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有名单吗?”齐浩然问。
“应该有吧。”杨姐说,虽然拿出来手机打开了文档,但她口中还是说,“都是一些附近的大学生兼职,统计未必都有的。”
以这份名单和对应的照片来看,那个女孩确实不在其列。
杨姐笑说:“真不是糊弄您,实在是人员乱,我们这边也有心无力。”
在艺术圈,这是一条公开的秘密,正式招聘流程是给外人看的,但更内部的人员流动,往往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电话,就可以把人塞进来。
尤其是大型装置艺术展,像姚婉婷这样的艺术家,她的作品除了传统画作外涉及了什么活体培养基
、可降解结构、动态灯光系统和温控装置等等,布展之复杂,真不是普通画廊能独立完成的。
画廊这边一个展接一个展地要去做布置,少不了从艺术学院去拉临时的工程人员,这些人中很多没有正式合同,有时候连点个卯都没有——反正她们这个画廊管理一向这么乱,问就是在忙。
赔完笑,杨姐看了一眼小郭,那一瞥和瞬间变化的表情没有让周淼错过,这人在暗示小郭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反正是要完蛋了,少担点责任就是好事。
“有时候…确实会有临时工,我们这里自由惯了,只要人能用就行”小郭费劲地找着说辞。
“谁负责找?”
小郭语塞了。
杨姐只好再笑着接话:“大家都这样。”
看来,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责任是流动的,没有人真正负责,也就没有人真正承担风险。
看来是完全指望不上这群人了,周淼继续让警员把监控时间轴再往前推。
她现在还没有找到那女孩是什么时候正式从大门进入这个场馆的片段。
这时,监控里的时间已经来到了上一个展览的最后一天。
“停。”
画面定格。
齐浩然的眼睛几乎就要贴在屏幕上了,但还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看到了空荡荡的展厅。
“继续往后。”周淼说。
警员照做。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整整一个小时。
画面里的光线变化却极其微弱——墙上的反光、地面阴影的位置,都几乎一模一样。
齐浩然的眉头慢慢皱起,这下她也明白了:“这又是重复画面?”
警员迅速调出时间码,对比数据。果然,这一整段时间的监控,是被完整覆盖过的循环录像。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齐浩然转头看向小郭,语气变得严厉。
小郭愣了一下:“我…我不清楚。”
杨姐立刻接话:“尚武精神不是一直不太稳定吗,”她说,“谁知道他拿监控乱做什么。”她轻轻耸肩,“说不定就是他自己在瞎折腾——说不定他就是在为今天做准备呢,不然他怎么能那么熟练地替换了监控?”
小郭立刻附和:“对,对…他平时有时候行为就有点奇怪,所以今天才杀了人,真是罪过!”
看着她们,齐浩然轻轻笑了一下:“刚刚你不是还说他不可能杀人吗。”多少带了点嘲讽的情绪,“现在怎么又变成,什么都是他主观故意要干的了?”
小郭的脸色瞬间发白。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齐浩然说中了,这样被拷问内心的感受并不好。
他拒绝承认,自己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在选择立场。
当情况不明而尚武与自己似乎还是一个阵营的情况下,他维护他;当尚武已经成为弃子时,他也就抛弃了他。
何况这件事也没什么好让外人知道的
周淼不管她们又藏了什么鬼心思,她的视线已经越过她们,落在外围。
田娜站在那里。
在画廊里的人或因为好奇或因为才见过那样恐怖的死壮而不想落单,总之都一窝蜂地和警察姐姐们挤在了小监控室里,只有田娜她没有靠近,却也没有离开。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这是一种“准备姿态”——不是自我防御,而是参与其中。
她的手指轻轻抓住自己的袖口,动作细微却持续稳定。这应该不是出于焦虑而导致的无意识抖动,而是自我刺激行为,通常出现在情绪被压抑却正在增强的情况下。
更关键的是她的嘴角。
带着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上扬——只有一侧肌肉参与,另一侧保持中立。这种表情在犯罪心理学中被称为“单侧愉悦反应”,常见于个体对某种混乱局面产生隐秘满足感时。
这位的心情已经成了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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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完全不见了恐惧。
这种情况下普通无辜者会是什么样子都由画廊的其她人教科书一般地呈现了出来,田娜却没有。
她在观察。
而且,她在等待。
周淼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意味着,田娜并不是被动的旁观者,她果然知道些什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甚至早就预期了这场混乱呢?
周淼没有立刻行动。她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这是她和齐浩然之间的信号。
齐浩然没有看她,却立刻提高声音,继续逼问小郭:“监控权限是谁负责审批的?尚武不可能单独完成整个儿的替换吧,你们这这么大这么有名的画廊、艺术中心,怎么可能管理成这样?”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齐浩然重新吸引过去,也有一些人开始暗自等着要看小郭的笑话,就在这一刻,周淼转身离开人群,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她经过田娜身边时,没有停下,只是轻声说:“你过来一下。”
田娜愣了一下。她本能地看向四周,没有人注意她。就在她怔愣的瞬间,周淼抓住了她的手,田娜自然而然地就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顺从了周淼给出的较为强势的暗示。
两人就这样走到了一个用来播放姚婉婷个人介绍和创作理念的暗室里。
做了隔音隔光效果的屋子,所有的一切都被排斥在外。
周淼停下脚步,转身,这一次,她直视田娜的眼睛,黑洞洞地,让田娜的心脏不安地狂跳。
她笃定地说:“你见过她。”
第109章田娜
“我并不创作作品。我只是把那些已经存在于我身体里的东西,拿出来。
“它们原本是没有形状的。是焦虑,是欲望,是羞耻,是某种无法被解释的冲动。它们寄生在我身上,通过我的神经,通过我的梦,通过我每一次不被允许的凝视。创作,只不过是一次外科手术——我把它们从自己身上切下来,让它们成为可以被别人观看的对象。
“当我反复凝视被破开了的自己时,也会设想在另一个,当这样的血淋淋的事情都是常态的世界将会是什么样的”
姚婉婷的声音在暗室里平静地叙述着。她的声音确实好听,讲故事的时候娓娓道来的感觉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位颇有人生阅历的平和大姐姐,而不是那些创作了让人看着会觉得不寒而栗作品的变态艺术家——齐浩然之后悄悄地和周淼大说特说了一番姚婉婷的坏话。
周淼没有立刻开口。
她靠在墙边,姿态很随意,抱着胳膊很认真地看着人模人样的姚婉婷的脸。
田娜站在她旁边,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
她在等待,也在防备,更多的还是无措。
周淼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说,“我其实专门练过一件事。”
田娜愣了一下:“什么?”
周淼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脸:“怎么让别人注意不到自己。”
她的语气轻松,故意带着一点自嘲。
“不是隐身那种,”她补充,“那是不可能做到的,而我追求的就是存在,但不被人发现和记住。”
田娜下意识眨了眨眼。
周淼继续说:“比如,不和任何人有明显的眼神接触。走路的时候不改变节奏,不突然停下,不加快步伐。站在人群边缘,而不是中心。穿颜色中性的衣服,不带强烈风格。”
她微微歪头:“最重要的是——要让自己的情绪永远和环境里的其她人一致。”
“当别人紧张时,你就显得紧张。当别人轻松时,你就显得轻松。”
田娜的呼吸微微变慢,她开始听进去了。
“这样,”周淼轻声说,“你就不会变得显眼,你会成为一个安全的背景。”
田娜的吞了吞口水。她没想到周淼会和她说这些,因为尽管她不知道所谓的侧写师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职位又有什么样的职责,但她觉得周淼出身于大科学家的家庭,生活中应该不缺被众星捧月的情景。
可周淼却注意到了她在这里的状态。
背景。
一个随时可以被忽略的人。
周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只是忽然回到一开始那样笃定的态度,轻轻地问:“你讨厌这里吧。”
“不,这里很好。”田娜的第一反应是否认,这是社会化训练的本能反应。而且她没有选择自己的专业却来到了这里,总不能是为了自虐吧!
但她很快沉默了。
因为周淼的语气,是理解。
周淼看着她,黑沉沉地直接望进她的心里。
不带任何逼迫或者诱导的技巧,周淼陈述说:“你不是艺术学院毕业的,但你依然有着满腔的激动终于踏入了最憧憬的行业。可是不论你对这些画作了解得多么充分、卖得再好,客户也会被转给杨姐和其她人。”
“出了问题,是你负责,功劳却从来不是你的。”
每一句话都很平静,却无比精准。
田娜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周淼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你当然喜欢艺术,我很欣赏你静静地观摩这里的艺术品的模样,那是一个有精神追求的人才会做的事。”
“但你不喜欢这里的人。”她停顿了一下,嗤了一声,“我也没想到她们这么俗气。我大概听了一些,张口闭口就是自由与边界,可是做起来还是权与钱,好没意思。”
空气安静下来,田娜的眼眶也微微发红。
是这样的假如她早知道这里的情况是这样——可是万一只是这里不好呢?这里给了她机会,也算是帮她踏进了这个圈子
周淼继续说道:“所以,当你发现‘异常’的时候,你没有说。”
田娜猛地抬头。
“你不是因为害怕。”周淼说,“你是因为——”
周淼故意卖了个关子,等到田娜的呼吸都开始急促变乱,手指也开始用力地抓住了衣角,这时她才再说起来:“你想看看,会发生什么,对吗?她们反正是活该。”
周淼将手放在了田娜的肩膀上,给了一个向自己的力,田娜就这样任由着自己倒向比自己高上大半个头的警官的充满接纳与共情的怀抱。
“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周淼说。
田娜终于颤抖起来肩膀,在把所有的情绪都以泪水的方式发泄出来后,她下定了决心,小声地说:“…我是知道她是谁。”
周淼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只是问:“那什么时候开始的?”
田娜闭上眼。
“布展第三天。”她说,“她突然就出现了。”
田娜想着。
这个圈子充满关系。
几乎所有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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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彼此是谁的谁——谁是某位策展人的学生,谁是某位投资人的小情郎,谁的家人在政府。仅仅是有钱算什么,有钱人遍地都是。只有能够被用上的关系才会像看不见的网,轻柔却牢固,把每个人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
但也不是没有误入者。
田娜就是。
她大学读的是一所普通的综合类院校,主修财贸。她本可以以同样的成绩去上更好的学校,可是为了能够来到这座城市,她选择了很普通的学校,并且被分配到了她完全不感兴趣的专业。
但这都无所谓,因为在这里,她就可以只需要搭乘地铁花上一两个小时,就能以学生身份免费去看一个大展览。她可以在这里待到闭馆再悠闲地回去学校。
她本来没想到自己真的能进来,毕竟一起面试的人里最低的学历也是海外名校的本硕,跟她们对比起来,自己显然不够看了,但她只是短暂地气馁,努力甩掉了“干脆回去吧,别丢人现眼了”的念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了面试。
当时面试她的是小郭。
其实一开始田娜对小郭印象挺好的,觉得他和别的男的都不一样。
当时小郭看了她的简历,没有嘲讽,还很宽和地问她:“你这么优秀的绩点应该去做财务啊,为什么想来画廊工作?我们招的是销售。”
很多人会回答理想,回答梦想,激情澎湃地表达艺术改变世界。
田娜也准备了很多花里胡哨的说辞,但最后她说:“我想离作品更近一点。”
百分之百的真诚。
小郭当时点了点头,她就留下来了。
平心而论她工作得很好。
她记得每一位哪怕只是寄卖艺术家的名字,记得每一件作品的尺寸、媒介和创作年份。她会在没有客人的时候独自站在作品前,试图理解艺术家为什么要这样处理空间,为什么要把某个元素放在某个位置。
她的真诚是可以被感受到的。
一些散客买家很喜欢和她聊天。她们认为她不是在为了钱胡扯,她是真的在分享自己的感受。何况她品味确实不错,又擅长换位思考,能够很好地因为客人的需求给出建议。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是画廊的底层。因为散客起不了价格。
有时候来了一些财大气粗的新客,田娜正和人家聊得投入呢,杨姐瞟了一眼客人手上的表、挎着的包就走过来加入了对话,继而就把她的客户接了过去,只需要一句:“我来跟进这个客人。”客户就会自然地转移到杨姐名下。
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杨姐“资历更深”。
田娜也没有反抗。她告诉自己,这是学习的一部分。她感谢小郭给自己在这里工作学习的机会,所以她也不想和杨姐等人在客人面前吵起来,这会影响画廊的名声。
反正她相信,只要她足够努力,总会被看见。
直到十三天前的那个晚上,那是上一个展览的最后一天。
本来就是画廊才签约的一个很新很年轻的小画家,创意和才华是有的,但总得来说没那么够看,因此到了最后一天,展厅就空了下来,客人和游客都寥寥无几。
画廊的其她人已经开始松懈,大家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展览上,而是在等待结束后去开香槟庆祝这次的圆满结束。
没人发现有一个展厅的灯坏了。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没有人去修,也没有人去封锁,当然也无人去放一个简单的“维修中、请勿进入”的提示牌。
保安没有巡查到那里,监控室里的人也没有注意到。
然后,一个客人走了进去。
她好巧不巧是个外国人。
她以为漆黑一片的展厅是某种策展效果,毕竟在一个高雅的地方,一切反常都可以被解释为艺术。
结果她踩空滑倒了,骨头断了,却直到摔倒在地、痛苦地喊叫出来才有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遭了。
不是因为这女人的痛苦,而是因为这可能会让所有人都大难临头。
很快,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必须有一个人承担这件事;否则,画廊要赔钱,赔很多钱,还会影响国际声誉。
于是,她们开始寻找“最合适的人”。
理所应当是田娜。
哪怕她那天根本没有上班。
她打开手机听到小郭那惯常的仿佛老实人边擦汗边说话的局促声音的时候,还以为是有什么工作安排。
她火急火燎赶到画廊时,尚武已经在那里等她。
他没有解释,只是推搡着她说:“进去。”
在一个没有窗的小房间里——这里本来是用来放各种清洁工具的——尚武堵住了门口。
“是不是你负责巡查那个展厅?”他的声音低沉。
田娜愣住:“我今天没有上班。”
尚武盯着她,并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整整四个小时。
没有暴力,只有压迫。
重复的问题,重复的沉默。
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她承认大家都安排好了的事情。因为承认,就意味着事情可以被处理。
她最终只好认下来,哪怕荒谬得她在后面的每一天都无时无刻不在回味那时的那种恐惧和信念感的崩塌。
第二天,她和客户经理一起去医院。她们一起代表画廊,向那位客人道歉。
客人的腿打着石膏,她躺在病床上,看起来虚弱而愤怒。
客户经理说了一通好话后,眼见这个客人抬手想按铃喊护士,经理立刻眼神示意田娜。
田娜明白经理的意思,可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无法思考,麻木地和经理一起跪下,然后替需要去洗手间的客人穿鞋,再服侍着人家如厕。
她的手在发抖。
是因为羞辱吗?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又不是她的错让灯坏掉——负责检修展厅的灯光的另有其人,客人摔倒也是意外。可现在她却跪在这里,像一个真正的犯人一样去伺候别人。
唯一让田娜不至于崩溃的事,是客户经理也正陪着她一起。是啊,客户经理也是无辜的,可是怎么办呢?说到底,艺术行业的销售也是销售,依然是服务行业,受点委屈,实属常态。田娜已经努力地说服自己“没办法,为了集体也只好这样”了,后来,画廊居然决定拒绝赔偿。
因为客人是没有长期居留的外国人。
因为她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国家,而且她并不是什么有着高社会价值的人士,也就是买了票的一次性客人而已,她对画廊的追责成本太高,而她自己说的话也没什么实际分量,张伟大手一挥就说让她滚蛋。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田娜的下跪,没有意义。她的自尊涂地,也没有价值。
她甚至没有真的代替集体在承担责任,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被使用一下而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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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更没有人记她一点好。
那一刻,她不得不接受了一件事。
在这里,她甚至都不算是人。这次会把她推出去背锅,以后呢?要是出了人命,又要怎么办?
田娜依然每天准时上班,依然认真工作,但她的某一部分,已经死了。
所以,当她第一次看见那个女孩时——
那个不属于这里的女孩——
她犹豫了要不要报警,最后选择了不去这么做。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相反,她冷眼看着。
第110章闹剧
田娜知道这个女孩一定会把画廊弄得一团糟,因为她很疯狂,完全就是一个魔怔人。
“那个女孩。”田娜开口道,“如果你们去查姚婉婷相关的词条的话,应该能看到她脱粉的消息,有一个热搜好像就是她的网名构成的。”
“她的网名,是一堆乱码。”她抬起头,看向周淼,苦笑道,“她全网所有账号都叫这个名字,看着就就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她曾是姚老师的‘大粉丝’。”说到“大粉丝”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
“你知道的,现在的艺术家,如果想把价格做上去,是必须经营社交媒体的。”田娜说,“光靠作品是不够的。作品是基础,但价格,是共识。流量时代,名气的共识来自讨论,讨论来自关注,关注来自粉丝。”
田娜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冷静:“粉丝不会买她们的作品。真正能买得起的人,是藏家、投资人还有一些基金会。”
“但如果没有粉丝效应,年青一代的艺术家就很难被看到成为‘值得被投资的对象’。”
艺术市场本质上,是共识市场。而粉丝,是共识的制造者。
“但艺术家的粉圈,和普通明星不一样。”田娜继续说,“她们会更严格。”
“她们也不认为自己是粉丝。她们会给自己取很多好听的、高大上的名字去和那些‘肤浅’的追逐流量明星的人区分,然后把一切让她们觉得恼火的人都打为对家或者‘饭圈入侵’。”
这样一群艺术家的粉丝,一开始也是简单的一群同好聚集;后来学历更高、家庭条件更好、可以经常分享全世界到处飞行看展的人就逐渐拿下了话语权。
她们会规定什么是‘正确的解读’,什么是‘真正理解艺术家’,什么是‘配得上进入这个圈子的人’。
很快审查的制度就建立了起来,粉丝们不再追随艺术家,而是这些定规矩的人。她们要得到这些大粉的认可,才可以挺起胸膛说自己看懂了姚婉婷。
“而那个乱码,就是这个圈子的其中一个中心。”
乱码不是最早就喜欢姚婉婷的粉丝,但她绝对是最狂热的。
“她会整理姚婉婷的所有访谈,分析每一句话,推测她的心理状态。她会把姚婉婷的每一件作品拆解成符号系统。我记得之前负责画廊公众号的人辞职以后我代管了一段时间,发现这个人每天都在后台发一堆很情绪化的长篇大论,看得我半夜会做噩梦。”田娜说,总算露出来些普通人会有的促狭笑容。
“您能想象吗?她甚至会记录姚婉婷每天出席活动时的表情变化,然后在群里和成百上千人一起去讨论。”
周淼略一思索,选择不去思考,只问道:“那姚婉婷知道她吗?”
田娜摇头:“不。姚老师根本不记得她。”
乱码觉得自己是姚老师的‘守护者’,她认为姚老师有时候画的作品她不喜欢就是因为被男人污染。
——这种担忧倒是很有道理,可是她总不该是通过不断地骚扰来单方面输出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啊!
田娜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显然,就算她讨厌画廊,也依然尊重艺术家们:“她要只是自己想想就罢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可是她也会在群里说,还会在公共频道下说。”
“她甚至还领着一群小粉丝带节奏,说姚老师迟早会被男人毁掉——男的算什么东西啊!”
“说画廊为了商业价值,故意让姚婉婷暴露在这些关系中。还说画廊不重视她的精神健康。”
周淼问:“那画廊就这样放任她们吗?”
田娜冷笑道:“小王抱怨过几次。但据说姚老师只觉得好笑。”
她模仿着小王模仿的姚婉婷当时的语气:“她们是不是太闲了?”
田娜轻声对周淼解释道说:“您也别误会姚老师,姚老师的创作压力其实很大。”
“艺术家里做什么的都有,毕竟这是一群直接加工欲望的人。所以比起‘那些’事情,姚老师真的已经选了最安全的乱来方式了——不过就是找几个漂亮干净的男大发泄些压力,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毕竟说出去甚至能舔着脸套个缪斯的名号,也很荣耀。”
“至于说她的作品,早在认识这些人之前就已经开始构思,乱码圈出来的那些细节全是无稽之谈。”
不过姚婉婷觉得这就是小事,她身上的毛病可太多了,所谓的粉丝愿意怎么想就随她吧。
田娜说:“总之,姚老师让小王发了一个声明,说那些粉丝群是非官方组织,不要轻信,然后就再也没管过。”
这样的割席声明,对于普通粉丝来说足够理清风向,对于乱码那样几乎癫狂的人来说无异于挑衅。
“我也没想到她会混进画廊里”田娜说,皱着眉毛,像是回忆起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在一个近乎通宵的工作后,田娜在后台看见了她。
她站在亮着策划案的电脑旁边,很虔诚的样子。
“我问她是谁,她只是一开始有点受到惊吓似的,很快她就求我不要说出去。”
“她说,她只是想来保护姚婉婷,想要让姚婉婷的作品好好地展出。”
“所以你选择了帮她瞒下来。”周淼说。
一抹极淡的笑容在田娜的嘴边漾开,很快就冷却成冰。
“这里的安保形同虚设,那些人想迟到就迟到,想早退就早退;每天来这里的工作人员也是每个准确的名单;因为这里不会是什么发生意外的地方,所以没有人会想着多做一点正常的职责以内的事情。”
“既然这样,关我什么事。”
但是
田娜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我真的没想到我以为她最多就是会大闹发布会,我真的以为她最多只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小孩。”
“我没想到——”她的声音慢慢消失,屋里只剩下姚婉婷的声音重复播放着:“危险转移到了看客身上,这就达成了最大的共情”
周淼问:“她现在还在这里吗?”
田娜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会等着被你们找到才离开的,但是我不知道她具体躲在哪里。”
**
没有人再阻止齐浩然她们了。
警员们很快就根据监控里那个网名乱码的女孩消失又出现的规律锁定了一处隔断墙。
先敲下一块板子,里面放着一个折叠椅——杨姐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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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我丢的睡午觉用椅子吗?”——几只半空的矿泉水瓶,还有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已经冷掉的三明治。
警员继续拆开另一侧板面。
然后,她们看见了她。
这个女孩就蹲在那里,在光照射进来的时候,还拿湿巾擦了擦脸。
她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等待一场早已预料的会面。
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女大的模样。她没有疯狂的神情,眨着很亮的眼睛,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看着那些抓住她的人。
齐浩然站在外面,注视着她。
“陶明奕?”齐浩然问,她已经查出来这个女孩所用账号背后的实名信息。
乱码女孩点了点头:“你们真的找到我了,好厉害,才一个晚上不到。”
“看来我做的很好,你们做的也很好。”
和尚武一样,她完全没有否认。
“小心地抓住她,不要刺激到她。”齐浩然轻声吩咐其她的警员,这时陶明奕慢慢地站起来。
警员们都有些紧张,她的动作却不急不缓的,主动配合伸出手戴上手铐。她的目光一直在搜寻着另一个人,在哪里?
姚婉婷。
眼睛里的光被信仰照亮了似的,陶明奕激动地对着姚婉婷喊叫:“你看到了吗?我才是最懂你的!你喜欢那个吗?”
在人群之外,姚婉婷淡淡地看着她。
“那个男人,不过就是长得好看了一些,你喜欢的话,我就这样送给你,这不是很好吗?切割他的脸时,他还没有死透,还会在我的手下轻轻颤抖——这是你所喜欢的生命的感知吗?”
陶明奕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你——你还记得我吗?”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姚婉婷。
怀揣着不同心思的众人不吭声地等着姚婉婷给出答案,姚婉婷这才终于动了一下。
“找点自己的事做吧。”姚婉婷说。
陶明奕剧烈挣扎起来,本来只是虚虚控着她的警员们立刻把她制住。
姚婉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副抓到另一个疑犯就好的无趣表情先行离开了。这个展览要怎么办,之后的公关又要怎么做,她就不感兴趣了。
周围的人开始低声议论。
她们之前还能被发现凶案的刺激感和寻找真凶的紧张感激着浮想联翩,现在她们乍然惊觉,画廊的未来要怎么办?她们又要怎么办?
投资人的产业很多,画廊看着要黄了的话说不定她会选择直接撤手;艺术家本人只会因为这些可怕离奇的事情而被再次赋魅,哪怕短期内将无法继续在国内出席正式活动,再过几年这些就会成为安全的笑谈。
田娜抱着胳膊,有些恍惚地在角落里坐下。
这一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哇我们的朋友谷爱凌夺金了!!女人就是强,可以顶住一切压力[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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