母亲注视我,更加忧愁了。
“写作,比考大学还难呢!你或者可以把写作投稿当成一种娱乐,如果你要把它当成事业,那条路未免太艰苦了!你看,每年有数以万计的中学生进入大学,每十年,都出不了一个作家!”
“让我去试试看吧!”我无奈地说,“总之,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呀!”
母亲不再表示意见,却深深叹了口气。她整理起那些大学联考的教科书,一本也不丢掉。小弟已经高三,明年还要用。或者……我也还会用吧!我恐惧地想着,觉得母亲有股强大的、难以抗拒的意志力。她所有的期望,都会达到吧!说不定,我明年又会乖乖地捧着书本,去死啃那些我永远弄不懂的“X+Y”吧!这想法让我不寒而栗。让我赶快奔出家门,去买稿纸,买墨水,买合用的钢笔。再赶紧奔回家,在我那张小小的书桌上,立刻摊开了我的稿纸,我要写作!
我开始写作了。
我相信我对写作,是有狂热、有毅力、有决心,也有一点点才气的。但是,我最初的写作生涯并不顺利。
我们家的日式小屋,已经略加改善,这些年来,陆续把纸门换成了木板门,把榻榻米换成了地板。我们从打地铺也升格成睡床了。我和小妹睡一张床,合住一间房间,这间房也同时是我们家的餐厅,还是到厨房去的必经之路。我们家始终没有浴室,厨房就是浴室,买了一个大铝盆作为澡盆,每晚全家轮流进厨房洗澡。所以,我的房间经常热闹极了,早上,大家抢进厨房去洗脸漱口,晚上,大家抢进厨房去洗澡。一日三餐,母亲跑出跑进,煎煮炒炸,极其辛苦,饭开上桌,大家再涌进餐厅吃饭。吃完饭,我就忙着收拾善后,洗碗洗厨房。
小妹是家里的才女,用功得不得了。我和她共享一间房,我的“写作”只是我任性的游戏,自然不能妨碍小妹的正经功课,所以,当她书声朗朗时,我只有停笔,当她要用房内那唯一的书桌时,我就收拾稿纸打游击。二十个榻榻米的房子实在太小,走来走去,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思想及动笔的地方。
父亲是一家之主。母亲的权威虽然很大,对父亲仍然忍让三分。父亲这时的事业如日中天,他教了一辈子书,又是演讲中华历史的专家,因此,养成了他一个习惯,他不会“谈话”,只会“演讲”。在家里,他不论是对客人或是对家人,他一讲话就“
《我的故事》 第二部 01~10(第7/12页)
声如洪钟、滔滔不绝”,我们家的木板门无法隔音,所以,每当父亲“演讲”时,我又必须停笔。
麒麟和小弟的年龄只差两岁,这时正值青春期。两个人年龄虽相仿,意见却永远不同。两个人的个性都很强,都有着叛逆性。当他们彼此表达意见,或发挥他们的叛逆性时,声音真是大得不得了,有时动口,有时动手。动口时还好,动手时家中会桌椅齐飞。小小的日式房子,在他们生龙活虎地表演时,我捧着我的稿纸,往往连逃难的地方都没有。
在这种环境下要写作,仅仅靠热情、毅力、决心和才气都不够,必须还要靠运气和奇迹。我的运气未来,奇迹也找不到。写啊写啊,写得非常辛苦,勉强写了几篇短篇小说,寄出去就被退了回来。每当厚厚的一沓退稿出现在信箱里时,我真沮丧极了。母亲眼看我辛辛苦苦地写,又花邮费去寄,每天翻报纸看有没有发表,最后却在信箱里收回原稿。这样循环不停地兜了好多次圈子,母亲按捺不住,表示意见了:
“我看,你还是规规矩矩去考大学吧!”
我心中颤栗。不,不能考大学,考大学是所有噩梦中最大的一个噩梦。我坚持地写,继续地写;坚持地寄,继续地寄。我把甲地退回来的稿子再寄往乙地,乙地退回来再寄往丙地。英国作家杰克?伦敦把这种投稿方式称为“稿子的旅行”。我也让我的稿子去旅行,只是,它们往往“周游列国”之后,仍然“回家”。我面对这些已无处可旅行的稿件,真难过到了极点。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天分,能不能走这一条路?
在我初尝写作滋味的这段时间里,父母也积极地帮我物色了好几个他们认为“门当户对”“年轻有为”的男朋友。母亲实在太聪明,她在我的眉间眼底,已经看出我对老师绝未忘情。这对她永远是个威胁。现在,我和老师虽然已断了音讯,万一有一天,两人又联系上了,那就太危险了。很可能,她在我身上用的工夫会功亏一篑!
所以,那一阵子,我们家中的年轻人来来往往,不是师大的学生就是台大的学生,个个都是青年才俊,家学渊源。这些年轻人又常常把他们的朋友带来玩。有一些,纯粹是想“看看那个差点和男老师私奔的女孩”。我在父母的“善意”下,只好和这些年轻人应酬,这种应酬,也成为我生活中的苦事。因为,我心底常常燃烧着一股无名之火,这无名之火使我看任何人都不满意。我无法和他们感光,无法和他们来电,我心中的底层,仍辗转呼唤着老师的名字。但,老师已像断线的风筝,无处可寻!
这种生活,我过得好累!
父母的爱、年轻男孩的“包围”(他们并不爱我,只是对我好奇,我的恋爱史,已经闹得人尽皆知)、辛苦的写作、茫然的前途、考大学的威胁……都造成我精神上的负担,何况,我心中仍然绵绵袅袅,浮漾着初恋的悲愁。一切都好无望!尤其,家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正经”工作,教书的教书,念书的念书,持家的持家。只有我,整天涂涂写写,晃来晃去,和男孩子交际应酬……什么“正经”事都不做,像父母“养”着的一个“废物”!
生活在很多的爱里,却感到无边地孤独。选择了写作,却进行得如此不顺利。二十岁,已到成年,却仍然没有工作,不肯读书,用钱要向父母伸手……我的自卑感又开始发作。四顾茫然,真想摆脱这种生活!真希望有一个转机,让我能自由自在地透口气!真不愿日以继日,夜以继夜,就这样一天天耗下去。
就在我这种“急于求变”的情绪中,像命中注定般,“庆筠”及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庆筠并不是他的真名,我想,在我这本书中,出于对他隐私权的尊重,我还是不用真名比较好。)
庆绮,他改写了我以后的生命。
七、庆筠
庆筠,二十六岁,毕业于台大外文系。他不是父母为我“安排”的男朋友,也不是来自父母了解的家庭。他的出现,完全是个“偶然”,他和我成为朋友,是父母的一个大大的“意外”。
庆筠的身世,是蛮可怜的。他是浙江人,十七岁那年高中毕业,跑到台湾来找舅舅,从此就和父母离散了。在家乡,他有很好的家庭环境,在台湾,他却形同孤儿。完全靠他自己的努力和决心,他考入了台大。在没有任何经济支持,也没有家庭温暖的情况下,他独自苦撑,终于完成了大学学业。认识我那年,是他大学毕业的第二年,他正在台北近郊服兵役。
说起来,他这人是有些疯狂的。在台大,他本来考人电机系。那时,电机正是最热门的科系,考进去非常难。他好不容易考进去了,念着念着,竟发现自己狂热地迷上了文学,于是,他毅然地放弃了电机系,转人外文系。因而,别人的大学念四年,他的大学竟念了七年。
他和我的认识,也因文学而起。那时,他和我一样,正热衷于写作。他想写一篇历史小说,需要一些历史资料,他就毛遂自荐,来我家找我父亲,研究历史问题。事有凑巧,他来的那一天,父亲不在家。我正在客厅里和麒麟、小弟玩桥牌,三缺一,他坐下来就加入一脚。我们四个就玩起桥牌来,一场桥牌玩完了,他和我们三个都混熟了。第二天,他又来了,没有找父亲,他找我。谈文学、谈写作、谈抱负、谈小说……他惊奇于我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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